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爬虫馆风波 ...

  •   女贞路四号的早晨,是从佩妮姨妈的尖叫声开始的。

      “起来!快起来!今天是达力的生日,你们这两个——你们要是敢搞砸了,我发誓——”

      薇薇安在碗柜的门被砸响之前就睁开了眼睛。她早就醒了,或者说,她总是在第一缕光从碗柜门缝底下透进来的时候就醒了。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鼻尖几乎碰到哈利的嘴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熟悉的气息。

      碗柜很小,小到他们两个人挤在里面时,连翻身都是一种奢望。但薇薇安从来不介意。事实上,从她有记忆以来,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度过的——闻着哈利头发上淡淡的灰尘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感受他比自己略高一点的体温。这是她唯一觉得安全的时候。

      “知道了,佩妮姨妈。”哈利的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薇薇安没有说话。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哈利负责应付德思礼一家,薇薇安负责安静地待在哥哥身后。这并不是因为她胆小或者懦弱,恰恰相反,很多时候薇薇安觉得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某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在面对德思礼一家时,想的不是害怕,而是……别的什么。

      一般这种念头浮现时往往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

      那种感觉很危险,她知道。

      哈利从薄毯子里坐起来,脑袋不出所料地撞上了碗柜低矮的顶板,发出一声闷响。他习以为常地揉了揉头顶,转头去看身后的妹妹。

      晨光从门缝透进来,在薇薇安脸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恰好照过她的左眼。那只眼睛是墨绿色的,像深冬的湖水,清澈却不见底。她的睫毛又浓又密,眼尾微微上挑,一颗小小的泪痣点在右眼下方,像是谁用笔尖轻轻落上去的。她刚醒来,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还没完成的画,却已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薇薇安察觉到了哥哥的目光,抬眼看他,那点冷淡的疏离感瞬间融化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哈利看见了。

      “早。”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只愿意让哈利一个人听到。

      “早。”哈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他们从碗柜里爬出来的时候,弗农姨夫的肚子已经堵在了厨房门口。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门框,一张红通通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动作快点!今天要是出了岔子,你们两个就给我在碗柜里关一个星期!”

      薇薇安安静地站在哈利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垂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那双过于特别的墨绿色眼睛。这是她学会的生存法则——不要和德思礼一家对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发现每次和他们对视的时候,他们的怒火会烧得更旺。

      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看哈利的眼神不太一样。对哈利,是厌恶、嫌弃、不耐烦。对她,则是那之外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佩妮姨妈有时候会盯着她的脸看很久,然后突然转过头去,嘴巴抿成一条细线,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痛苦的东西。

      薇薇安隐约知道那和自己的长相有关。但她从来不深想,因为她不在乎。

      厨房里,达力正坐在餐桌前数他的生日礼物。他庞大的身躯塞在椅子里,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茶几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礼物盒,他已经拆开了大部分,满地都是包装纸和缎带。

      “三十六件,”达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比去年少了两件!”

      “宝贝,我们待会儿出去再给你买两件,好不好?”佩妮姨妈连忙哄道,声音甜得发腻,“今天带你去动物园,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买。”

      达力这才勉强满意,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哈利和薇薇安,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意的光。“他们也要去?”

      “没办法,费格太太摔断了腿。”佩妮姨妈没好气地说,“不然我才不会带着他们。但是听着,你们俩——”她转过身来,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哈利和薇薇安,“今天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你们知道后果。”

      她说“奇怪的事情”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薇薇安感觉到哈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冰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他的手背。

      出发前,佩妮姨妈破天荒地允许他们洗漱。薇薇安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用冷水泼了泼脸。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沿着下巴滴下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镜子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能把光吞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很美,但薇薇安从来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知道别人会盯着她看,走在街上的时候,路人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她跑,连德思礼家的邻居偶尔看见她,都会愣一下。但她感受不到这些目光里的含义,就像一个人天生嗅觉灵敏,却不知道花香和臭味有什么区别。

