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低处》冬年小也

2、胶卷相机 你还记得我

　　我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昨晚的梦醒来就淡了，像水渍慢慢干掉只剩最后一个画面还留着。我在梦的结尾问了江阔一个问题。
　　“是你吗？江阔。”
　　朦胧之中似乎看到了他点点头。
　　算了，就当是你吧。
　　我没抱多大期望走向了客厅，短短几步路，我停了好几次。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太莫名其妙了，这么魔幻的事情怎么可能在现实出现。还是停在了那个盒子前，我伸手打开盖子，奇迹出现了——
　　真的是一台胶卷相机。
　　真的是奇怪，这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那台胶卷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黑色机身，银色边框，右上角一道细划痕，和记忆里杂志广告页上的一模一样。
　　我不敢伸手。怕一碰就碎了，怕这只是一场做了十年的梦，怕醒过来的时候我还是十七岁，坐在教室里偷偷看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碰了碰机身——凉的，金属的触感，比想象中沉。是真的。
　　是17岁的你给予27岁的我的第一个礼物。
　　我拿起相机静静看了很久，想透过它看到哪怕一点点关于你的影子。我对着窗外尝试着按下了快门键。我忽然有点后悔，后悔第一张拍的是窗外的天，什么也没有。可要是江阔知道了，他一定会和我说：“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吧”。那一刻我确实只想拍天，那就拍天吧，反正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呢？
　　我又拍了一张，楼下的那棵梧桐树绿得发暗，风一吹翻过，露出浅色的背面。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我觉得——这台相机里装的不只是胶卷，还有17岁的他带我看世界的眼睛。
　　我突然有点激动，要是把这36张拍完洗出来后，一起带到江阔面前会怎么样，他还会记得我吗？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他看不到。
　　我开始想，我还能联系到他吗？虽然他高中时期性子冷，但身边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说不定我勇敢一点，就能再次联系到他呢？
　　江阔，我很想你，你想我了吗？
　　这台胶卷相机像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了，相比于现在，早就称得上是过时。我第一次看见这种相机是在高中，一次晚自习同学从校外买了报刊来看，里面的广告上就是这台相机，我当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拍了拍我我才回过神，把目光挪开。然后我发现江阔也在看我。或许他也看了很久。
　　“你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一是因为那时的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记录的东西，有了这台相机好像也没有什么用。更重要的是，我怕江阔真的买来送给我，这台相机在当时来说确实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支付得起的。
　　但是江阔可以，我知道他的家庭背景还不错，不然也不会在那时就能轻松选择送他出国。
　　我们两个之间，一直是有一道道难以跨越的阶层的。不只是过去，或许也包括现在。
　　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说作者，还是那种没什么名气的，靠着勉强够用的稿费度日。而他呢？至少已经去到了我够不到的远方。
　　之前看过一篇帖子，里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样：校园是最公平的，同样的校服下看不出阶层的不同，在这里，你我他从不因功名利禄而交往相处，而是靠着一颗颗的真心。要不是因为同个高中，我怕是永远都不会和江阔这种人有所接触。
　　或许江阔，也早已忘记了我这个人了吧。
　　但是我没忘。
　　窗外又下起了雨，很小，打在玻璃上像没说完的话。
　　我把相机又放回了盒子里，还剩34张。
　　不急，我想慢慢拍。
　　反正这卷胶卷，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舍得拿去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