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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雁字回时霜满阶,琴心一诺换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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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会馆的雅间里,红木桌案上,商会文件与银行账册叠放齐整,当中却摊开着一份《中央日报》,教育版面上,“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录取名单”几个字分外醒目。
易宗翰指间夹着的金丝眼镜,目光死死锁在报纸某处,那名字刺得他眼窝生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声音:“这……这丫头居然真的……”
他猛然抓起报纸,狠狠摔在桌面上,随即又一把抓起电话话筒,手指急促地转动拨号盘,转盘声喀啦啦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数字前,那手指却蓦地僵住了。话筒悬在半空,线绳微微晃荡。他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隐现。这般悬了半晌,终是“咔”一声重重将话筒扣回原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颓然跌进身后的扶手椅里,闭了眼,头向后仰靠着椅背,久久不动。最后,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沉痛又无奈的长叹,闷闷的,化在满室沉寂之中。
林家的院落,午后阳光正好,易梦非与表弟林亭荺对坐在石桌两侧,棋盘上黑白子错落,两人皆凝神,一时只闻清脆的落子声。不远处,林佩瑜手持花剪,正替母亲修剪那架蔷薇。花枝婆娑,暗香随着她的动作幽幽浮动,几片花瓣悄然落在她的衣襟上。
忽听得影壁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原是姨妈梅琴到了。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旗袍,缎面上泛着光,眉眼间尽是抑不住的喜色。
“佩瑜!梦非!”人未到跟前,声先到了,“天大的喜讯!”
林佩瑜放下花剪,含笑迎上去:“姨妈何事这般欣喜?还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那边易梦非也已愕然起身:“母亲?您怎么……”
梅琴急步上前,一把握住女儿的双手,眼眶竟微微湿了:“好孩子,你父亲……他终是想通了!”
易梦非怔住,几乎不敢相信:“母亲,您说的……是真的?父亲他……”
“是真的!”梅琴声音有些发哽,“今早他见了报纸,虽是生了大气,可末了却说……‘罢了罢了,既然她执意如此,便随了她的愿吧。’”
易梦非闻言,怔愣一瞬,随即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梅清以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些时日……总算是没有白熬。”
梅琴已转身示意跟来的老妈子:“快去给小姐收拾行装。”又回身轻抚女儿的面颊,柔声道:“赶紧随我回去吧。你父亲嘴上硬,这些天,总在你房门外头踱步呢……”
没人留意到,石桌边,林亭荺默然凝视着棋盘,一枚黑子从他指间悄然滑落,“嗒”一声轻响,叩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转了两转,便静静躺在那儿了。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着林家门前的石阶,福特汽车缓缓启动,易梦非从车窗探出身来,绢帕在风里轻轻飘动。她朝林氏姐弟与梅清挥了挥手,阳光在漆黑的车身上流转,渐行渐远的车影最终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只余下淡淡的汽油味在空气里飘散。
林佩瑜轻挽母亲正欲转身,却见弟弟亭荺仍痴立在石阶上,目光凝滞地望着空荡的街口,仿佛那车影还未远去似的。
梅清蹙了眉,轻声唤道:“荺儿,还傻站着做什么?快进屋来。”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自街角传来。三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黄包车转进巷子,车夫脚步轻快,车上坐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先生。梅清凝神细看,不由得一怔——那面色沉郁的乘客,竟是本该下月归来的林必儒。
“奇怪……”梅清讶异低语,“你父亲怎的提前回来了?”
黄包车稳稳停在门前,林必儒拎着旧公文包迈步而下,额间川字纹深锁着,对家人的迎接视若无睹,步履生风地径自踏入院门。
“父亲!”林佩瑜急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与关切,“您怎么提前回来了?前日电话还说,上海翻译馆事务繁忙,要下个月才能返家……”
话音未落,林必儒的身影早已没入门内。母子三人怔在原地,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急忙紧随而入。
中式客厅里,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林必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报纸,“啪”地一声拍在八仙桌上。随后走进的母子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何事惹得他这般动怒。
“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林必儒厉声问道。
梅清疑惑上前:“必儒,何事如此激动?”
林必儒指着报纸一角:“你自己看!国立戏校录取名单有林佩瑜!”
梅清接过报纸,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铅字,脸色渐渐变了:“这……这不可能!佩瑜从未提起……”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你何时去考的试?为何瞒着父母?”
林佩瑜睫毛轻颤,声音细微:“本是陪梦非应试……一时兴起写了名字,原想着必是落选的……”
“‘一时兴起’?”林必儒冷笑,“好轻巧的四个字!我林家诗礼传家,何时需要女子粉墨登场来妆点门楣?莫非林家的书香,还不及那戏台上的脂粉?”
