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重构师》乌托邦的小怪物

137、白沙孤儿院 “哈，看来

　　今天是一个美梦。

　　白默几乎在瞬间睁开了双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席卷大脑，原本昏沉的意识骤然变得无比清晰。他猛地坐起身，漆黑的眼睛茫然地扫过四周，似乎还没能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原本供孩子们睡觉的教堂不见了，周围那些挤在一起的孩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他正躺在一片青绿色的草原上。

　　绵延的草地如同被人用画笔细细涂抹过，鲜嫩的绿意一直铺向远方，中间点缀着几朵带有淡黄色花心的蒲公英。细碎的白色絮种随风飘浮，在半空中轻轻打着旋，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梦幻色彩。

　　天空上，无数粗细不一的白色线条纵横交错，毫无章法地铺展在蓝色的底色上，活像小孩子随手涂鸦的蜡笔画。

　　至于那轮高悬于天空的太阳，干脆就是一张可爱的黄色贴纸，边缘甚至还能看出些许不规则的锯齿。

　　白默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微风拂过，轻轻掀起他身上的白裙，裙摆随风晃动，几片蒲公英绒絮也趁机粘在了布料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望向那片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的天空。

　　“穿越了？”

　　不，绝对不是！

　　白默再次仔细观察着周围，眼前的场景显然不是真实的。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制造了这个世界，那才是值得探究的问题。

　　是虚拟投影吗？

　　不，不是的，虚拟投影技术在这个时代的应用绝对不可能覆盖在人的身上。

　　倘若其他孩子仍然存在于周围，他倒还可以勉强用虚拟投影解释眼前的景象。

　　可现在，别说那些孩子，就连原本应该矗立在那里的教堂都消失了。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白默总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种场景他曾经肯定遇到过。

　　他一边向着草原的远处走去，一边回想着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有过类似的经历。

　　脚下的青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伏倒，又缓缓弹起。贴纸般的太阳挂在头顶，明明光线充足，却没有带来丝毫真实的温度。天空中那些扭曲的白色线条也始终悬在那里，既不消失，也没有随着视角的改变发生明显变化。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不像现实世界。

　　就在白默思索的时候，四周的蒲公英渐渐多了起来。

　　草丛间，淡黄色的小花一簇簇铺开，空中的绒絮也随着风四处飘散。白色的花絮时不时掠过他的视线，将前方的景物遮得若隐若现。

　　直到他穿过一片蒲公英丛，才终于发现了另外两个孩子。

　　那是武佳夕和干文盈。

　　红色头发的女孩与那个带着些许绿色发丝的女孩肩并着肩，互相依靠着坐在草地上。露水沾湿了她们的裙摆，却丝毫没有影响她们的兴致。

　　两人正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清脆的歌声随着微风飘向远方。几只喜鹊和杜鹃围绕在她们身边，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在半空中扑腾翅膀，仿佛也被歌声吸引，跟着一起嬉戏起来。

　　阳光、草地、花朵，还有无忧无虑的孩子。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童话。

　　就连武佳夕和干文盈的脸上，也洋溢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拥有的快乐。她们的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再也看不见白天那种长期忍受饥饿与压迫后留下的紧张和警惕。

　　白默拨开面前的蒲公英，径直走了过去：“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武佳夕和干文盈同时停下了歌声，快乐的笑容洋溢在他们的脸上，她们同时回答他：“不知道。”

　　白默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有些奇怪。

　　她们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对劲，像是喝醉酒后那种昏昏沉沉的模样。

　　明明已经听见了他的声音，也能正常回答问题，却始终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松，好像眼前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继续试探：“你们还记得我是谁吗？”

　　武佳夕摸着怀里的小鸟，笑容灿烂道：“当然知道了，你不是今天新来的孩子吗？还是我带着你去检查的。”

　　看来记忆没有问题。

　　白默又问：“那你们有看到其他的孩子吗？我一醒来，就发现他们都不在了。”

　　干文盈看了白默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白默身后指了指。

　　白默转过身，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蒲公英已经稀疏了许多，原本被花丛与飘絮遮挡的远方，露出了一座纯白无瑕的建筑。

　　那是一片由玉石雕琢而成的庞大建筑群。

　　洁白的天使雕像伫立在道路两旁，古老的石刻装饰着拱门与廊柱，精致的喷泉在建筑中央缓缓流淌。无论是雕塑上的细微纹路，还是建筑表面繁复的装饰，都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精美。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它是唯一一座足以称得上庞然大物的建筑。

