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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冰心渐暖因君故,月满西厢梦始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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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易梦非与邵如汝和分房后,邵家大院里便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分工。邵汝和住在东边的主屋,易梦非居于西厢,中间隔着一道偌大的庭院与一池睡莲。他们之间没有半点越界,反而比婚前更多了几分客气的距离感。
但邵汝和的照料却从未因分房而减损半分。
每日清晨,小蓉总会准时送来一盅热气腾腾的燕窝粥,那是邵汝和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太太身子弱,要慢慢养。”连熬粥的火候,他都细细叮嘱过,大火煮沸后文火慢炖,直到米粒开花,燕窝化入粥中,黏稠而温润。
午后,若是有新到的书报杂志,邵汝和总会让人先送到西厢来。他知她爱看《戏剧月刊》,便托人从重庆辗转捎来。有时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或是一小张宣纸,上面写着他即兴的小诗:江上烟波一棹轻,西窗月影照伶仃。不言不笑非无意,恐扰梅花梦未醒。
易梦非读到后面两句时,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恐扰梅花梦未醒”——这人原来什么都明白。她不曾说出口的抗拒、她刻意维持的距离,他全都懂,且毫不责怪,只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一寸一寸地消融她周身的冰壳。
夏夜,江边蚊虫多。邵汝和便让人在西厢窗外挂上细密的竹帘,又寻来上好的艾草香,每日黄昏点燃,清苦的香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驱散了蚊虫,也驱散了易梦非心头某种说不清的孤独。
她有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隔着庭院看邵汝和的东屋亮着灯。他常常看书到深夜,窗上映出他伏案的剪影,偶尔停下笔,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再戴上继续。那一刻,易梦非会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过去给他添一盏茶。但脚迈出一步,又收了回来。
她对自己说:只是感激,不是别的。
仲夏的一个黄昏,易梦非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的信。那是母亲托人辗转捎来的,信纸边角已有些泛黄,仿佛也在途中经历了一场颠沛。母亲说,她与父亲易宗翰已平安抵达异国,与大哥团聚。大哥的家在城郊一座小楼上,推开窗能望见一条安静的石板路,与国内烽火连天的景象全然不同。母亲还说,那里没有警报声,没有刺鼻的硝烟,夜里甚至能听见几声虫鸣。可她也说,虽远离了战火,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日夜挂念着独留在国内的女儿。易梦非读到这里,眼眶微微一酸。信的末尾,母亲换了笔调,写了这样一句:“非儿,纵是身处乱世,想你嫁到邵家,有他周全对你,我与你的父亲替你高兴,终究你得了善果。”
她捧着那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屋角老钟走得很慢,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暗下去。易梦非把那封信折好,靠在窗边,望向远方那早已看不清轮廓的天际线——眼中既有释然,又牵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怅惘。善果?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善果。邵汝和对她好得无可挑剔,好到她有时会觉得愧疚——拿什么还他呢?自己既不能给他举案齐眉的温情,也不能给他寻常夫妻的亲近,只守着这西厢的一方天地,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被他用耐心和温柔,一寸一寸地投喂着。
正出神时,小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紫檀食盒:“太太,先生让我送来的,说这是新试做的点心,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金黄色的酥饼,饼皮上撒着黑白芝麻,层层叠叠,热气氤氲。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糯,是桂花与豆沙混合的香气,清淡而不腻。
“先生呢?”易梦非问。
“在东边书房呢,说有好消息,晚上告诉太太。”
好消息?
晚膳时分,邵汝和果然来了西厢,却没进屋,只站在廊下,隔着半卷的竹帘对她道:“我托人买到一套《六十种曲》的明刻本,已经从重庆装船,过几日就到。”
易梦非筷子一顿。那套书她在南京国立图书馆见过残本,号称“戏剧文献之珍”。那天她不过随口一提,他竟在这战乱之中寻到。她缓缓抬头看向他。
邵汝和笑意淡淡的:“知道你喜欢,就让朋友多方留意,总算有了着落。”
易梦非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深秋的一个雨夜,风声裹着雨丝扑打着窗棂,江涛拍岸的声音远远近近,像是天地间一场盛大的合唱。易梦非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在房里踱步。她无意间推开窗,冷风裹着湿气扑来,吹得烛火乱晃。正要关窗时,目光却落在了东屋的灯光上——都这么晚了,邵汝和还没睡?她望着那团昏黄的光,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撑起油纸伞,穿过湿漉漉的庭院,走到东屋窗外,她停下脚步,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邵汝和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似乎在写着什么。旁边摊着一堆账册与信件,还有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那是她见过的,里面放着她在戏校时用过的几枚旧发簪,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了起来。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画前。画是易梦非的肖像——不知何时让人画的,眉目之间带着她特有的清冷与倔强。他看着那幅画,伸出手,指尖虚虚地触过画中人轮廓的眉眼,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去触碰一个不敢惊扰的梦。
易梦非站在窗外,伞不知何时滑落在地,雨水顺着屋檐滴下,落在她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眶发酸,心里那张冰封已久的墙,终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她想起了从码头初见时那道沉静的目光,想起了他为她收拾的西厢房、那些夹在书页里的小诗、每日清晨的燕窝粥、从重庆辗转寄来的明刻本……还有那一声“恐扰梅花梦未醒”。
“笃笃笃。”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见到门外站着的人,他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易小姐?”
