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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血染江天埋砚骨,身挑风雨诺余生 ...


  •   夏橙庄园的蜕变,始于易梦非那双执笔描眉的手,终于握住了锄头与账册。

      三年光阴流转,后山那片原本只有果农才肯踏足的坡地,如今已是江安人人称羡的“金窝子”。层层梯田上,橙树比人还高,枝繁叶茂,青黄相间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整座山都披上了一层碎金织就的锦缎。每到收获季节,山脚下便排起长长的板车队,果农们挑着满筐香橙,沿着新修的土路鱼贯而下,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

      易梦非就站在庄园入口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捧着一本自制的账册,一页页翻过去,神色平静得像一池秋水。可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知道,这本账册上每一笔数字,都是这位“女掌柜”一寸一寸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她亲自制定的采摘标准写满了三页纸——七分熟的橙子不摘,果皮有疤痕的不摘,个头不均匀的不摘。果农们起初觉得这女人太过挑剔,一颗橙子而已,犯得着用尺子量吗?可当第一车橙子运到重庆码头,英国商人捻开一颗,汁水迸溅,满口清甜,当即拍板加价两成收购时,所有质疑声都咽回了肚子里。

      周天游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一箱箱印着“江安夏橙”字样的木箱被吊上货船,心中翻涌的不仅是商人的算计,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骄傲。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易梦非。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肌肤——这双手,三年前还在舞台上捻着兰花指,如今却已经能熟练地分拣果品、核验合同、与洋行讨价还价。

      “易小姐,”周天游将那枚英国银币在指间转了一圈,递还给她,“你这批橙子,把汉口的水果商都震住了。他们托我带话,明年有多少,他们要多少。”

      易梦非接过银币,没有放入钱袋,而是握在手心里,轻轻攥紧。那枚冰凉的银币,仿佛是她一步步从泥泞中走出来的凭证。

      她没有就此满足。橙子的收益稳定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些品相稍欠、不宜鲜售的落果。她翻遍了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农艺手册,又托人从汉口买回几本英文食品加工图册,硬是靠着半猜半译,捣鼓出了两样东西——橙酱和橙皮蜜饯。

      庄园后院新辟了一间作坊,砌了三口大锅,买了几十只陶罐。易梦非亲自守在灶台前,盯着火候,糖和果肉的比例反复调整了十几回。第一锅橙酱熬出来时,味道偏苦,她皱着眉头全部倒掉,第二锅又太甜,她咬着嘴唇继续改。直到第三锅出锅,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酸甜恰到好处,果香浓郁悠长,她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些蜜饯更是花费了心思。橙皮要切成均匀的细丝,先用盐水浸泡去除苦涩,再以蔗糖、蜂蜜、桂皮、甘草慢火熬煮,最后摊在竹匾上晾晒三日。成品色泽金黄透亮,入口先是糖霜的清甜,再嚼便有橙皮独有的微苦在舌根化开,回味无穷。第一批蜜饯送到镇上的茶楼,只摆了一天便卖断货。茶楼老板追到庄园,连声说再加两百斤,价钱好商量。

      橙酱则被装进小巧的瓷罐里,贴上易梦非亲手设计的标签——一朵墨笔勾勒的栀子花,下方写着“江安·邵记”四个字。周天游将这些瓷罐搭在他的货船上,运往重庆、汉口,甚至沿江而下,送到了上海的外国租界。洋人太太们对这种琥珀色的果酱爱不释手,涂在面包上,说是吃到了“东方的阳光”。于是,庄园的进项便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单是橙酱与蜜饯两项,便为庄园增收了四成有余。果农们的工钱翻了一倍,农闲时还能到作坊里帮工,多挣一份收入。邵家的长辈们起初还有些疑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买卖,成什么体统?可待账房先生捧着一年的盈余到祠堂里报账时,那些老古板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终也只能点头说了句:“这个媳妇,娶得值。”虽说至今易梦非尚未给邵汝和添得一男半女,邵汝和倒也通达,或是为爱妻开脱,只道是命中无子莫强求。

