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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落江心空照影,风摧旧诺碎前盟 ...


  •   易梦非二十五岁那年,在春末的一个清晨,生下了她与周天游的女儿——樱儿。产房窗外,一株樱树正盛放,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在窗台上,仿佛这孩子还未出世,就已与春天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她怀孕的那些日子里,易梦非做了一件日后足以让两个男人都为之感慨和动容的事。她四处打听,循着零星线索,最终探得了郝北平的下落——那个曾因她而与挚友周天游反目的男人,此时正隐居在离重庆不远的一个偏僻小镇。

      她没有犹豫,挺着六个月的身孕,带着一个处事周全的仆人,便动身前往。当她在镇口一间破旧的茶馆里找到郝北平时,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正独自对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发呆。看到易梦非的一瞬间,他先是惊愕,继而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软硬兼施,时而晓之以理,句句戳中他的痛处;时而又红了眼眶,诉说周天游这一年来的消沉。最后她说:“北平,你们是兄弟。若因我而终生陌路,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郝北平终是动了容。

      回程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船至江安码头,眼见大腹便便的易梦非踏上跳板,他低声唤了一句:“嫂子,慢些。”易梦非脚步微顿,虽未回头,只这一声称呼,已胜过千言万语。

      郝北平踏进厅堂时,周天游正亲手为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打磨一只摇篮。几日前,易梦非只带了一个家仆,匆匆丢下一句“有事”,便转身离去。周天游心里万般不安,却也深知她的脾性,只得由她去了。此刻闻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一切便已明了。两人相望,眼眶皆是泛红。无需多言,他们一步步走向彼此,重重握住了对方的手,久久不曾松开。那力道沉如千钧,亦沉如往昔的岁月。也正是在那一刻,郝北平心中那些缠绕已久的、对易梦非的成见,悄然瓦解。他望着那个因身孕而略显圆润的背影,终于明白了周天游曾经的坚持与执着——何其值得。

      樱儿落地那日,周天游已是三十好几的人,欢喜得不知该怎样才好。郝北平也是一样。他搂着那粉团团的小人儿,整日里舍不得撒手,连去茶馆也要揣在怀里,逢人便笑,仿佛要把前半辈子欠下的笑全数找补回来。只可叹,父亲周作夫两年前便已过世了。老人家在世时,一直为独子迟迟不成家、不生养这事耿耿于怀,临去那刻,还攥着周天游的手,喃喃念叨着“周家香火”之类的话。周天游每回想起父亲那双既盼着、又透着失望的眼睛,心里便像压了一块石头。如今女儿来了,他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父亲的遗照,轻声说一句:“爹,你有孙女了。”

      与此同时,国立剧校奉教育部令,改办为国立戏剧专科学校。校址扩建,人事更迭,但那股子对戏剧的狂热,却像野火一般,在师生心中越烧越旺。石雨铭与韩学仲等人正积极筹备一出新剧目,准备参加在李庄举行的全国话剧汇演。这出戏是石雨铭耗费半年心血写成的,讲的是一个女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故事,台词铿锵,情节跌宕,已在圈内传得沸沸扬扬。

      新剧将要彩排,女主角的人选却让石雨铭犯了难。他犹豫于林佩瑜与易梦非之间——林佩瑜沉静内敛,表演细腻如丝,每一个眼神都像在空气中织出一张无形的网,能悄然将观众的心收拢;易梦非却天生一股烈性,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灼人,站在台上便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仿佛整个舞台都是她一个人的战场。两人各有所长,石雨铭拿不定主意,不是因为谁更好,而是因为她们都好得不同,好得让人难以割舍。

      林佩瑜看出他难以下抉择。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她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她察觉到石雨铭最近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闪躲,那是一种不愿伤害却又不得不权衡的犹豫。某个傍晚,排练厅的光线渐渐沉入暮色,她轻轻推开石雨铭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影拉得细长。她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直视石雨铭的眼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最近身体不适,怕拖累排练进度,梦非更适合这个角色。”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得像一页纸,脚步却出奇地稳。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只是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亲手摘掉了,而摘掉它的那双手,偏偏是她自己的。她对自己说:这样是最好的。可心底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她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石雨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作痛。他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知道林佩瑜的“身体不适”是一个借口,一个体面而决绝的退场。她从来都是这样,连放弃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给他任何挽留的余地。可正是因为这份干净利落,让石雨铭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什么,却又说不出究竟亏欠了什么。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林佩瑜演过一出悲剧,落幕时她站在聚光灯下,泪流满面却微笑着鞠躬。那一刻和此刻何其相似——她把所有的不甘都藏在了退场的身影里。

