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韩知远示意 ...

  •   韩知远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回了办公椅,“苏宛吟的事,你们想问什么?”
      方诚没有急着提问。他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每一件物品,最后停在那个褪色的相框上。从这个角度看,他还是看不到照片的内容,但相框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说明它经常被人拿起和放下。
      “韩医生和苏宛吟认识多久了?”
      “二十四年,”韩知远回答得很干脆,像是在说一个自己每天都在数的数字,“大二的时候认识的。化学系公共选修课,她坐在我前面一排,上课的时候一直在画速写。画的不是板书,是窗外的树。我觉得这个女生很有意思。”
      “后来呢?”
      “后来就在一起了。三年。毕业那年分手。”
      “分手原因方便说吗?”
      韩知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恰好对齐了之前的印记。方诚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这是一个长期独居、生活习惯高度固化的人才有的举动。
      “她家里不同意,”韩知远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转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历,“她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觉得我一个单亲家庭出来的人配不上她女儿。那时候我父亲去世不到两年,母亲在菜市场卖菜供我读完大学。苏宛吟的母亲来学校找我,说了一句我一直记得的话,’你的起点太低了,我们不要求门当户对,但至少要往上数两代都是读书人。你这样的背景,将来只会拖累她。’”
      方诚沉默了。小周在记录本上沙沙地写着。
      “分手那天,我跟苏宛吟说了一句话。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韩知远把目光移向窗外,灰白的天空映在他的镜片上,“二十年来我没有搬过家,没有换过手机号,没有离开过这家医院。我知道她不会来找我。但万一她来了,我希望她在门口看到的第一盏灯还是亮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护士呼叫器的电子铃声,细碎而遥远。韩知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化学反应。
      “半年前她来找你了。”
      “对。晚上九点多。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眼眶是红的,但妆没花。苏宛吟这个人,再崩溃也不会让自己看起来狼狈。我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出事了。”
      “你们去了哪里?”
      “医院对面那家面馆。还在老地方,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的头发都白了。”韩知远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吃了半碗面,说了一整晚的话。说她的画,说林远溪,说那句话。我问她,你来找我是想做一件事还是只是想说说话。她说她不知道。”
      方诚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是他在审讯中惯用的推进姿态。“后来你帮她分析了□□和四氢噻吩砜的化学反应机制。你说她告诉你在写推理小说。”
      “对。”
      “你信了?”
      韩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慢慢擦拭着镜片。擦干净之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着方诚,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不加掩饰的坦诚。
      “我信了,也信了很多次。每一次她打电话来问我药理问题,我就知道她在骗我。但我还是会回答。因为如果我回答,她就还会打来。这是二十年来她唯一需要我的时候。所以我选择相信。也许你们觉得这很懦弱,或者很病态。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方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十一月十六日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里。”
      “有谁能证明?”
      “没有。我一个人住。”
      “你那天有没有接触过林远溪的咖啡杯?”
      韩知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一闪而过的不是慌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他等待这个问题已经等待了很久,而当它终于出现的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那一丝波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方探长,”韩知远缓缓说道,“咖啡杯上如果有□□残留,你们应该能检测到。如果检测到了,就应该能追查到来源。如果追查到了,你就会直接来逮捕我,而不是坐在这里问我。你现在坐在我对面,就说明你还没有确凿证据。你手里有的只是推断。”
      方诚没有否认。
      “所以你来找我,”韩知远继续说,“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你心里已经快接近那个答案了。只是你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方诚放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他盯着眼前这个温和平静的男人,忽然想起苏宛吟在审讯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骗他,他让我骗。我们都在假装。”
      “那你能给我这块拼图吗?”
      韩知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个褪色的相框转过来,面对方诚。照片上,二十岁的苏宛吟站在化学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侧脸被阳光染成金色,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个烧杯,眉头微皱,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星星,像火花,像一颗含在嘴里还没有化开的糖。
      “方探长,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可以允许她利用你?”
      方诚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孩和他见过的那幅油画《宛吟》何其相似,但又有微妙的不同。油画里的是林远溪眼中的苏宛吟,带着一种被神化的距离感,像是在仰望一个站在高处的女神。而照片里的苏宛吟是真实的人,她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等着烧杯里的溶液变色,脑子里大概还在计算反应时间。她不是女神,她只是漂亮、聪明、没耐心,而且当时还不认识林远溪。
      方诚没有回答韩知远的问题。
      而韩知远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案。他把相框转回去,放回原位,对齐之前留下的那个印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诚和小周,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十一月十六日晚上,”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被窗玻璃反射得有些模糊,“我在医院值夜班。监控可以证明我当晚九点四十五分刷卡进入毒理科,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刷卡离开。全程没有离开过科室楼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韩知远转过身,逆着窗外的光,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我写那份分析报告的时候,故意省略了一个步骤。”
      方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什么步骤?”
      “□□与四氢噻吩砜的络合反应需要在一定的pH值范围内才能高效进行。人体的皮肤表面呈弱酸性,本身并不完全满足反应条件。需要一种催化剂,一种极其微量的碱性缓冲剂,预先混合在挥发物中。没有这个催化剂,反应效率会降低百分之七十以上。”
      方诚脑子里飞速回溯着之前所有的调查报告。法医的毒化报告、画作颜料的成分分析、老郑的初步检测结果……没有任何一份报告提到过碱性缓冲剂。
      “你的意思是,苏宛吟的方案有问题?”
      “不,”韩知远摇了摇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苏宛吟的方案是完整的。她知道需要缓冲剂。她在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问过我缓冲剂的最佳配比。我告诉了她一个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方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但我说的那个数字是错的。我少说了零点三克。零点三克的偏差,足以让反应效率降到安全阈值以下。换句话说,如果苏宛吟完全按照我告诉她的配方去配制催化剂,那么即使她真的执行了这个方案,林远溪也不会死。”
      整个办公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小周停住了笔,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方诚感到后背有什么东西凉飕飕地爬上来,像是有人用冰块沿着他的脊柱慢慢滑下去。
      “你故意给了她一个无效的配方。”
      “对。”
      “那林远溪为什么还是死了?”
      韩知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天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面没有底的白色镜子。
      “因为这世界上不只是苏宛吟会设计这道方程式。有人看到了她的方案,校正了我的数字。零点三克的缺口,被精确地补上了。”
      方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明白了韩知远一直在暗示什么,不是苏宛吟执行的,也不是韩知远执行的。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设计者但给了错误配方,一个是知情者但故意隐瞒了一个步骤。他们互相以为对方是那个“可能执行”的人,但实际上,他们都在保护对方,而这种保护制造了一个致命的真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