林佩瑜抬起头,声音却坚定:“父亲,这不是粉墨登场。国立戏校培养的是戏剧艺术家,是胡适先生所说的‘改良社会的活工具’。只是……”她语气转柔,“女儿深知此非吾志,舞台光影终非女儿心之所向。”
“既无此心,何必应试?你这般人云亦云,将来何以立身处世?”
梅清接话道:“必是梦非怂恿!佩瑜,你如此被她左右,今日她引你入歧途,来日谁替你承担苦果?”
林亭荺急步上前:“母亲何苦将表姐说得这般不堪!梦非与姐姐自幼同窗共读,如今一同追求新知,正是《新青年》所说的‘独立之精神’……”
“住口!”林必儒猛拍案几,“读了几日洋学堂,便敢用胡适之流的话来顶撞父母了?!”
林亭荺还要还嘴,被姐姐轻轻拉住。
林佩瑜上前一步挡在弟弟身前:“父亲息怒!女儿知错了……今后再不敢行差踏错。”
林必儒不再言语,起身朝寝房走去,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沉沉作响。梅清望着丈夫的背影,不觉发出一声长叹。
瑞蚨祥绸缎庄的青砖门面巍然矗立在前门大街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一辆黄包车“叮当”作响地停在门前,易梦非扶着女仆的手轻盈下车,洋裙下摆拂过车辕,两人说笑着走进店内。
片刻,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至街角,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周天游棱角分明的侧脸,墨镜后的目光扫过绸缎庄的门面,在那俏丽的身影上一掠而过,随即转向别处。
不远处,两名穿着灰色短褂的男子原本倚在电线杆旁闲谈,见状立即绷直了身子。两人交换一番眼神,其中一人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某钱庄快步走去。另一人则慢悠悠地踱到绸缎庄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大碗茶,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那扇珠帘轻摇的店门。
窄长的青石巷子,两侧是高耸的清水砖墙。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车门洞开着,像张着口的兽。
阿香抱着绸缎包裹,跟在易梦非的后面:“小姐慢些走,这巷子窄,当心绊着。”
“瑞蚨祥的桂花糕还热着呢,得快些回去,我母亲最爱吃这一口。”易梦非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拐角处突然闪出两名壮汉,俱是黑衣黑裤,面带凶相。
为首的那个粗声粗气道:“易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易梦非后退一步:“你们是什么人?”
另一个绑匪不由分说上前扣住她手腕:“少废话!”
阿香失声尖叫:“救命啊!抢人啦——”绸缎包裹被绑匪一把推开,散落一地。
“放开我!你们可知家父是……”易梦非挣扎着,话未说完已被捂住嘴,整个人被强行拖向那辆黑色雪佛兰。
就在此时,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疾驰而入,精准地横在雪佛兰车前。车门推开,周天游目光冷峻地盯向几人。
“放开那位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绑匪亮出匕首,寒光一闪:“少管闲事!”
周天游侧身避过匕首锋芒,一记擒拿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扭——只听“咔嚓”轻响,绑匪惨叫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另一绑匪见状,放下易梦非扑将过来。周天游格开攻势,反手一肘击中对方肋下,随即连环踢腿,将二人逼退数步。他俯身拾起匕首,刀尖朝下,目光扫过二人:“还要继续?”
两个绑匪对视一眼,狼狈爬上车,仓皇逃窜而去。
易梦非惊魂未定,倚着墙壁喘息,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白皙的额角。
周天游迅速上前虚扶一把:“可曾伤着?”随即转向脸色吓到发白的阿香:“扶稳小姐。”
阿香声音发颤:“多、多谢先生……这些歹人……”
正在这时,两名短褂男子疾步奔至,神色慌张。
周天游立即将易梦非护在身后,摆出防御架势:“止步!”
短褂男子急忙抱拳行礼:“我等是易老爷差来护卫小姐的——”他抹了把汗,满脸愧色,“方才去电报局传信,耽搁了一刻,竟出了这等纰漏……”说话间,目光警惕地打量周天游,“小姐可安好?”
易梦非稍稍定神,理了理鬓发:“幸得周先生及时相救……”
“鄙人周天游,在龙腾航运公司任襄理。”周天游目光扫过巷口,“此地不宜久留。”他拉开福特车门,“容周某护送二位回府。”
短褂男子迟疑地看向易梦非。
易梦非却已径直走向汽车:“有劳周先生了。”
车内弥漫着皮革与淡淡烟草混合的气息。周天游专注驾车,一言不发。
易梦非忽然开口:“周先生怎么知道我会遭遇危险?”
