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71、双面 得到肯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白默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心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浅，少了一直以来隐藏在眼底的疲惫与戒备。

　　短暂的轻松过后，电子倒计时很快走到了尽头。

　　伴随着最后一秒归零，原本回荡在空间中的不死鸟声音逐渐沉寂，四周重新恢复安静。

　　片刻后，维多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先生，文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

　　白默左侧的墙壁中央泛起一道柔和的光芒，墙体如同水面般荡开波纹，一道光门缓缓浮现。

　　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其中走出。

　　白发苍苍的文森特端着一壶茶水，缓步进入房间，他看起来依旧和过去一样，温和、从容，带着一种属于老人的沉稳气质。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青年身上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变化。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重新恢复了专业而平静的模样。

　　“我们又见面了，白先生。”

　　白默靠在墙边，抬头看着眼前的老人。

　　他眼神放空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历史重构会只有你一个心理治疗师吗？”

　　文森特轻轻笑了一声，他走到白默身旁，将手里的茶水放下，动作缓慢而优雅，没有丝毫急躁

　　“当然不是，只是我们两个很有缘……嗯……也许是命运也说不定。”

　　经历了上一次那幅离谱画作事件后，文森特特意去学习了一些如今年轻人感兴趣的东西，其中就包括这些关于命运、缘分，以及各种玄妙理论。

　　在他的理解中，这类话题往往更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白默这种防备心极强的年轻人。

　　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他主动放下一些戒备。

　　然而文森特显然低估了现在的白默。

　　“老头。”

　　白默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还真会开玩笑。”

　　“你又不是我的情人，哪来的缘分这种东西？”

　　文森特动作一顿，显然他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那一声“老头”，更是让他短暂失去了平时的从容，他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那个阳光、礼貌、总是保持温和态度的年轻人去哪了？

　　不过这种短暂的错愕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很快文森特便恢复了心理医生应有的状态。

　　他坐在白默对面，声音重新变得柔和：“白默，你在上一次历史重构中，经历了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强势，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倾诉的力量，低沉、平缓，像是在一点点引导对方打开内心。

　　白默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平静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在里面被杀人犯追杀、被熟悉的朋友追杀、被强制洗脑、被迫和尸体游泳，差一点被献祭给邪神，最后挨了一枪而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文森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过了几秒，他才忍不住开口：“这……竟然只是而已？”

　　白默靠在墙上，抬头看向天花板。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那还能怎么办？我不是还活着吗？”

　　文森特看着眼前的青年，一时间无法判断，白默到底是真的拥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已经因为经历过太多事情，而逐渐失去了正常人的反应。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值得继续观察。

　　于是，他继续按照流程询问了一些相关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默终于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量，他撑着地面，缓慢从地上站起。

　　虽然动作依旧有些虚弱，但比刚开始已经好了许多。

　　他拿起文森特带来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

　　这一刻，白默甚至产生了一种久违的真实感，他忍不住感叹：“太好了……”

　　“终于活过来了。”

　　文森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他的目光落在白默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白默，你在历史重构中，有没有发现过一些奇怪的现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那双苍老的眼睛清澈而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配合着缓慢而规律的语调，仿佛能够一点点降低人的警惕，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

　　“比如……”文森特轻轻转动杯沿“自己的伙伴，变得不像原本的他。”

　　“就像……”

　　“变成了另一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白默手中的茶杯微微停顿，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原本聚焦的目光逐渐散开。

　　仿佛某段被深埋的记忆，被这句话轻轻触碰。

　　“有……”白默低声回应。

　　文森特没有急着追问，他只是像一位耐心倾听的朋友，给予对方足够的时间。

　　“哦？”

　　“那是谁？”

　　白默抬起手，缓缓按住眉心，他的眉头皱起，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像是在混乱的记忆中寻找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

　　“是……”

　　“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下一秒，白默猛然抬头。

　　“黑桃A！”

　　文森特握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作为一名长期观察人类心理变化的专业人士，他清楚捕捉到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黑桃A。

　　这个名字，他没有任何记录，至少在他掌握的信息中，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文森特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保持平静。

　　“黑桃A？那是谁？”

　　白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的眼神似乎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旋涡。

　　恐惧、迷茫、挣扎，这些情绪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

　　“是……”

　　“是我自己。”

　　文森特的瞳孔微微收缩，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询问，白默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轻轻颤抖，像是在回忆某段无法面对的过去。

　　“为了寻找更多的真相……”

　　“我主动扮演黑桃A，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白默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

　　“我没有想到……”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压抑。

　　突然，白默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他没有消失！”

　　“他现在还在我的身体里！”

　　“他一直在笑！”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治疗室中。

　　那一刻，连文森特都忍不住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仿佛眼前的白默，真的正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白默低下头，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混乱。

　　“我分不清我和他的区别了。”

　　文森特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几秒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白默的肩膀，动作缓慢而安抚：“没事了，白默，你已经出来了，别害怕心里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

　　“就像泡沫一样，他是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你只是太累了才没分清他和你的区别...”

