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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江涛空载离人恨,红烛难温旧梦寒 ...


  •   当梅琴与易宗翰收到女儿那封语焉不详的电报,仅一句“盼来江安一趟”,便再无半字解释,心头早已隐隐泛起不安。夫妻二人不敢有片刻耽搁,自香港辗转启程,一路千难万险,终于抵达江安。

      久别重逢,易梦非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望见港湾,径直扑进母亲怀里,所有的委屈、惊惶、孤苦,顷刻决堤,化作无声汹涌的泪。梅琴紧紧搂住女儿单薄的肩背,心酸与怜惜噎在喉间,亦化作滚烫的泪滴。易宗翰立在一旁,听女儿简略诉说这几年的颠沛,又得知林亭荺战死杀场,不禁连连唏嘘。他既心疼女儿独自承受的磨难,又慨叹命运翻云覆雨的无常。

      然而,当得知女儿竟要嫁给年过四十的鳏夫邵汝和时,梅琴与易宗翰惊愕相视,恍如晴天霹雳。他们苦口婆心地相劝,梅琴甚至声泪俱下,恳求女儿随他们返回相对安稳的香港租界。正因放心不下她,夫妻二人才迟迟未能动身,远赴异国与大儿子团聚;如今,他们更想带她彻底离开这片饱经战火、处处伤心的故土。可易梦非只是静静摇了摇头:“我累了,”她轻声说道,“只求往后日子安宁、简单。邵先生……他是个好人。”

      无奈,梅琴与易宗翰只得见了邵汝和,细细端详。他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也谈不上风雅倜傥,但为人温厚诚恳,待易梦非体贴尊重;庄园虽简朴,却也洁净安宁。再看女儿那心如止水、去意已决的模样,老两口相对黯然。他们明白,女儿心上的伤,或许正需要这样一种平淡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生活,才能慢慢愈合。最终,他们只是叹息一声,不再阻拦,将满心的担忧与祝福,默默藏进心底。

      期间,易宗翰特意去拜会了故交程静安,一是谢他对女儿的开导,二是感他医术高明,救下林佩瑜母子。二人谈起时事,不免相对唏嘘。

      战时物资调度琐碎繁杂,无休止的奔波让周天游步履维艰,心神俱疲。他收拾起案头散落的货单,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终将一应事务托付给下属,独自登上前往江安的轮船。沿途,连绵的山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座座城镇却被战火的阴影侵蚀;民生凋敝,更添他满腹愁绪。

      到达江安那天,正值阳光弥漫,小镇的街头却一反往日沉寂。鼓乐喧阗,鞭炮声接连不断。喜气的人群自胡同深处涌来,彩绸与礼花在风中飞舞,唢呐吹得奋力、却带点莫名的悲怆。周天游被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挟,渐渐走近邵汝和的庄园。忽然,花轿停下,轿帘高扬。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凝滞。只见一袭素净新娘装束、神色恍惚地步出花轿的,竟是易梦非。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艳羡的低语,却无人知晓新娘内心的滔天波澜。

      此刻的易梦非,恍然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蜂在脑中盘旋。眼前竟浮现出彼时与林亭荺结婚时的场景,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恍如隔世。思绪还未收回,眼前又现出江安客栈内,周天游站在自己的面前,请求与她长厢厮守,她却决然回绝。可此刻忆起,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涩——何苦为了内心的骄傲拒他与千里?那些记忆纷至沓来,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重重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可那些情绪实在太重、太沉,像漫天的雪将她一点一点淹没,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就在神思游离间,她忽觉有什么炽热的目光投射过来。顺着人群望去,周天游正静静立在人影缝隙中,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苦楚。四目相对,热闹的人声也仿佛骤然静止,时间流转于惋惜与无奈之间。那一刻,江水浩荡,覆舟莫渡。