　　如果说眼前的草原像一幅儿童画，那么这座建筑就是从某个古老传说中搬出来的伊甸园。

　　辉煌的教堂与宫殿交错矗立，远处的森林沿着起伏的地势铺展开来。树枝上缀满了嫩绿的新芽，枝头与草丛间又挂着晶莹饱满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而那些原本消失不见的孩子，此刻全都出现在了建筑附近。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坐在树下分享果实，有的在草地上追逐打闹，还有的干脆跳进清澈的水池里嬉戏。欢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与鸟鸣、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饥饿和痛苦，都从未存在过。

　　但最让白默意想不到的，还不是这些。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里竟有一群长着小天使翅膀的孩子！

　　他们扑扇着白色的翅膀，在布满蜡笔线条的天空中自由飞翔，时不时从云朵般的白色涂鸦旁掠过，仿佛真的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白默：“……”

　　这是一幅多么神经的画面？

　　白默扶着额头苦笑了一声，他现在可算是理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了，也想起来他究竟是哪里幻视这种熟悉的场面。

　　不同于现实的非凡之地，仿佛被童话滤镜笼罩的环境，幸福美满的生活，还有那些出乎意料的奇特事物（天使翅膀）。

　　这不就是[天鹅池]的美梦吗！

　　当初在灰烬乐园里，白默曾经乘坐过梅花9的记忆过山车，并在那里经历了著名的[天鹅池]。

　　在那场美梦里，他见到了本该死去的乐正阳，看见了幸福美满的齐雅和杜和生，也看见了嬉笑打闹的霍少康，以及事业蓬勃发展的荆小封……

　　那些本不该同时出现在现实中的人，在那片虚幻的世界里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可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美梦。

　　但那也是一个无比虚假的美梦。

　　白默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已经大致弄清楚了眼前的情况。

　　白沙孤儿院，果然是永生计划的据点之一。

　　孤儿院的某个地方，很可能装有曾经出现在天鹅池里的那种液体。这些液体挥发后扩散到了整个孤儿院，使这里的孩子全部陷入了一场虚假的美梦。

　　而白默之所以没有受到影响，还能保持清醒，是因为他早已经在天鹅池里面游了一圈了！

　　哦不！如果加上在地下神像的那一次，他已经游了两次了！被高浓度的这些液体灌了两次，怎么样也该有抗性了！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看着远处坐在草地上唱歌的武佳夕和干文盈，他并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她们。

　　既然她们已经陷入了美梦，而且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白默也不打算直接将她们唤醒。

　　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永生会要让这群孩子陷入一场美梦之中？

　　他们可不像是会做善事的大善人，尤其是当这场美梦发生在白沙孤儿院的时候，其中就更值得深究了。

　　白默迈开脚步，走向那座华丽而辉煌的建筑。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这群陷入美梦的孩子，正好也是他信息的来源。

　　......

　　沿着白玉铺就的小路前行，白默很快来到了建筑群的中心。

　　那里矗立着一座精致的白玉喷泉，清澈的水流沿着雕刻精美的池壁缓缓流淌，在池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喷泉边上，坐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孩子。

　　对方正抱着一本儿童绘本，低着头，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上面的内容。偶尔看见感兴趣的图画，还会伸出手指在上面比画几下，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白默放轻脚步，试探着坐到了他的旁边。

　　蓝发孩子没有表现出丝毫警惕，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同样沉浸在美梦之中。

　　白默低头看了一眼绘本上的内容，发现上面所绘画的天空与这个梦境上的天空非常相似。

　　“这里的天空是你画的吗？”

　　蓝色头发的孩子抬起头，看向旁边向他问话的少年。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蓝色，清澈得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湖水。听到白默的问题，他先是眨了眨眼，随后低头摸了摸绘本上的画，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是啊，好看吧？”

　　白默看着那片充满想象力的天空，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的评价:“非常有抽象派大师的风格。”

　　这个年纪的孩子显然还不明白什么叫抽象派，更不知道那些著名画家究竟是谁。

　　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白默话里的夸奖。

　　小家伙顿时高兴起来，重新拿起放在旁边的蜡笔，兴致勃勃地在绘本上继续涂画。

　　然后白默接下来就看到了一团线条构成的兔子，红色圆胖胖的公鸡……

　　纯洁无瑕的孩子正在用他的画笔勾勒出整个世界。

　　看着逐渐被抽象生物占满的草地，白默再次问道：“巴勒，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吗？”