她看着邵汝和,嘴角几度翕动,终于,用极轻的声音说:
“我来……赴我的婚约。”
他没有说话,定了半晌,随后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易梦非踏进了那道门槛。
远处,江涛拍岸,有渡船在夜雾中起航,船头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承诺,在夜色中漂流。
西厢空了一夜,清晨时,小蓉端着燕窝粥,在东屋外探头探脑,正要开口,门开了。易梦非站在门前,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宽大的长衫,头发散在肩头,神情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不知何时,竟已烟消云散。
朝阳从江面升起,金色的光洒满庭院。睡莲池里,一朵含苞的莲花,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舒展了它的花瓣。
龙腾航运公司迎来最紧要的关口。一笔事关全年收益的大宗茶叶运输,正等着周天游亲自坐镇调度。这批茶叶,从川南山间采摘初制,再经水路转运至汉口,最终交予英商洋行,沿途关卡重重,稍有不慎,不仅数万银元的周转资金难以回笼,更可能断送双方多年苦心经营的合作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账房先生捧着厚厚一摞账册,眉头紧锁,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焦虑;伙计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如擂鼓,仿佛连空气都被绷成了一根弦。
周天游俯身案前,正低头审阅那份契约。他逐字推敲着条款上的每一个细节,仿佛要将那横竖撇捺里的每一层隐意都剥开来审。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一个伙计快步走进来,将一封书信轻轻放在他案头。信封上落着“江安易缄”四个字。
周天游手上一顿,拆开信函。目光扫过字里行间,先是微微一凝,眉头不自觉拢起,仿佛读到了什么沉甸甸的消息;随即,那紧蹙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眼底竟浮起一抹欣然。他没有半点犹豫,将未签完的契约轻轻合上,唤来副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批茶叶的合同条款,我已逐条批注清楚,你按此执行。若洋行压价,底线是七成预付款,少一分都不签——记住,这是最后一口价。”副手接过契约,嘴唇翕动,似要劝说什么,却见周天游已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他步履匆匆,穿过商号后院的青砖巷道,径直朝码头方向走去。渡船启航,汽笛长鸣,他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缩小的重庆城廓,心中五味杂陈。离别后,那些在深夜反复咀嚼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的话——此刻都随着江水一起,在船底翻涌。
渡船靠岸江安时,已是次日上午。周天游踏上码头石阶,抬眼望去,便见易梦非已静立等候。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色旗袍,外罩一件浅灰开衫,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畔不见珠翠,只别了一朵淡雅的栀子花。她站在那棵老柳树下,柳枝轻拂她的肩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被精心装裱的工笔画。
隔着一段距离,周天游仍能从她沉静的神态中,看出婚后生活的富足与安稳。她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与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柔和。她的脸颊有了些微的红润,不再是当年那个面色苍白、眼神茫然的新娘。
易梦非缓步上前,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天游也迎上前去,两人在码头正中站定,相视片刻。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易梦非忽然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周天游的肩。周天游微微一怔,随即也抬起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那一瞬间,他们彼此的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有久别重逢的欣慰,又带着几分时过境迁的怅惘。周天游感觉到她肩头的骨骼比从前更分明了些,那是操劳留下的印记;而她的发丝间,隐约飘来橙花的清香,不再是当年舞台的脂粉气息。他闭上眼,仿佛想将这一刻刻进记忆里,可心里却又分明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回不去了。
易梦非松开手,退后半步,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一路辛苦。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庄园。”
周天游点点头,随她穿过江安热闹的街市,转入一条通往山间的土路。路两旁,农田渐次铺开,稻浪翻涌,偶有农夫直起腰来,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一转,眼前豁然开朗——后山的夏橙庄园,就在这片山谷中铺展开来。
层层梯田上,橙树成荫,青黄相间的果实压弯了枝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橙香,沁人心脾,连呼吸都变得甜润起来。周天游站在高处,俯瞰整片庄园,心中暗暗吃惊——这与他印象中邵家那粗放经营的果林,全然不同。