      于是,在表演艺术上一直居于林佩瑜身后的易梦非,终于迎来了一次大展才能的机会。她放下夏橙庄园,将宝贝一样的樱儿交给周天游,抽身而出,全力奔赴排练场。她把台词抄在小纸条上,贴在梳妆台前,吃饭时背,喂奶时默念,连梦里都在走台步。她开始失眠,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兴奋——那种久违的、被舞台召唤的兴奋,像一簇火苗在她心底重新燃起。她甚至开始早起对镜练习表情,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聚焦,像是在找回一个久别重逢的自己。

      周天游将生意上的事体全盘托付给郝北平,便时常抱着女儿,陪在排练厅的角落里。他望着那个曾经娇惯蛮横、动辄使性子的女人,如今眼神专注,声音沉稳如山,仿佛是换了个人。他心里头既生出一丝因她而起的骄傲,又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手边悄然滑落。

      排练之中,石雨铭望着易梦非,心中亦是万般滋味翻涌。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女孩——穿着摩登洋裙,踩着高跟皮鞋,笑起来肆无忌惮,像一只未曾驯服的猫儿,美丽、骄傲,带着几分危险的任性。如今的易梦非,却变了模样。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克制,举止中也有了沉静的积淀,像一杯烈酒,被岁月调成了醇厚的琥珀色。而她这人,更因世事磨砺,生出一股温润又坚实的气韵,与这时代中的任何女子都大不相同。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仍能从那份压抑的神色里,读出那份对自己依旧存在、却已变得清醒而理智的情意。那双眼睛,曾经满是娇纵的索取,如今却尽显温柔与克制。这种克制,比起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情感,都更令人心慌。石雨铭只觉惶惑难安。他不敢深想,也不愿信自己会在时光流转之间,对易梦非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可就在某个排演的间隙,排练厅忽然静了下来,易梦非刚演完一段情感激烈的独白,微微喘息着,侧过头来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不过一瞬,可在那一瞬之间,石雨铭的心跳却忽然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翻看剧本,装作在寻下一页的台词,指尖却微微发颤。他暗自对自己说:那不过是导演对演员的欣赏罢了。可他知道,这话连他自己,也骗不过去。

      终于,石雨铭带队前往李庄参加汇演。一路上,江水滔滔,奔腾不息,两岸山川苍茫,层峦叠嶂,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秋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动了他心中的思绪。中国万岁剧团、中央青年剧社等团体都已到达,小小的李庄一时间名家云集,戏迷蜂拥。街头巷尾,锣鼓声、唱腔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石雨铭穿过熙攘的人群,在周庄的巷口,与周汉道不期而遇。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的重庆,那时正是他的指引,才通过王芝瑶之势救出了秦正飞等人。此番重逢,周汉道仍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眼神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深夜,喧嚣散去,李庄沉入静谧。两人坐在周庄古宅改造的酒馆里,星光暗淡,虫鸣如诉,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周汉道与石雨铭长谈良久,从当前战局的复杂性,到国家民族存亡的前景,逐层剖析。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石雨铭心中那些模糊的疑虑。作为长期观察国共冲突的进步作家,石雨铭渐渐看清:国民党高层中确实有人将‘抗战’视为保存实力的借口——比如皖南事变后正规军对陕北甚至日军的消极态度。

      周汉道低声引导他:“雨铭,你想写的,不正是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百姓,如何用血泪喊出民主与解放吗?”石雨铭望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沉默良久,眼前浮现出那些在重庆防空洞中窒息的面孔、河南饥荒中逃难的灾民。终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内心某个角落的坚冰,悄然融化。

      石雨铭所编撰的剧目,以及易梦非非凡的表演,在李庄引起了广泛的好评与关注。易梦非在台上,将自己全然融入了角色——一个被命运碾压却从未低头的女人。她的眼神、她的呼吸、她每一个颤抖的指尖,都像在燃烧。台下掌声如雷,有人流泪,有人起立,久久不肯坐下。

