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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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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凉意浸透整座校园,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被秋风反复吹拂,筛下细碎又惨白的天光,落在长长的走廊地砖上,映出无数往来穿梭、鲜活喧闹的少年身影,整座高中都浸泡在十七岁热烈张扬、肆无忌惮的鲜活气息里,唯独温束与温望今两人,像是被命运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异类,被迫共处同一片天地,却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的冰冷隔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日复一日沉淀着无解又沉重的酸涩。
自温束转入这所学校以来,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流言与揣测便从未停歇,少年人旺盛的好奇心永远不会因为当事人的沉默而就此平息,反而随着日复一日的同校偶遇、同路归途、同姓关联,愈演愈烈,蔓延至年级里的每一个角落,将两个分隔十一年、本可以终生不复相见的人,死死捆绑在旁人细碎又戏谑的议论声里,反复拉扯,反复难堪,反复重温当年分离遗留下来的所有遗憾与裂痕。
温望今本是校园里最独来独往、无人敢随意攀谈的存在,家世优越,性格暴戾,从小到大习惯了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早已厌恶一切不受自己掌控的变数与麻烦,而温束的出现,是他十七年人生里最突兀、最厌烦、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意外。
他从来没有半分所谓的手足温情,也不存在任何隐秘的偏袒与心软,对他而言,温束只是一个凭空闯入自己安稳生活、拖他下水、让他沦为旁人谈资的累赘,是父母破碎婚姻遗留下来的难堪印记,是他此生最想要彻底割裂、彻底撇清、彻底抹去的血缘阴影。
周三下午漫长的课间休息,拥挤的走廊被喧闹人声彻底填满,各班学生纷纷走出教室放松走动,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与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淹没了整栋教学楼的安静。
温束抱着一摞整理整齐的作业本站在班门口侧身伫立,清瘦的身形在往来人群里显得安静又单薄,他素来性情温和内敛,习惯低调安分,转入新环境之后始终保持着疏离谦和的姿态,不张扬、不攀附、不显眼,只想安安稳稳度过校园时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不想与万众瞩目、性情乖戾的温望今产生半分牵连。
可很多时候,命运的讽刺就在于,越是想要规避纠缠,越是会被宿命死死捆绑,越是想要低调隐匿,越是会被迫陷入难堪的漩涡中心。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围了上来,少年人无心的戏谑与好奇,在他们看来只是寻常玩笑,却成了扎在温束身上、也戳中温望今逆鳞的冰冷刀刃。
几人笑着围拢,语气轻佻又八卦,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将两人捆绑对比:“温束,你真是温望今的亲哥?你们俩也太不一样了,一个这么乖,一个脾气那么差,以前小时候你们关系很好吧?怪不得温少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原来是多了个哥哥管着。”
细碎的调侃层层叠叠落下,落在温束耳中,他只是轻轻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并不想参与这些无谓的闲谈,也不愿借着旁人的议论攀附温家、攀附温望今,于是只是礼貌地淡淡解释,试图快速结束这场围观:“我们多年未见,并不熟悉,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已。”
他语气平和、态度疏离,字字都在刻意划清界限,只想撇清关联、回归安静。
可他越是谦卑低调、越是安分疏离,落在不远处的温望今眼里,就越是刺眼难堪。
温望今原本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周遭的喧闹,本想避开人群独自安静片刻,却偏偏将这整场围堵与对话尽收眼底,一字不落地砸进心里,瞬间掀起满胸腔汹涌汹涌的戾气与厌烦。
他看着被人群围在中央的温束,看着对方温顺隐忍、毫无棱角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维护与不忍,只有极致的难堪与厌恶。
他厌恶所有人拿他们做对比,厌恶所有人议论他们的血缘,更厌恶温束这副温顺乖巧、惹人同情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在借着温束的温柔懂事,反衬出他的蛮横叛逆、不知好歹,让他像一个不懂事的笑话,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温望今最无法容忍的,从来都不是旁人的议论,而是温束的存在本身,就让他无比难堪。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更不需要这份破碎又勉强的手足亲情,十一年前父母离婚,一别两宽,本就是最好的结局,可命运偏要让落魄清贫的兄长,强行闯入他光鲜顺遂的人生,让他被迫背负一份从未想要、从未认同、只剩尴尬与负担的血缘羁绊。
下一秒,温望今抬步走来,步伐沉冷急促,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浑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暴戾寒意,瞬间压得周遭的喧闹骤然消散。
围堵打趣的男生们看见他冷戾阴沉的脸色,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下意识四散后退,无人敢再出声调侃,整条喧闹的走廊在顷刻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秋风穿堂而过的微弱声响,衬得此刻的对峙愈发冰冷窒息。
所有人都以为,按照温望今平日里护短又偏执的性子,会替被围堵的兄长解围,会呵斥这群无事生非的同学。
可没有人料到,他所有的怒火,从来都不会对外,只会尽数、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温束身上。
温望今没有看旁人一眼,漆黑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身前安静伫立的温束,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烦、鄙夷与难堪,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半分退让,字字句句都尖锐刺骨,直白又残忍,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碾碎了两人仅剩的微薄体面。
“你很喜欢被人围着看热闹?”
他的声音冷硬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刻薄与自私,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直直砸在安静无言的温束身上,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在他的身上。
“我都说过,让你安分一点,别到处刷存在感,别让人把我们扯在一起,你听不懂是吗?”