　　巴勒是今天和白默一起来到白沙孤儿院的孩子，也是在做检查时候，第一个上去的孩子。

　　白默想验证两件事，这群孩子为什么在进入孤儿院后表现的如此异常的原因，以及打破孩子的美梦能否让他们清醒呢？

　　巴勒拿着蓝色蜡笔的手愣了一瞬间，他纯蓝色的眼睛露出了一抹思索：“我是父母送过来的……”

　　白默从地上随手拿起一支红色蜡笔，凑到巴勒旁边，陪着他一起在绘本上涂画起来。

　　他带着一点残酷的语气，尝试着揭露这个美梦：“他们为什么会把你送过来呢？”

　　巴勒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他刚刚画好一片蓝色的海洋，又伸手拿起一支绿色蜡笔，在海面上画出了三个小人。

　　三个绿色的小人站在一艘黄色的小船上，而他们的身后，则有一只由黑色蜡笔勾勒出来的大怪兽。

　　“我们的家被大怪兽侵占了，爸爸妈妈带着我逃了很多地方，但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出现大怪兽的身影。”

　　他画得越来越快，很快，在海洋的尽头，小船破裂了。

　　而在画纸的另一端，一栋黄色蜡笔勾勒的建筑逐渐成形。

　　“爸爸妈妈说只有在这里，大怪兽才不会找到我，只有我呆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巴勒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光彩：“爸爸妈妈把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更安全。他们就能逃得更远，不用再被大怪兽追着跑了。”

　　“他们非常非常爱我。”

　　他将蜡笔放回绘本旁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我也要非常非常乖地听话。”

　　“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爸爸妈妈重新来找我。”

　　白默沉默下来。

　　他垂下眼睛，望着绘本上那艘破碎的黄色小船，许久没有开口。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他眼中逐渐与现实中的某些事物重叠起来。

　　他没有再戳破这个岌岌可危的美梦，反而拿起手里的红色蜡笔，在绘本上一笔一笔的画着一只红色的小鸟。

　　巴勒所说的大怪兽应该指的是战争机器人，分裂历特有的产品。

　　在这个时代，各个国家之间的战争已经愈演愈烈。毕竟再过一千多年，地星上的资源就将彻底耗竭。

　　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资源，也为了获得逃离地星、前往太空的机会，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几乎无法避免。

　　而战争之下，像巴勒这样的孩子，自然也成了无数战争遗孤中的一员。

　　有些孩子的父母死于战争，有些则在逃亡途中与父母失散，被迫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甚至有的，会被父母“不小心”遗失。

　　至于巴勒的父母究竟能不能回来，白默无从得知。

　　至少在巴勒的记忆里，他们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得不将他送到这个地方。

　　于是，在这个被美梦构筑出来的世界里，巴勒依然坚信，自己只是暂时与父母分别。

　　只要足够听话，只要乖乖地待在这里，总有一天，父母就会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接回属于自己的家。

　　......

　　真是的，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都是一场虚假的美梦。

　　白默忽然有点讨厌现在这种情况了，在所有孩子都有美梦的情况下，他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而他的美梦也迟迟不能到来。

　　按照他对天鹅池的了解，这种液体的影响应该会随着挥发逐渐减弱。等效力消退，眼前的一切自然就会慢慢消散。

　　所以，现在的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待这场美梦结束。

　　当然，前提是这场美梦不要像当初在天鹅池里那样，最后变成一场噩梦。

　　早知道就不保持清醒了，陷入一场美梦有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四处调查，还得时刻提防着梦境里会不会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思即此，白默手中红色蜡笔所画的小鸟已经勾勒出来了。

　　那是一只浑身由杂乱、扭曲的线条构成的小鸟，脑袋上顶着一双圆环状的红色眼睛。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的鸟类。

　　不知道为什么，白默一想到不死鸟菲尼克斯，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个形象。

　　想到那只傻鸟，白默就气不打一处来，童不言和菲尼克斯到底去了哪里？

　　一个两个，都不见了踪影，难不成还真打算把所有的麻烦都留给他一个人处理？

　　白默越想越觉得不爽，手上的红色蜡笔也跟着加重了几分力道。

　　突然，巴勒停下了画笔，睁大着蓝色的眼睛，望向白默的后面，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那是一只鸟吗？”

　　白默的动作顿住了。

　　他顺着巴勒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

　　那只由自己亲手画在绘本上的、浑身布满杂乱扭曲线条的小鸟，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它静静地停在不远处，浑身的红色线条交错缠绕，那双圆环状的眼睛却格外醒目，在光线下泛着明亮的红色。

　　看上去，它似乎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白默：“……”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片刻后，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哈，看来我的美梦也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