      易梦非“橙园女杰”的名号传遍了江安。镇上的人说起她,不仅是舞台上那个身段窈窕的“艺术家”,更是那位能把荒山变成金山、把橙子变成银子的女掌柜。连县衙里的师爷都慕名而来,请她指点当地的果业发展。易梦非没有藏私,将嫁接技术和防虫配方倾囊相授,只提了一个条件:将来果农们种出来的橙子,要优先供给她的庄园统一销售。师爷一口答应,回去便拟了章程,在全县推广。

      然而,易梦非心中始终有一处角落,留给了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庄园的账房先生捧着算盘,向她汇报当年的净利。数字报完,易梦非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从庄上的盈余里,拨出六成,捐给戏校。”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六成?太太,您是说……六成?”

      “六成。”易梦非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戏校的学生们要吃饭、要置行头、要请先生,哪样都离不开钱。我在戏校那么多年,知道里面的苦——没钱,连一把练功的刀都买不起。”

      账房先生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易梦非这些年,已经摸透了这位主家的脾气——她拿定的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每月初五,庄园的马车便会载着银钱和物资,稳稳当当地停在江安戏校门口。白花花的银元,整整一箱,交给戏校的管事;后面还跟着几匹上好布料,是给学生们做练功服的。起初管事不敢收,易梦非便亲自写了一封信,措辞简洁却恳切:“戏校是江安的脸面,不能让学生们寒碜。银子拿去买行头、请先生,若有盈余,给师生添几顿肉菜。”

      戏校的师生们感念不已。老校长每次提及易梦非,总是眼眶泛红,说她是“江安戏校的恩人”。那些半大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经商、什么叫庄园,只知道每个月都能吃到一餐红烧肉,换一身新衣裳,练功时心里都是暖的。他们在台上演出时,总会在开场前加一句念白:“愿江安夏橙常青,愿易姐姐长命百岁。”台下的观众不知缘由,只觉得这句念白格外真诚,掌声便格外响亮。

      除此之外,易梦非每月都会派人悄悄给石雨铭家中送去一笔接济。她从不亲自露面,只让一个老实的果农将钱和米面放在石家院门口,敲两下门便转身离开。她心里清楚,以石雨铭与林佩瑜的清高,若是知道这钱是她给的,怕是宁可饿着也不肯要。所以她只说是“庄园的年节馈赠”。

      石雨铭的身体时好时坏,秋天一凉便咳得喘不上气。易梦非托人从汉口买来最好的川贝和雪梨,研磨成粉,混在蜂蜜里,一罐一罐地让下人送来。林佩瑜接过那些瓶瓶罐罐时,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是谁送来的,这罐罐药粉,一袋袋米粮,沉甸甸地压在林佩瑜的心上。

      林佩瑜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如同一条拧不干的毛巾,使劲挤一挤,能拧出几滴水,却永远不够用。而易梦非的接济,像一道温柔的绳索,将她从深渊里往上拉了一把。可每一次接过那些银钱和物资,林佩瑜的心头便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是没有自尊,她是太有自尊了——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坦然接受这份馈赠。

      她曾在深夜辗转反侧,对着一盏孤灯问自己:她欠易梦非的,究竟要怎样才还得清?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另一个噩耗便如惊雷般劈了下来。

      那是一个阴沉的秋日,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连老天爷都预感到将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

      易梦非与周天游相约赴重庆洽谈一笔大宗生意——汉口那家英商洋行看中了江安夏橙的潜力,打算签订一份五年长约,包销庄园六成以上的产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易梦非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准备了所有样品、合同和账目,与周天游一同乘船前往。

      邵汝和原本没有打算同行。他向来不喜生意场上的应酬,更愿意留在江安,守着那些祖传的线装书,偶尔去果园里转转,看看那些比他想象中长得更旺盛的橙树。可临行前一夜,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陪你去吧。”晚饭时,邵汝和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