      演出结束后,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电影导演挤到后台,递给易梦非一张名片,说:“易小姐,你的表演让我想起了阮玲玉,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合作。”易梦非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多年前与林佩瑜在电影院看《神女》时,自己说的那句“迟早要成为阮玲玉一样的大名星”,不觉感慨万千——如今,她离那个梦,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庆功会上,易梦非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灯光昏黄,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她与前来祝贺的同仁举杯畅饮,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隐忍、不甘,统统喝下去、咽干净。她笑得很大声,眼眶却是红的。

      宴会终结,觥筹交错的喧嚷如潮水退去,留下空寂的厅堂与散落的杯盏。石雨铭与易梦非并肩走出灯火,步向江边。夜色如墨,江水在暗光中泛着碎银般的幽芒,风裹挟着腥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双手,无声地翻动记忆的残页。

      三年前,同是李庄,同是江边的夜。那时的易梦非,像一只折翼的鸟,站在崩溃的边缘,不顾一切地、近乎绝望地向石雨铭伸出手,祈求他抛下所有羁绊,与她浪迹天涯。她的声音曾在那夜的风中颤抖,像摇曳的烛火。而石雨铭,被那份炙热灼痛,慌乱中推开她,转身逃入夜色,留下她独自面对江水的呜咽和心口的空洞。

      那一幕,此刻悄然浮现在两人脑海中,像江底暗流,无声却汹涌。易梦非不觉笑了笑,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苦涩的释然。她酒意微醺,步履蹒跚,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湿滑的卵石,身体猛地倾斜,险些坠入那暗涌的江中。

      石雨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力道近乎霸道,仿佛要将她拉回一个安全的岸。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心跳如擂鼓。她抬起头,目光撞上他月下格外清隽的脸——棱角分明,眉眼间藏着星辉,与多年前,他的面孔第一次闯入她的视野时,毫无二致。岁月仿佛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抑或是,时光慈悲地重新将他们带回那个初相遇的夏日:蝉鸣如沸,阳光碎金般洒落,她一眼望进他眼底,便知此生的劫数已经种下。

      她几乎本能地扑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泪水奔涌而出,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挟着那些以为早已消散、实则只是被压抑的委屈、思念、怨恨与不解。她肩头微微颤抖,喉咙里溢出哽咽,像一只终于寻得归巢、却已遍体鳞伤的倦鸟。

      石雨铭怔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怀中这个人的颤抖,那些泪水的温度像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抬起手,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停在她微凉的后颈。然后,没有思量,几乎是顺着本能,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在月色与泪光的交缠中,吻住了她的唇。那个吻起初轻柔,像试探,像致歉,随后渐渐加重,带着一种迟来的、近乎贪婪的汲取——仿佛要将多年的空白与错过,在这一瞬全部补偿。

      江水在脚下低吟,风依旧腥湿,但这一刻,他们停在彼此的呼吸里。时间不再流逝,只有两颗心,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重新接上了断裂的弦。

      就在这时,易梦非的目光越过石雨铭的肩膀,忽然僵住——不远处,周天游抱着熟睡的女儿,正转身离去。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却始终没有回头。

      易梦非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身子猛地一颤,那股战栗从脊骨直窜到指尖,仿佛周身血气顷刻间凝住,又一并倒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石雨铭的衣襟,跟着又像被烙铁烫着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仿佛这一个拥抱、一个吻,成了再也翻不过去的背叛的凭证。她没有。她从未想过要负周天游。只是——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不知,为何便与石雨铭拥吻在了一处。

      她想追上去,腿却似灌了铅,脚底仿佛生了根,钉在这冰冷的堤岸上。她拼命想迈出一步,膝盖却软得几乎要跪倒——不是没有力气,是恐惧。怕周天游转过身来,那双眼里没有恨,只剩下深潭一般的沉郁。她伸出手,朝那个方向虚虚一抓。

      “天游——”她的声音终于撕裂了喉咙,却在出口的瞬间被江风扯碎,变成一声破碎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周天游的背影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他一步步走远,影子从堤岸一直延伸到水面,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裂痕。

      易梦非望着那个背影,一寸一寸地缩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绞,几近碎裂。她慢慢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如石。风穿过她的头发,发丝粘连在潮湿的脸颊上,狼狈得像一个做了错事却无法弥补的孩子。

      石雨铭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臂僵硬地悬在空气中。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终于明白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不是接上弦,是亲手绷断了另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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