      只有哈利的目光是不同的。哈利的目光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安全,觉得这个碗柜里的小小世界是完整的。

      “薇薇?”哈利在门外轻声叫她,“要出发了。”

      她擦了擦脸,拉开门。哈利就站在门口,额前那道闪电形的伤疤从乱糟糟的黑发下露出来。这道伤疤是他们身上唯二不同的地方。

      “你头发翘起来了。”薇薇安伸手帮哈利压了压后脑勺上的一撮头发,动作自然而熟练。

      哈利任由她弄,嘴角带着笑。

      他们并肩走向门口。弗农姨夫开着他那辆公司配的车等在路边,达力和佩妮姨妈已经坐在后座了。哈利和薇薇安挤进剩下的空间,薇薇安坐在哈利的腿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薇薇安把脸转向窗外。女贞路的房子一排排向后退去,每一栋都长得一模一样,方方正正,整整齐齐,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有时候想,全世界是不是都长这个样子——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子、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无聊,一样的灰色,一样地对她和哈利充满莫名的敌意。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传来的温度。

      车子在动物园门口停下的时候,达力已经因为坐车太无聊而哼哼唧唧了好一阵子。他庞大的身躯挤下车,立刻直奔入口处的纪念品商店,佩妮姨妈小跑着跟在后面。弗农姨夫停好车,走过来对哈利和薇薇安恶狠狠地说:“你们俩,跟紧了,别乱跑,别惹麻烦。”

      他们跟着德思礼一家走进动物园。薇薇安对动物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她喜欢和哈利一起走在阳光下的感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和碗柜里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跟在哈利身后半步的距离,安静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展区,偶尔抬头看看笼子里的动物,更多的是看哈利的后脑勺——看他那永远压不下去的一撮黑发。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爬虫馆。

      爬虫馆里又暗又闷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达力很快就对蛇类展厅失去了兴趣,他趴在最大的那面玻璃墙前面,瞪着里面那条巴西蟒蛇。那条蟒蛇足有达力的腿那么粗(可能达力的腿更粗一点),正盘成一团睡得正香,对玻璃外面的一切毫无反应。

      “动啊!”达力用手掌猛拍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叫你动!”

      蟒蛇纹丝不动。

      “没用的废物。”达力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看别的展柜了。

      薇薇安和哈利走到了那面玻璃墙前面。她看着那条沉睡的蟒蛇,忽然觉得某种熟悉的东西从心底升了起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

      “它好可怜。”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哈利能听见,“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每天被人拍玻璃。”

      哈利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薇薇安说的不只是蛇。

      薇薇安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的玻璃上。她没有拍,只是贴着。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条蛇,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像是一潭深水下面藏着暗流。

      “醒醒。”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

      蛇睁开眼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女孩。

      那只蛇把头指向达力的方向,然后眼睛朝向天花板望了望。哈利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我总是遭到人们这样的对待。”

      “我知道。”哈利透过玻璃小声地说,虽然他并不能肯定那蛇能不能听见他说话。“一定很讨厌吧。”

      那只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到底从哪里来的?”哈利问道。

      那蛇用尾巴戳了一下玻璃旁边的一块小标签。哈利马上贴过去看。

      “巴西莽蛇”

      “巴西这地方怎么样?”

      那只蛇又用尾巴指了一下那块标签,哈利才发现后面还有字——此动物是在动物园里培育的。“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从来没有去过巴西?”

      那蛇摇了摇头。正在这时一阵恐怖的叫声吓得哈利一跳:“快来看这只蛇!你肯定不会相信它在干什么!”