      周天游满怀愁绪,前去探望林佩瑜与石雨铭。屋内光线昏黄,小儿已在榻上浅浅入睡;林佩瑜神色疲惫,眉宇间却仍透着几分镇定。石雨铭连日劳顿,咳声不止。二人向他诉说戏校昔日的困境,也提到易梦非如何四处奔走、竭尽心力,言语间满是感念——在她危难之时,终究是出手相救。她又如何突然嫁给邵汝和,且婚嫁之日,未曾向任何人发出邀请,仿佛有意与众人隔绝一切。听完夫妻二人的叙述,周天游默然无语。屋外斜阳蔓延,黄昏渐近。他在沉默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个人的爱与自责,时代的重压,命运的无常,苍凉如暮色般笼罩心头。良久,他才缓缓起身,心中万语千言,终化作一声长叹。

      红烛在紫檀烛台上无声垂泪,将婚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邵汝和推门而入时,易梦非正坐在床沿,月白色的寝衣将她衬得像一尊冰雕的塑像。她听见脚步声,肩头绷紧,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的绣边。

      邵汝和停下脚步,隔着三步的距离静静望她。红烛的光跳跃在他镜片上,将那双温和的眼睛映得明明灭灭。他没有上前,只是轻声问:“易小姐……可还习惯?”

      这一声“易小姐”,让易梦非倏地抬起了眼。她看到邵汝和站在烛火边缘,银灰色的长衫已经换下,只着一件素色寝袍,手中却还握着那支乌木文明杖,仿佛它是某种支撑——不仅是身体的,更是举止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邵先生,我……”

      话未说完便停住了。她不知该如何启齿。身体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抗拒着被触碰,像一只受过伤的猫,蜷缩在角落里,对任何靠近都竖起浑身的刺。

      邵汝和看出了她的挣扎。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说道。“天色不早了,你歇着吧。”声音里没有半点勉强,“我在书房还有些账册要看,今晚便宿在那边。”

      易梦非猛地抬眼,眸中闪过错愕与感激交织的光。她嘴唇微微颤动,终于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邵汝和转身时,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依旧声音极轻:“易小姐放心,我邵汝和娶你,是为护你,不是为困你。”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易梦非独自坐在偌大的婚房里,红烛燃到了尽头,烛泪在案上积成一滩,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她伸手熄了烛火,黑暗如水般漫上来,她却觉得,比方才亮着灯时,要安心得多。

      第二日清晨,易梦非推开房门时,见到邵汝和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冲她微微一笑,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早。”他将书卷合上,“我让人备了早点,有你喜欢的莲子羹。”

      易梦非垂下眼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却仍觉得愧疚压得她抬不起头。她低声道:“邵先生,我想……同你商量件事。”

      邵汝和没有让她为难太久。他听完她支支吾吾的请求——分房而居——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点了点头:“那西厢的屋子清静,窗子临着江,能看到渡船来来往往。我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再开一扇窗,光景会更敞亮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客房的布置,易梦非听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想象过无数次他可能的反应——失望、质问、甚至冷落——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平静与体谅。

      不出半日,西厢房便被收拾得妥妥帖帖。邵汝和亲自去库房挑了一张紫檀木的琴案,又让人将几箱供她消遣的书册一一摆放整齐。窗台上放了一只青瓷瓶,插着清晨新折的栀子花,花香清淡,与江风一同飘进屋里。

      傍晚,易梦非走进西厢时,几乎愣住了。这间屋子不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倒像是已经为她准备了很久。她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燃烧的晚霞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是邵汝和的贴身丫鬟小蓉,端来一盏热茶。

      “太太,先生说您怕冷,让我多铺了一层褥子。”小蓉说着,又指了指窗下,“先生还说,您若是觉得闷,可以坐在这儿看书,光线好,又避风。”

      小蓉走后,易梦非在窗前坐了很久。她望着江心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天光,心想:这人待她,倒真像他书房里那些古籍,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份庄重的珍重。随后她将这份庄重与珍重逐一告诉了父母。

      易宗翰原本正端着茶杯,听到一半,手指微微一顿,茶盖在杯沿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他缓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溢出,积压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放开,连带着绷了几日的肩背,也一同松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妻子梅琴,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就在昨日,周天游前来拜访他们夫妇。易宗翰望着那位女儿一再错过的男子——此生他唯一心心念念想招为佳婿的人——心中万般波涛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而此刻,得知邵如和竟是这样一位谦谦君子,他终于可以真正放下心来了。