周天游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巧合而已。”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易小姐最近还是少出门为妙。”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引擎低鸣。
易梦非的目光悄然落向后视镜。镜中的男人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这已是第三次相遇——大华剧院初逢时,他一身纨绔子弟的浮华作派;抗战募捐现场再见,他挥手掷千金面不改色;而今日,又是这般冷静果决。三次相见,言行举止次次大相径庭。
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另一张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朦胧的视线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周身镶着金色的边缘。男子屈膝蹲下身来,俊雅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小姐,到了。”阿香的声音将易梦非拉回现实。
汽车停在易公馆门外,仆役急忙迎出。周天游下车为她们开门,匆匆扫过易梦菲的面庞,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易梦非欲言又止:“周先生……”
周天游却已回到车内,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中,只余一缕淡淡的汽油味飘散在秋风里。
阿香喃喃道:“这位先生好生奇怪,救人的时候那般英勇,怎么现在连看都不敢看小姐一眼?”
易梦非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拢了拢披肩,轻声道:“回吧。”心中却隐隐觉得,今日之事,绝非“巧合”二字这般简单。
易公馆的寝室里,夜色已深。这是一间中西合璧的屋子,法式雕花的梳妆台映着灯光,与一旁沉稳的红木雕花榻倒也相映成趣。床头柜上那盏铜制台灯亮着,手绘的绢纱灯罩透出昏黄柔和的光晕,笼着一室静谧。
梅琴身上裹着件莲青色的真丝睡袍,将刚刚燃好的一支沉香轻轻插入宣德炉中,细烟袅袅而起,散开淡淡的木质香气。她走到床榻边,望着斜倚在床头、就着灯光翻阅商务杂志的丈夫易宗翰,眉间蹙着化不开的忧色。
“老爷,已是三更天了,还不歇息么?”
易宗翰目光仍停留在纸页上:“看完这篇文章……你且先睡吧。”
梅琴在榻沿坐下,忧心忡忡道:“我如何睡得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梦非被那歹人拖拽的情形……心惊肉跳的。若不是周家少爷恰巧经过,咱们女儿怕是……”她话未说尽,尾音已带了颤。
“梦非这不是好端端的?”易宗翰视线仍未移开,语气却沉缓,“莫要自己吓自己。我已差人去查了,不出几日,必会水落石出。”
梅琴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沉吟道:“我想着……这事终归叫人后怕。不如,让佩瑜过来陪读最稳妥。那孩子性子沉稳,又是自家人……”
易宗翰这才放下杂志,看向她:“佩瑜在女中念得好好的,梅清能答应?”
梅琴凑近些:“所有用度,我们全包了。佩瑜的学费、膳宿、四季衣裳,都我们来。再……按月给她二十块零用。”她顿了顿,指尖仍绕着那冰凉的翡翠,“你也晓得,林姐夫在清水衙门当差,俸禄微薄。若不是家父时常周济着,怕是连粗使的婆子都请不起……”
易宗翰似乎走了神,目光落在虚空处,喃喃道:“她竟过得这般……”
梅琴嘴角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声音却依旧柔和:“怎么?老爷这是心疼了?倒比我这个妹妹还上心呢?”
易宗翰神色微敛,重新拿起杂志,举高了遮住大半张脸:“若是你姐姐情愿……便依你。用度之事,你看着操办便是。”
次日下午,易公馆那间敞亮的西式客厅里,梅琴将昨日与丈夫商议的话,细细又说与姐姐梅清听。
“……所有用度,易家承担!佩瑜的学费、膳宿、衣裳,另按月给二十块零用,绝不让姐姐破费一分一毫……”梅琴语气殷切。
话未说完,梅清已霍然从沙发上起身:“荒唐!”她手指紧紧攥住椅背的雕花,“我林家再是清贫,也没有典卖女儿的道理!”
梅琴愕然:“姐姐……你这是甚么话!我做姨妈的一片好心,怎么就成了典卖?佩瑜照样是读书识字,不过多份照应梦非的职责,亲近还来不及……”
“照应?”梅清冷笑一声,目光环视这间处处透着富丽与精致的客厅,“好一个‘照应’!易家的小姐是金枝玉叶,我的女儿就活该去当陪读的丫鬟?成日里‘表小姐长、表小姐短’地跟在身后伺候着?”
