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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方诚走到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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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诚走到美术馆大门口,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站在台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是省厅心理行为分析组的专家,他以前的同期。
“老徐,帮我做一个心理画像。嫌疑人女性,三十六岁,高智商,材料化学背景,疑似策划了一起极其精密的预谋杀人案。但案发前夜,她独自在含有毒物挥发条件的密闭空间里待了四十分钟。这种行为不符合凶手的典型行为模式。帮我分析一下,她在里面做什么?”
挂了电话,方诚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吹得他大衣的领子翻起来拍在脸颊上。他看着路灯下行色匆匆的路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真的是苏宛吟,为什么林远溪在笔记里会提到韩知远的名字?
如果林远溪半年前就看到了韩知远写给苏宛吟的照片留言,那说明他知道韩知远的存在。他知道苏宛吟的旧情人是一个毒理学专家。以林远溪多疑的性格,他不会不防。
除非,他防错人了。
方诚掏出笔记本,在“韩知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如果林远溪知道韩知远的存在,那么□□和画作挥发物的组合杀人方案,在林远溪眼中会指向谁?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有人要用毒杀林远溪,所有人都会首先怀疑毒理学专家韩知远。凶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如果凶手不是韩知远呢?如果凶手故意用了一种只有毒理学专家才能设计出来的方法,把嫌疑引向韩知远呢?
或者,如果凶手就是韩知远,但他设计这个手法的目的,恰恰是为了让警方产生上面这种怀疑:这么明显的嫌疑,肯定是被人陷害的,从而反向排除自己的嫌疑呢?
方诚把笔记本合上,拇指按在封面上的烫金字上。
这个案子里,每个人都在想两层、三层、甚至四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计算着对方的计算。就像一盘棋,你以为你看穿了对手,但对手早就把你“看穿他”这件事也算进去了。
而在这盘棋的最深处,藏着一个问题,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
苏宛吟在幕布后面待的四十分钟,究竟在干什么?
风更大了。方诚裹紧大衣走下车阶,融进了夜色里。他身后的美术馆新馆灯火通明,那幅名为《虚影》的画还挂在展厅的正中央,被警戒线围成一个孤独的方框。
画中那个扭曲的人形在灯光下静默无言,一只手向前伸出,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等到了林远溪。
现在它在等谁?
第四章十五年的影子
苏宛吟被请进审讯室的时候,正好是案发后第四天的下午三点。
方诚从监控室里看着直播画面。画面里的苏宛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看守所提供的蓝色马甲,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依然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她在审讯椅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交叠,姿态像是在等一杯迟到的咖啡。
方诚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助手小周坐在侧面,面前摊着记录本。
审讯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墙壁是那种压抑的灰绿色,角落里装着一个无声运转的摄像头。方诚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放在桌上,推到苏宛吟面前。她看了一眼,没有拿。
“苏女士,”方诚打开案卷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是你拍的,还是别人拍的?”
照片上是林远溪工作室铁柜里那幅小尺寸油画。《宛吟》,画的是大学实验室里的年轻女孩。苏宛吟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方诚注意到她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嵌进了手背的皮肤里。
“你们翻了他的柜子。”
“对。”
“那个柜子他从来不让别人碰。”苏宛吟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陈述。陈述一个她已经习惯了的事实。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你知道吗?”
苏宛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方诚。“知道。那是十年前画的。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五年,他还能画出东西来。后来的画,你也看到了。”
“后来的画是什么意思?”
“后来的画越来越依赖我的草稿。早期他的创作力还很旺盛,我只是帮他做展览、联系买家。大概从第八年开始,他的创作开始枯竭。他说他脑子里有画面,但落到笔上就是不对。我帮他改了几次构图之后,他开始主动让我参与更多。”
“更多是指什么?”
“色彩方案,构图思路,画面结构,甚至某些关键笔触的位置。你看到的那幅《虚影》,核心构思是我在三年前的一个晚上画在速写本上的。他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把速写本拿走了。三个月后,他告诉我《虚影》完成了。”
方诚从案卷里抽出林远溪笔记本的复印件,翻到标了记号的一页,念了出来:“‘她对的时候总是一针见血,让人没法反驳。有时候我在想,这到底是我的画还是她的画?’”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苏宛吟,“他至少知道这是你的画。”
苏宛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如果出现在别人脸上,或许可以称为苦笑。但在她脸上,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机械运动,与任何情绪都无关。“他当然知道。但他也知道我不会离开他。十五年,我把所有的资源、人脉、审美、才华,全部投在一个人身上。离开他,就等于承认我这十五年是一个错误。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十五年。”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或者只是安静让它变得更明显。
“我们换个话题,”方诚从案卷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是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定格在苏宛吟掀开幕布钻进去的那一刻,“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到十点四十三分,你一个人在展厅里,钻到了幕布和画作之间的密闭空间。你在里面待了整整四十分钟。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里面做什么?”
苏宛吟的目光落在那张监控截图上。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敏感位置的轻微的退缩。
“我可以说我在检查画作的固定情况,”苏宛吟回答,声音依然平稳,“但那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想听你说。”
苏宛吟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但方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瓶盖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她在思考,或者在权衡。
“那四十分钟,”苏宛吟放下水瓶,直视方诚的眼睛,“我在向那幅画告别。或者说,向我自己告别。”
“什么意思?”
“《虚影》画的是我。那个扭曲的人形是我。被困在混沌色块里挣扎不出来的那个人,是我。林远溪花了三年时间,用我的手画出我的灵魂,然后署上他的名字,以三千万的价格卖给吴仲远。我都不知道该觉得愤怒还是讽刺。那晚我站在幕布后面,离画布只有二十厘米。我能闻到颜料的味道,很浓,浓到有点头晕。我看着画里那个扭曲的自己,想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这幅画会不会从三千万变成无价之宝。艺术家英年早逝,作品立刻翻十倍,这是艺术市场的铁律。林远溪死了,《虚影》就是遗作。策展人也死了,《虚影》就是一个传奇。画家和缪斯双双殒命,多么完美的故事。那些收藏家会疯了一样的竞价,陈铭会数钱数到手抽筋,艺术评论家会写出几万字的悼文,说《虚影》是林远溪用生命完成的巅峰。没有人会记得我。”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财务报告。
方诚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所以你是想去死的?”
“也许。我不确定。”苏宛吟把水瓶推开,双手重新放回桌面,“我在幕布后面待了四十分钟,想了很多种死法。那幅画的味道很重,比平时任何一幅画都重。我以为只是颜料用多了。现在你告诉我画里有挥发物,那我想我当时应该吸入了不少。”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这一次,那个弧度确实是苦笑。
“但你看,我还活着。这说明要么挥发物本身的毒性不够,要么就是我命大。四十分钟,没有皮肤接触,只是吸入,浓度还不够。或者,也许凶手根本没打算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