      易梦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成婚三年,邵汝和待她始终如初见时那般温厚。他从不干涉她的生意,也从不因她抛头露面而皱眉。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一棵老树,默默为她遮风挡雨。易梦非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也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生意上的事不麻烦,有周先生帮衬着。”她劝道,“你身子骨弱,舟车劳顿……”

      “正因如此,才该多出去走走。”邵汝和笑了笑,嘴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天真,“我还没亲眼见过你在重庆码头上是怎么跟洋人谈生意的呢。”

      易梦非拗不过他,便点头应允。她哪里知道,这一点头,竟是送他走上了黄泉路。

      船到重庆时,天气尚好。三人住进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周天游安排了第二日与洋行的会面。当晚,邵汝和兴致颇高,拉着易梦非在江边散步,看两岸灯火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他说起年轻时也曾想出去闯荡,可惜家业拖住了脚步;又说她如今做的这些事,比他邵家几代人都强。易梦非挽着他的胳膊,听着他的絮叨,心里觉得踏实而安宁。

      第二天上午,易梦非与周天游前往洋行办事处,邵汝和独自在街上闲逛。他看到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铺子,便走了进去,想给易梦非挑一方端砚——她虽很少再登台,但偶尔还会写写字,画几笔梅兰竹菊。他挑中了一方雕着喜鹊登梅的砚台,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心满意足地揣在怀里,哼着小调往回走。

      就在这时,刺耳的空袭警报撕裂了重庆城的天空。

      街上的人们像被惊扰的蚂蚁,瞬间炸了锅。邵汝和被人潮裹挟着向前跑,怀里紧紧护着那方砚台。他听到有人大喊“快进防空洞”,便跟着人群朝最近的一个洞口涌去。可就在他即将踏入洞口的那一刻,一枚炸弹尖啸着从天而降。

      爆炸发生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弹片带着灼热的死亡气息,呈扇形横扫开来。邵汝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击中后脑。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怀里的砚台滚落在地,碎成两半。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迅速染红了地面。

      另一枚炸弹落在周天游和易梦非所在的街道附近。周天游的反应极快,在爆炸声响起的一瞬间,他猛地将易梦非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碎石和瓦砾如雨点般砸在他的背上,他的额头被一块飞溅的石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易梦非的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周天游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时间竟忘了动弹。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着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她听到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急促有力。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别动,等它过去。”

      易梦非乖乖地趴在他身下,耳边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哭喊声,鼻尖却闻到了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不知怎的,那股味道让她在漫天的硝烟中,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宁。

      等到警报解除,周天游才松开她。他站起身,拉起她,目光迅速扫视了一遍她的全身:“有没有受伤?”

      易梦非摇了摇头,脸上沾满了灰和血——那些是周天游的血。她抬手想替他擦一擦额头的伤口,手指刚触到他脸颊,便听到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死人啦!这里炸死人啦!”

      易梦非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戳中了她。她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周天游跟在身后,伸手想拉住她,却只抓到了一片空荡荡的衣袖。

      她看到了邵汝和。

      那个在出发前还兴冲冲地收拾行囊的男人,此刻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嘴唇微张,仿佛还有话没有说完。他的手边,躺着那方碎成两半的砚台,喜鹊登梅的纹路被鲜血浸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易梦非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那张脸还是温的,却已经没有了呼吸。她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死神的掌心里唤回来。

      周天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发抖,却始终没有哭出来。他蹲下身,将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邵汝和身上。然后握住了易梦非那只沾满血污的手。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她坐在客栈的窗前,望着远处被炸成废墟的街巷,望着那些在废墟中翻找亲人的身影。她想起邵汝和临别前的那个笑容,想起他怀里的那方砚台,想起他在江边絮叨的那些话。她忽然觉得,命运对她太过残忍——先是夺走了林亭荺,如今又夺走了那个愿意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可她还是没有哭。

      周天游买了一瓶烧酒,坐在她身边,默默地陪着她。他没有劝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每隔一会儿便递给她一口酒,看她喝下去后,再接过空碗放到一边。窗外的月亮被硝烟遮得朦朦胧胧,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到了后半夜,易梦非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害死了我的两任丈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总是害死身边的人……下一个,会不会是你?”