易梦非缓步走到一棵橙树旁,伸手轻抚着一颗饱满的香橙,指尖沿着果皮的纹理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她娓娓道出请周天游前来的缘由,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嫁入邵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果园走了一圈。”她说,目光扫过整片山林,“邵家祖传的种法,果农们沿用了几十年——老式嫁接技术,产量低得可怜;病虫害全靠经验,一旦爆发就束手无策;摘下来的橙子,直接卖给当地的果贩,被压价压得厉害。一亩地,一年到头,落不到几个钱。”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向周天游,眼中闪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舞台上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实在、更笃定的光亮:“我想,既然戏校的事我能做,管好一座庄园,应该也不难。”
于是,她除了登台演出外,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庄园革新上。她亲自赴川,四处打听,找到了当地最负盛名的橙农,再三登门才求来优质的接穗;回到江安后,她召集果农,手把手教他们新的嫁接技术,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那些满手老茧的果农终于点头说“懂了”。
她建立病虫害预警制度,配制中药驱虫剂——那些方子是她翻遍医书、又请教了镇上老中医才琢磨出来的。果农们起初不信这些汤汤水水能治病虫,她便在五棵树上做实验,五棵树全部活了下来,比那些用药粉的树还要精神。果农们这才服了,纷纷照做。
她还修建了地下储藏窖,利用地底的恒温延长保鲜期。窖子挖了两个月,她天天守在旁边,看着工人们一锹一锹将泥土掏出来,脸上蒙了一层灰,却从不抱怨。邵汝和来看过几次,起初觉得她是妇人家的闲心,直到那一年橙子下了树,放进窖里,到了腊月还新鲜如初——他才终于对妻子刮目相看。
经过两年精心培育,庄园亩产从不足三百斤,突破到八百斤。橙子的品质更是远超往年,果皮薄、汁水足、甜度浓,连镇上最挑剔的水果商都竖起了大拇指。
邵汝和目睹这一切,对妻子更为信服。他站在果园边,看着满山橙树,沉默良久,终于说了一句:“这个庄园,交给你管吧。”易梦非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从那以后,庄园的大小事务,全都由她定夺。
如今香橙即将丰收,易梦非想与周天游合作。她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利用周天游的商路,将香橙销往重庆、汉口等地,建立品牌,实现产供销一体化。她已经在纸上画好了整个链条的草图:从采摘、分拣、包装、运输,到码头接驳、商铺分销,每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天游听罢,望着满山硕果,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易梦非脸上,神色里带着一丝认真到近乎肃穆的钦佩:“从种植到销售,全链条一手打造——你这不是在经营果园,你是在创建一个商业体系。”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易小姐,你实属商界奇才。”
易梦非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终于被看见”的、淡淡的释然。
从易梦非的庄园出来后,周天游前去看望林佩瑜。如今林佩瑜与石雨铭住在戏校附近的一座小院里,母亲梅清也同住,平日里帮忙照看外孙。门前几丛月季正开得热闹。林佩瑜见到周天游,先是一愣,随即笑容绽开,连忙迎他进屋。久别重逢,两人自是欢喜。茶还没喝几口,林佩瑜便忍不住说起戏校的事来——石雨铭的咳嗽好些了,学生们又排了新戏,日子虽清苦,倒也过得去。
说着说着,林佩瑜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晓得?小聪和境吾刚得了儿子,境烟也有了身孕。学仲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对着江水又是跳又是嚷的。”
周天游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抹由衷的喜色。
林佩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那你呢?你……做何打算?”
周天游默然未语,只垂目望着盏中茶汤。但见那一片片茶叶于沸水间浮沉舒卷,终究缓缓沉入盏底。这几年来,家父屡屡催他成家生子,只盼有生之年,能享含饴弄孙之乐。媒妁之约几乎踏破周府的门槛,然他终究难以说服自己,接纳父亲与媒人口中所谓的良配。并非为谁守着什么执念,只是他只能、也必须忠于自己的心罢了。或许正应了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时,窗外斜阳淡淡洒入,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默然坐着,恍如一尊无声的石像。
林佩瑜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易梦非与周天游达成合作意向后,邵汝和在庄园设宴,款待周天游、郑上元、石雨铭、韩学仲、莫小聪、钟境烟、境吾等一众好友。平日里沉静的庄园一时间宾客盈门,笑语喧阗。灯笼挂在橙树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圆桌上摆满了江安的特色菜肴,热气腾腾;酒坛被打开,醇厚的香气混着橙花的甜味在空气中飘散。
郑上元端着酒杯,高声讲着战时的趣闻,逗得众人前仰后合;石雨铭咳嗽着,却仍忍不住插嘴说笑;邵汝和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偶尔举杯致意,尽显主人的热忱。
然而,席间有两道身影始终沉默着。易梦非与林佩瑜分坐桌子的两端,仿佛刻意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她们的视线从未交汇,哪怕是在举杯共饮的时刻,也只是各自低头,将酒液送到唇边,而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别处。她们之间隔着几个谈笑风生的人,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周天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唇齿间满是辛辣与苦涩。他知道,有些裂痕,是时光也无法弥合的;有些话,是永远也不会再被说出口的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无声地落在酒盏的余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