“你莫要曲解我的好意!”梅琴也急了,“那戏校里……”
“佩瑜是要考金陵女大的!”梅清抓起桌上那只半旧的皮手包,厉声打断,“她的国文先生亲口说过,她是块读书的料子,岂能去那等地方虚掷光阴?”她不再看妹妹,径直走向客厅门口,“此事休要再提!”说罢,梅清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梅琴怔在原地,望着姐姐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胸口起伏不定。她倏地转向二楼栏杆方向,声音里带上了委屈与颤意:“老爷……你瞧瞧!我好端端一片心意,倒像是要害了佩瑜似的……老爷,这事,你要拿个主意才要紧啊。”
二楼回廊的阴影里,易宗翰静静立着,指间夹着的雪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吞吐出的烟圈缓缓上升,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玄武湖的水泛着青灰色的涟漪,临湖轩窗半开,红木茶几上摆着两盏雨花茶,白瓷盖碗飘着袅袅热气。易宗翰用银质烟盒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必儒兄近来可好?”他开口,声音温润如这茶汤,“听说亭荺贤侄已在金陵中学商科毕业了?”
林必儒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衫下摆。那件藏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浆得挺括。他望向湖面,半晌才道:“劳宗翰兄挂心……犬子不才,虽读了三年商科,眼下却……”话没说完,化作一声轻叹。
易宗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哈德门,在盒面上顿了顿。烟卷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西装熨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巧得很。”他边说边划亮火柴,“汇丰洋行鼓楼分行刚空出个经理室助理的缺——月薪八十块,年底双红。”他抬眼看向林必儒:“我看,倒是与令郎的专业正相配。”
林必儒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强自镇定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捧着那温热的瓷壁。
“昨日,听梅清说了小女陪读之事。”顿了顿,又道:“她那个脾气,宗翰兄是知道的……”
易宗翰徐徐吐出一缕青烟,青烟在窗边散开,混进湖面的薄雾里。
“国立戏校,可不是旧时的戏班子。”他说,“蒋夫人亲自倡办的新式学堂,佩瑜既已考取,与梦非相互砥砺,岂不两全?”
林必儒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梅清她……”他艰难地说,“最重儿女前程……”
“所以更该为亭荺着想。”易宗翰接过话头,优雅地弹了弹烟灰。他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动作从容不迫。“明日巳时,让令郎到鼓楼汇丰见张经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就说是易某介绍的。”
林必儒没有立刻应声。他望着湖面业已飘零的夏荷,茎秆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极了人世间那些不得不做的抉择。
“容我……”他声音干涩,“再与梅清商议。”
林家小院里,梅清正教佩瑜绣并蒂莲。亭荺在一旁读《申报》招聘版,报纸翻得哗哗响:“全是要求三年以上经验的,”他嘟囔着,“刚毕业的倒成了废人。”
梅清抬眼看他:“急什么,慢慢寻便是。”
话音未落,林必儒从月洞门急步而入。他走得快,长衫下摆掀起一阵风。
“梅清,随我来一趟。”他目光扫过姐弟俩,欲言又止,“现在就来。”
梅清针尖顿住,她看看丈夫的神色,放下针线,起身跟随而去。
亭荺放下报纸,眉头皱起来:“父亲神色不对……”他凑近姐姐,压低声音:“莫不是有人来给阿姐提亲?”
佩瑜嗔怪地戳他额头:“浑说什么!”她望向父母离去的方向,忽然蹙眉,“或是你的差事有着落了?”
正说着,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争执声。
先是梅清的声音,隔着窗纸,听不真切,却能辨出那语调里的激动。接着是林必儒压抑的嗓音,像闷雷滚过天际。
“前日你还因佩瑜考戏校的事,骂我枉读诗书!今日倒劝我答应——林必儒,你安的什么心?!”
“小声些!孩子们在外头……”
亭荺蹑足贴到书房窗外偷听。佩瑜则紧张地绞着绣帕,那方素帕上绣着半朵莲,被她绞得变了形。听了片刻,亭荺退回来,一脸的茫然,又带着几分惶惑。
“你听见什么了?”佩瑜着急地问,“神色这样不妥?”
“姨丈许了汇丰银行的职位给我……做为交换,让你陪同表姐一同去上国立戏校……”亭荺攥紧了拳头:“这分明就是一场交易!我宁可去码头当包身工,也不会接受用姐姐的前程换来的差事。”
佩瑜怔了半晌。夏末的清风穿过庭院,卷起一地桂花,香得有些发苦。她轻轻拂去弟弟肩头的桂子,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什么珍贵瓷器上的灰尘。
“傻话……这世间哪有两全的法子。”她目光悠远:“国立戏校……或许正是另一条阳关道呢?”
这时,书房门开了。梅清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她看向女儿,目光显得五味杂陈——有愧疚,有不舍,有挣扎,还有一丝认命般的释然。
桂花的香气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像这个夏天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沉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