周遭所有人屏息凝神,怔怔看着这一幕无人预料的对立,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当着全校同学的面,毫无留情地嫌弃、指责、贬低自己的亲兄长。
温束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作业本,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就像他此刻骤然紧缩、酸涩发疼的心脏,密密麻麻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却刺骨难忍。
他抬眼看向眼前戾气满身的少年,眼底一片沉静的微凉,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淀已久、早已预料的无力与苍凉。
他早就知道的。
温望今不会护他,不会容他,不会惜他。
温望今只会觉得他麻烦,觉得他碍眼,觉得他的存在,是自己人生里最丢脸的累赘。
走廊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观望的、错愕的、同情的,无数视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温束困在中央,难堪又狼狈,无处可逃。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温和又单薄:“我没有。”
简单的三个字,苍白又无力,根本抵不过温望今根深蒂固的厌烦与偏见。
温望今闻言,只觉得更加可笑,眼底的冷戾与嘲讽愈发浓重,他微微俯身,逼近半步,压迫感骤然降临,刻薄的话语贴着秋风落下,字字诛心,不留余地。
“没有?”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问?为什么自从你来了之后,全校都在拿我开玩笑?”
“温束,你是不是觉得,靠着这副老实可怜的样子,所有人都会同情你,都会觉得我欺负你?”
他句句诛心,字字伤人,完全不在意周遭还有无数同学在场,完全不顾及温束仅剩的尊严,肆意挥洒着自己的暴躁与自私,将所有的不顺与难堪,全部归咎于这个被迫归来、无依无靠的兄长。
在他的世界里,对错从来不重要,体面从来不重要,血缘也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温束的出现,打乱了他的人生,所以温束本身,就是错的。
温束静静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看着十一年岁月将当年软糯黏人的小不点,彻底打磨成了一个冷漠自私、对自己毫无半分情义的陌生人,心底那点残存的、微不足道的幼时念想,在此刻被彻底碾碎,散落成满地冰凉的渣滓。
原来十一年的鸿沟,从来不是时间,不是距离,是人心彻底的背道而驰,是他念念不忘的过往,在对方心里,早已是彻底唾弃的垃圾。
周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晰地看懂了这场荒诞又心酸的对峙。
不是弟弟别扭护哥。
不是口是心非的偏爱。
是单方面的嫌弃、单方面的碾压、单方面的极致冰冷。
温望今见他沉默不语、静静承受的模样,心底不仅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愈发烦躁不耐,他最厌烦温束这副逆来顺受、毫无脾气的样子,仿佛无论自己如何刻薄伤人,对方都只会安静受着,无声地反衬出自己的恶劣与偏执,让他越发憋屈恼怒。
“我警告你最后一次。”
他眼神冷得彻底,语气决绝又生硬,不带一丝温度。
“别让人再拿我们的关系说笑,别出现在我视线里,别给我惹任何麻烦。”
“你在温家寄人篱下,安安分分待着就够了,别妄想融入我的生活,别妄想任何人会偏向你、同情你。”
“你不配。”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得压垮了温束所有的隐忍与坚持。
不配拥有亲缘,不配拥有善待,不配拥有他半分的正视与温柔。
温束的呼吸微微滞涩,胸腔里漫开大片大片无边无际的酸涩,不疼,却很空,很凉,是一种长久浸泡、往复拉扯的钝痛,无声无息,却绵延不绝。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场重逢,从来不是救赎,不是羁绊,是命运给他布下的无休止酷刑。
温望今可以在外人面前毫不在意地肆意难堪他,可以不分场合不分缘由地怪罪他,可以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他,可以永远暴躁、永远冷漠、永远带着极致的排斥对待他。
而他,只能被迫接受,被迫忍耐,被迫在同一个屋檐、同一片校园里,日复一日承受这份毫无缘由、毫无尽头的刻薄与冰冷。
温望今看着他苍白沉默的侧脸,心底没有丝毫动容,只剩厌烦散尽之后的冰冷平静,他懒得再多看这张让他难堪的脸一秒钟,也懒得再多耗费半分情绪在他身上。
他挺直脊背,无视周遭所有人复杂的目光,冷漠地收回视线,语气最后落下一句冰冷的宣判。
“以后离我远点。”
话音落尽,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孤冷,决绝又无情,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停顿,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之中,只留给身后之人一片彻骨寒凉的空旷。
整条走廊依旧死寂无声。
围观的同学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语,无人敢打破这份沉甸甸、酸涩窒息的氛围。
风从走廊尽头肆意灌入,卷起细碎的尘土与落叶,轻轻拂过温束单薄的肩头,微凉的风,吹得他眼底微微发酸,却始终没有落下半分狼狈的泪水。
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承受,习惯了这场无人救赎、独自煎熬的宿命。
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少年彻底消失的方向,怀里的作业本被指尖攥得发皱,心底是一片荒芜沉寂的苍凉。
原来世间真的有既定的、无法篡改的痛循定律。
定律第一条:他们注定重逢,注定纠缠,注定同住一檐、同踏一路,终生无法彻底割裂。
定律第二条:他永远温柔退让,永远隐忍承受,永远满心过往;而温望今永远冷漠暴躁,永远厌烦排斥,永远弃之如敝履。
定律第三条:所有靠近都是难堪,所有相处都是拉扯,所有重逢都是新一轮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疼痛。
无解,无终,无救赎。
只有岁岁年年反复上演的酸涩与落空,在往后漫长的朝夕相处里,日复一日,循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