      易宗翰与梅琴即将离开江安。临行前,梅琴独自一人,踏着晨露,来到梅清的住处。那是一座僻静的小院,竹篱半掩,几株桂树在秋风中簌簌低语。她轻叩门扉,推门而入时,见梅清正独坐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旧玉佩,指尖摩挲,神情淡漠如霜。

      梅琴立在门边,望着姐姐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无法成声。她已从女儿口中得知一切——丧夫丧子之痛,磨去了姐姐昔日清雅的面容,只余下一副枯槁的轮廓。良久,她才低低开口:“姐姐,我……对不住你。”

      梅清没有回头,身影却微微一颤。她将亡夫林必儒遗下的那枚玉佩,轻轻搁在桌上,脆响一声,像断在两人之间的薄冰。沉默凝滞,姐妹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霜。梅琴眼眶渐红,缓步上前,声音已带了哽咽:“我欠你的……怕是今生也还不尽了。”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贴着窗棂沙沙作响。梅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妹妹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上。那双眼里的寒冰,仿佛被岁月与叹息一点点融去。她沉吟良久,才低声道:“你终于肯说这句话了。”顿了顿,她起身走到梅琴面前,伸出手,握住妹妹颤抖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温淡:“你我姐妹一场,半生恩怨,争来争去,不过一场空。如今,我万事也看淡了。你走吧,往后……不必再记挂。”

      梅琴泪如雨下,扑进姐姐怀中,这一刻,多年积郁的恩怨,如同晨雾遇上朝阳,终于无声消散。

      别过梅清,梅琴与易宗翰登船离去。江安的田野、竹林、远山缓缓后退,那座承载了女儿悲欢离合的小城,渐渐模糊在暮色苍茫里。梅琴靠在丈夫肩头,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鬓边几缕银发被吹散,在暗沉的光线里格外醒目。她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女儿立在渡口的样子——那单薄的肩膀倔强地挺着,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可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又分明是学不来的。

      江水滔滔,载着他们的船,也载着他们对女儿道不尽的牵挂。而人生这条路,终究还是要她一个人去走。

      周天游在客栈中枯坐了一整夜。窗外江涛拍岸,声声入耳,却扰不动他心中那片深沉的死寂。晨光初透时,他起身,将青灰长衫的褶皱抚平,像是要将一夜未眠的狼狈与悔恨一并掩进衣料的纹理里去。他要去邵府。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他只是想,至少该有一个正式的辞行。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骨子里改不了的周全。

      邵府的佣人通报后,易梦非出现在月洞门前。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发髻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脂粉未施,冷白如瓷。神态则是一种比深秋的江水更冷冽的平静。

      “周先生。”她的称呼客气而疏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码头边的泪眼、醉后的狼狈,以及那场晨曦中的对峙。

      周天游拱手:“易小姐,我来辞行。今日便回重庆了。”

      易梦非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半分波动:“一路顺风。”

      她说完,却没有转身回去,而是拿起门边的竹伞,缓步走下石阶。周天游怔了怔,见她脚步未停,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板的街巷,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那个方向——那仿佛是被命运刻在记忆里的磁极。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了江安码头那处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江水一如一年前那般浑浊而汹涌,缆绳在浪中起伏。雾气弥漫在水天之间,将对岸的轮廓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连江鸥的鸣叫,都与那天别无二致。

      易梦非站定,望着那片苍茫的江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一年前的此时,你在这里上了船。”她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个字都清晰,“那时我站在那棵柳树下,以为那是此生最难过的一刻。如今想来,人真是天真——难过的事,原来还可以更难过的。”

      周天游沉默着。望着她的侧脸,看着晨光在她鬓角镀上一层薄金,看着那张曾经满是骄傲与炽热的脸庞,如今被一层冰壳封住,透不出半分温度。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一切都已多余。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他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

      “是啊,”易梦非接口,“什么都没变。江水还是这条江水,柳树还是那棵柳树,连雾气散去的时辰都分毫不差。”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极淡的涩意,“变了的是站在这里的人,和周遭那些……看不见的经纬。”

      沉默再次漫开。一个渔夫撑着木筏从他们面前经过,拖出一串陈旧的波纹。

      易梦非忽然转过身,面朝着他:“周先生,恭喜你。”她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听闻你已娶妻生子,事业顺遂。为你高兴。”

      周天游的眉头猛地一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江面收回,落在她脸上,有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茫然:“你说什么?”

