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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有人会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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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恰好看到某样东西。有人会恰好没有看到另一样东西。”
方言看着她。她站在七号楼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又落下。
“你有没有想过,”方言慢慢地说,“如果有一天警察把所有这些‘恰好’拼在一起,会发现什么?”
小周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一瞬间,方言在她眼中看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安静的、近乎温柔的了然,像一个早就知道□□的学生,坐在考场里等待收卷铃响。
“方律师,”她说,“您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警察把这些‘恰好’拼在一起之后,发现什么都定不了。因为每个人的确只是做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律。”
她说完,对方言微微点了一下头,绕过他,走进了七号楼。
方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他想起了赵美兰在剧本里圈画的那句话,“秘密如同老鼠,总会从死人的嘴里爬出来。”但赵美兰没有说全。秘密不仅会从死人的嘴里爬出来。秘密还会活下来,生生不息,在活人的手里传递,在每一个“恰好”的时刻里生长。它不是一个需要被揭开的谜底,而是一粒落进土壤的种子,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发芽,直到整个地面被根系撑裂。
方言回到主楼的时候,发现大堂里比平时热闹。几个老人围在公告栏前面,正指着上面一张新贴的通知议论纷纷。方言走近看了看,是一张活动通知,措辞简短:
“剧社秋季排练计划。新排剧目:《仲夏夜之梦》。导演:空缺。现面向全社区招募导演及演员。报名请联系活动中心。”
《仲夏夜之梦》。莎士比亚最轻盈的喜剧。精灵用魔法花的汁液滴在睡梦中人的眼皮上,让人醒来后爱上第一眼看到的对象。所有误会最终都会被澄清,所有错位的爱情都会被纠正。在《榆树下的欲望》之后,在赵美兰倒下、老钱发疯之后,这些老人选了这出戏,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生活要继续。沉重的东西要放下。笑声比哭声更需要勇气。
方言正看着公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老马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找到陈树生刻的第一枚棋子是在哪里刻的了。在他房间的床头柜上。技术科在床头柜表面提取到了极微量的陶瓷粉末,就是那枚棋子的材质。他刻完之后,才把它送到了你的房间。”
方言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记得那天早上的情形,小颜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方律师,孙伯伯出事了。”然后他冲进309室,看到了孙明义安详的面容和手心里那枚白棋子。那枚棋子是陈树生刻的。他刻了“埋”字的第一笔,然后把棋子放在了方言的房间里。不是要嫁祸谁。是想要有人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把这些碎片捡起来。
方言转身离开公告栏,推开大堂的玻璃门。阳光如常洒在湖面上,对岸柳树下,又有人支起了棋盘,黑子白子在午后的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沿着湖边慢慢地走,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小周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想起了后勤主管张大军的名字在舞台维修记录上签下的那一栏,想起了保洁员吴秀英推着清洁车走进三号楼电梯的精确时间,想起了护工小周推着刘建国的轮椅停在走廊窗户边,看着三号楼入口,沉默了整整两分钟。那一百二十秒里,刘建国在回忆什么,周小梅又在等待什么,是希望被发现,还是害怕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揭穿她们的沉默?
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该做的那件小事,不多不少,恰如其分。然后这些小事串在一起,形成了一连串的死亡。没有主谋,没有计划,没有书面的共谋证据。只有十几个心有灵犀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做了同一件事,让那些本该在四十年前就被揭开的真相,一点一点地从地底下冒出来。
无声的交响乐。没有指挥,但每个人都在同一个节拍上。
方言走到湖边那张长椅旁,坐下来。口袋里的棋子硌着他的大腿,他掏出来,一枚一枚地放在膝盖上。六枚有刻痕的,拼成“埋”字。第七枚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刻痕。他把这七枚棋子在膝盖上排成一排,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也许这第七枚棋子,是留给自己的。
不是因为他参与了任何事,他没有。是因为他听了这个故事。他记住了。一个律师,一个习惯了用法律条文来定义一切的人,面对一场无法被法律定义的事件,没有单独的凶手,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有一群人用四十年的时间写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忏悔信。他能做的,只是把信的内容读出来,读给愿意听的人。
这就已经是最后一颗落下的棋子了。
第十三章角落里的老人
接下来的几天,方言把自己关在律师事务所里,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墙上贴了一张大纸,用马克笔画了一条时间线,从1984年7月15日土龙死亡开始,一直延伸到今天。他在时间线上标注了每一个关键节点,六个签名、周继先的沉默、老丁的锅炉房、吴桂英的死亡证明、陈树生的批注、赵美兰的台词、孙明义的棋子、刘建国的轮椅、小颜的入职、老钱的崩溃。
然后他在时间线的末尾打了一个问号。
这整件事有一个地方始终让他感到不对劲。不是逻辑上的不对劲,逻辑链条已经够清晰了。是人数上的不对劲。六个人签了字,再加上老丁,再加上周继先,再加上吴桂英,所有和土龙的死有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坦白了,要么沉默了。但在这场覆盖整个社区的“无声交响乐”里,有一个角色方言始终没有找到,
指挥。
不是每个人做自己本职工作的那种自发的合谋。那种合谋需要一个前提条件: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至少,每个人都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记得这件事的人”。而这种共识不会凭空产生。它需要一个人,一个最先到达的人,一个在所有人心里种下同一颗种子的人。
谁把双河镇的人一个一个地招进了晚晴社区?谁安排了吴桂英的“特殊关怀基金”?谁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说出了那句足以触发一切的话,“你准备好了吗?”
方言想到了小颜。但小颜太年轻了,两年前她才刚入职。而在她入职之前,社区已经开始运营了。他想到了周远。但周远只是投资者的儿子,他自己并不是运营者。
那么是谁?
方言拿出老马的背景调查材料,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看工作人员名单,而是翻到了长期住户的部分。六十三位住户,老马筛出了十二个与双河镇有关联的人。方言已经认识了其中的几个,郑国安、老丁、吴桂英。剩下的名字里,大多数都是正常的退休老人,前教师、前工人、前干部,每个人的履历都像一份标准答案。
但有一个名字,方言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下来,然后又翻过去。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信息太少,少到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杨秀兰,女,入住时八十六岁,认知障碍(中度)。入住时间:三年前。入住方式:由社工协助办理。无亲属。特殊关怀基金资助对象。”
只有三行。没有出生地,没有工作经历,没有教育背景。只有年龄、诊断和入住方式。
方言拿起电话拨给老马。
“老马,你那边有一个住户的调查不完整。叫杨秀兰。她什么背景?”
老马在电话那头翻了翻资料。“杨秀兰,我看看,哦,那个老太太。我也注意到了。她的资料特别少,好像是户籍系统里查不到她的完整信息。我后来忙别的去了,这个就搁下了。怎么?”
“她住在几号楼?”
“我查查,七号楼。109室。”
七号楼。107是老丁。108是吴桂英。109是杨秀兰。三个人,相邻的三间房。方言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大脑深处缓缓浮上来,像溺水者终于被水流托到了水面,还没来得及呼吸,但已经看见了光。
“老马,这个杨秀兰,帮我再查一下。查她到底是谁。”
挂了电话之后,方言又去了晚晴社区。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侧门,而是直接从停车场穿过后勤通道,绕到了七号楼。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排窗户。107的窗帘半拉着,老丁大概在里面。108的窗帘完全拉上了,吴桂英已经走了。109的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