　　白默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像是真的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文森特看着他的状态，眼神逐渐变得认真：“现在，我敲下茶杯的边缘，你就会醒来，刚才的对话你都会忘却绝大部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仿佛从遥远的梦境深处传来。

　　“我们只是解决了你还没诞生的人格，其它的我们都没印象了...”

　　当——

　　茶匙轻轻碰撞杯沿，清脆的声音响起。

　　白默猛然睁开双眼，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他才逐渐恢复意识。

　　他看向面前的文森特，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对刚才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文森特正在收拾地上的茶具，听见询问，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

　　“我们刚刚解决了你身上的一个小问题，接下来只需要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出现异常，你就可以出院了。”

　　白默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么简单？”

　　他上下打量着文森特：“你不会是个撇脚医生吧？”

　　文森特只是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不满，对于病人他一直拥有足够的耐心。

　　他整理好茶具，走向墙壁上的光门。

　　在离开前，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可以先睡一觉。”

　　“已经晚上十点了，明天可以出去散散心。”

　　文森特回头看了一眼白默：“你现在的性格和过去相比，变化很大。”

　　“这可能是强烈刺激带来的副作用，只有真正接纳自己，才能恢复得更快。”

　　“明天你可以搬去普通病房，多和朋友接触一下，我要去提交报告了。”

　　说完，文森特没有再停留。

　　他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之后，治疗室重新恢复安静。

　　白默站在原地。

　　直到确认文森特彻底离开，他脸上的茫然才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笑意。

　　这狗东西竟然想催眠他？要不是已经经历了【天鹅池】的洗礼，在这方面有了一定的抗性，他恐怕真着了他的道。

　　白默觉得自己的演技越来越精湛了，竟然连心理医生都瞒过去了。

　　想到这里，白默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

　　“哈哈哈……”

　　“那个家伙真蠢。”

　　“太蠢了……”

　　“嘻嘻。”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中回荡。

　　黑色手环中心的圆环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白默低头看去，他没有错过这一幕，伸手轻轻抚摸着手环表面，嘴角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他靠近手环，压低声音：“别担心，我们明天再好好聊聊。”

　　“今天晚上……”

　　“维多利亚那边应该还在监视我。”

　　说完，白默没有再理会手环上的红光，他转身走向床边。

　　躺下，闭上眼睛。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

　　文森特坐在会议室最末端，宽阔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中央通信光屏散发出的冰冷光芒，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屏幕另一端，一个男人静静坐在那里，他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透过光屏注视着文森特，仿佛能够看穿他的所有想法。

　　即使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每一次面对这个男人，文森特依旧会感受到一种无法忽视的压力。

　　那并非来自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来自漫长岁月、绝对掌控，以及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恐惧。

　　文森特缓缓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所以……还没有找到他吗？”

　　独眼男人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没有。”文森特握紧手指，尽可能忽略额头逐渐浮现的冷汗“但是我已经在历史重构会的成员中筛选了一半，按照现在的进度，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通讯另一端沉默下来，短暂的安静，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随后，独眼男人轻笑了一声。

　　“哦？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独眼男人把玩着一根黑色的血管，用力扯了一下，旁边瞬间响起一道惨绝人寰的惨叫。

　　文森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即使早已知道眼前男人的恐怖，即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场景，他依旧无法完全压制心中的恐惧。

　　“那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到找到他的那一天吗？”

　　独眼男人笑了起来：“你这个该死的老骨头还撑得住吗？你还想不想获得‘恩赐’了？”

　　听到这个词，文森特眼神微微变化，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已经衰败的身体，心里对屏幕前的男人越发恐惧。

　　如果不是他知道真相，恐怕谁都不会相信这个独眼男人比白发苍苍的文森特还要年长！

　　独眼男人有着精壮的身体，头发乌黑，谁能想到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而导致这种极致反差的正是男人口中的'恩赐’，这可不是灰烬乐园的劣质品，而是真正的、能带来长生的神明的恩赐。

　　它也意味着某种无法想象的代价。

　　文森特压下心中的震动，最终还是低下头：“今年年底，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独眼男人看着他，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冰冷的声音传来“我只给你三个月。”

　　文森特脸色微微变化：“可是……”

　　他刚想解释，独眼男人已经打断了他。

　　“不然，我不介意换一条狗。”

　　话音落下，通讯瞬间中断。

　　黑暗的屏幕倒映出文森特苍老的脸，他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随后，才缓缓拿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时间很紧，但他没有选择，因为他很清楚。

　　那个男人口中的“换一条狗”，绝不会只是简单更换一个执行者。

　　失败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文森特打开这次心理测试的名单，一页页资料在光屏上快速划过。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上方。

　　【白默】

　　这个名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

　　文森特沉默片刻，随后将白默的信息移动到了重点监察区域。

　　针对每一个进入启明星疗养院的人，都必须进入深度催眠检查是否有侵害社会的想法，能顺便找到那个人就更好了。

　　白默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那就让他继续这么认为吧。

　　毕竟……

　　无论是毫无问题的普通人，还是隐藏在暗处的潜藏者，都会在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展露出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