      易梦非对上他那双仿佛当真不知情的眼睛,心底涌起一阵苦涩的荒谬感。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却微微发颤:“我在李庄偶遇了郝北平。他说你已成家,夫人是重庆本地的闺秀,今年春上,还添了位小公子。”

      她看着他,似乎在等待某种承认,某种确认,哪怕是敷衍的点头也好。

      可周天游的表情却从茫然变为错愕,又从错愕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一种极深的、几乎令她陌生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的嘲弄,最终汇成一片沉重的、旁人难以理解的悲凉。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滔滔不绝的江水。许久,他开口:“那大约是北平的……好意。”

      易梦非没有追问。她看着他静穆的侧影,那因为消瘦而更显棱角分明的下颌。他身上有太多她触不到的角落,有太多她无从知晓的暗影与沟壑。她曾以为靠近就是答案,如今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是江河,你永远无法测量他的源头与归处。

      周天游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递向易梦非:“国立戏校迁至江安,百废待兴。这一千大洋,算是我对戏校的一点心意。不要告诉他人是我给的,就当是……一位爱戏的故人。”

      易梦非看着那张印着红色印章的银票,没有推辞,轻轻接了过去。

      “多谢周先生。”她垂眼,“戏校上下,都会记得。”

      周天游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那艘等待已久的渡船。身后,易梦非的身影在江雾中渐渐模糊,如同水墨画里最后一笔淡痕,终于被水汽彻底洇散。

      回到重庆时,天色已近黄昏。周天游径直去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那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院,是郝北平惯常落脚的地方。

      他推门进去时,郝北平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一支手枪。看见他进来,刚要起身,周天游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沉默。

      院内的青石板被暮色染成深灰色。墙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李庄的联合公演,你去参加了。”周天游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浓重的寒意。

      郝北平的手顿住了。他垂下眼,没有说话。他知道,瞒不住了。

      “你见了易梦非。你告诉她,我已娶妻生子。”周天游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可知道,你一句话,斩断了什么?”

      郝北平终于抬起头:“是的,我知道。”

      “那你……”

      “因为你不该有软肋。”郝北平打断了他,“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你放不下的人。我一路看过来,你对易小姐用情至深,可她在石先生与林小姐的订婚宴上,不顾体面,也不顾是否会伤及旁人,肆无忌惮地去接近石先生——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个女人不会给你带来幸福,只会成为你的牵绊、你的累赘,甚至会把你推向绝境。我在李庄撒那个谎,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她好。”

      周天游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跟了他多年的手下——不,是兄弟,是在枪林弹雨中替他挡过子弹、在穷途末路时分过最后一块干粮的人。他所有机密,郝北平都知晓;他所有伪装,郝北平都看透。而这样的人,此刻正用一番他最无法反驳的话,将他最后的温存与念想,彻底封死。

      “你……自作主张。”周天游的声音沙哑。

      “是。”郝北平坦然应道,“你若因此要罚我,我认。”

      周天游闭上眼睛。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向郝北平——票面上的数目,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郝北平看着那张银票,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缓缓站起身,朝周天游行了一个极郑重的跪拜礼——那是手足之间最沉重的告别。

      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转身,走向院门。

      终于支撑不住,周天游跌坐在石凳上。他想起许多年前,在南京一间破败的书局里,那个衣衫褴褛却眼睛亮如星辰的青年人,对他说:“周先生,我愿意跟着你。刀山火海,我郝北平绝不皱眉。”

      那时他一心想要摆脱父亲的钳制,一无所有,有了郝北平,觉得天下尽可去得。

      如今,那个曾许诺刀山火海与他同行的人,被他亲手放逐,此生不复相见。

      周天游双手撑住桌面,低下了头。

      泪水无声落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随即在暮色中迅速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

      院墙外,有人在不远处的江边唱起了川剧,高亢苍凉的唱腔穿破夜色,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那唱词被夜风吹散,散在重庆浓稠的雾里,散在岷江不舍昼夜的涛声中,散在这乱世里无数再也无法重来的离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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