      周天游没有说话。只是再一交将她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仿佛想替她挡住所有伤害。

      “不会的。”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却笃定,“你不会害死我。”

      易梦非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身上。月色斜斜地洒下来,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额上那道伤已然结了痂,乌沉沉的,像一道刻进骨血的印子。她心头忽然一颤——这些年,每回她跌进深渊似的绝望里,他似乎都在身旁。

      她的眼眶,终是泛了红。

      邵汝和的灵柩由水路运回江安时,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邵氏族人、庄园里的果农、镇上的街坊邻里,连戏校的师生也自发赶来。灵堂设在邵家祠堂,白幔低垂,香烟袅袅,烛影摇红。易梦非一身素白孝服,直挺挺跪在灵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恍若一尊冰雕玉塑的人像。

      林佩瑜也来了。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跪在灵前的女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她想起当年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易梦非,想起她站在雨铭面前伸出手臂邀请他跳舞时的模样,想起这些年她无声无息送到家里来的那些物资。她忽然觉得,命运待这个女人的残忍,远远超过了自己所受的苦。

      葬礼结束后,易梦非病倒了。

      先是发烧,烧得人事不省,嘴角烧出了燎泡。接着是整夜的咳嗽,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发白。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开的方子大同小异,喝了却不见起色。邵家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说她是“克夫命”,两个丈夫都死于非命,该请道士来做场法事。

      周天游对那些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病榻前。他亲手为她煎药,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若她不肯喝,他便用手指蘸了药汁,轻柔地涂在她的唇上,看着她无意识地舔舐干净。困倦时,他便倚在榻边打个盹;一醒转,又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换上冷毛巾。恍惚间,仿佛回到那年那艘迁徙的渡轮上,他仍是那样悉心照料着她。只因岁月的沉淀,反比当年更添几分细致。他额上的伤口还未全然愈合,因照料时沾了水,已有些发炎,可他却浑然不顾。

      有一天夜里,易梦非从昏睡中醒来,看到周天游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沉重,眉头却紧皱着,似乎连睡梦中也无法放下心里的牵挂。他的头发有些乱,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灰白。易梦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指尖触到那几根灰白时,忽然觉得心头一酸。

      他也不过三十多岁的人,却为了她的事,操碎了心。

      她望着他宽厚的肩膀,望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暂时依靠片刻,哪怕只是片刻,是不是就能从这无边的苦海里浮出水面,喘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她的丈夫尸骨未寒,镇上的闲话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可她却无法抑制心底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冲动——她太累了,太孤独了,太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卸下面具、放下盔甲的肩膀了。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来的是林佩瑜。

      林佩瑜是独自一人来到庄园的。她没有坐马车,是自己走过来的。从镇上到庄园的山路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她的鞋子沾满了泥,裙摆也被路旁的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可她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已经做好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易梦非强撑着病体,在卧房里接待了她。昔日的表姐妹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清茶。茶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佩瑜低着头,双手捧起茶杯,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梦非,”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我决定离开雨铭。”

      易梦非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洇开几朵淡褐色的花。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看着林佩瑜:“你说什么?”

      “我说,我离开他。”林佩瑜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些,“你们……在一起吧。”

      易梦非定定地看着她,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佩瑜,我要嫁给周天游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涟漪。林佩瑜怔住了,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天游……”林佩瑜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深意,“他对你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我知道。”易梦非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世上能为我挡炸弹的男人,也只有他一个了。”

      林佩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易梦非望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静静生长的橙林,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起了那方碎成两半的砚台,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散落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她想起了周天游趴在她床边睡着的模样,想起了他额头那道为她留下的疤痕。

      她欠邵汝和一个余生,欠石雨铭一段过往,欠林佩瑜一份成全。

      可她不会再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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