      达力飞快地跑了起来。

      “滚开,小子。”达力一边说一边一拳打在哈利的肋骨上。哈利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薇薇安甚至来不及反应。她跑过去扶起哥哥,看向这头无礼的金发猪。

      哈利爬起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挡住那条巴西蛇的玻璃窗转眼间消失了。

      不是裂开,不是破碎,是凭空消失了。前一秒还在那里隔开人与蛇的透明屏障,下一秒就没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条巴西蟒蛇缓缓地抬起了头。从展柜里游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很快。蟒蛇滑过地板,达力尖叫着往后跳,被自己的脚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佩妮姨妈发出了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弗农姨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整个爬虫馆乱成一锅粥,游客们四散奔逃,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指示牌。

      蟒蛇从哈利和薇薇安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它昂起头,那双冷血动物的竖瞳对着薇薇安的眼睛,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然后它头也不回地向门口游去,一个饲养员发出惊恐的大喊:“巴西蟒蛇跑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是你们干的!”佩妮姨妈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带你们出来准没好事!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玻璃怎么会突然消失?!”

      “我、我们没有——”哈利试图辩解。

      “闭嘴!”弗农姨夫从驾驶座上吼道,方向盘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回家再收拾你们!佩妮,给我盯紧了他们!”

      薇薇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嵌进掌心。

      不是因为害怕惩罚。

      惩罚对她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关碗柜、不准吃饭、被骂、被吼,这些她早就习惯了,像习惯了每天早上的太阳一样。让她不安的是另外的东西,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让她感到陌生的力量。

      这不是第一次了。小时候,有一次达力追着她打,她太害怕了,结果达力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像冰一样滑,他摔了个狗啃泥,磕掉了半颗门牙。还有一次,佩妮姨妈把她那头曾经长到腰际的黑发一剪刀剪到了耳根,说“长得太妖里妖气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佩妮姨妈自己的头发掉了一大块,露出白生生的头皮。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想了。

      那种力量像是活在她血液里的东西,平时安安静静地沉睡着,但在她情绪波动的时候就会醒过来,像一条蛰伏的蛇突然昂起了头。

      最让她不安的是,她并不讨厌那种感觉。

      当她站在展柜前面,看着那条和她一样被困在盒子里的蟒蛇时,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情绪。那种情绪在说:凭什么?凭什么它要被关在里面?凭什么我们都要被关在里面?

      然后玻璃就消失了。

      像是她的意志直接穿透了世界的规则。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弗农姨夫把车停在门口,一把揪住哈利的衣领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佩妮姨妈拽着薇薇安的胳膊跟在后面。达力还在哭哭啼啼地说着蟒蛇有多可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两个,滚进碗柜里去!”弗农姨夫把哈利往楼梯口的方向一推,“从今天起,没有晚饭!没有早饭!关到我说放出来为止!还有,明天开始你们给我在家待着,哪儿都不准去!”

      哈利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回过头来看薇薇安。她的手臂还被佩妮姨妈拽着,那个瘦削的女人手指用力到指甲都掐进了她的皮肤里,但薇薇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姨妈,”哈利开口,声音尽量平静,“您弄疼她了。”

      佩妮姨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掐在薇薇安胳膊上的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薇薇安的脸,转身走了。

      碗柜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插销“咔哒”一声落下。

      黑暗中,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薄薄的毯子上。哈利摸索着找到了薇薇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并不是因为冷。

      “薇薇,”哈利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近、很轻,“你没事吧?”

      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刚被关进来的孩子,“真的是我们干的吗?”

      “我知道。”哈利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薇薇安往哈利的方向挪了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冬天森林里的冷风,又像是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花。

      “我不害怕。”她闷声说,像是怕被碗柜外面的什么东西听见,“我不害怕德思礼,不害怕被关起来,不害怕饿肚子。可是我害怕……”

      她没说完。

      害怕什么?害怕那股力量?害怕自己?害怕有一天会伤到别人?还是害怕——伤到哈利?

      哈利侧过身,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和他的一样黑。

      “不管发生什么,”哈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都和你在一起。”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睫毛扫过哈利的锁骨,痒痒的。那一瞬间,她心里那股冰冷的、翻涌的力量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头野兽被温柔地抚摸了脊背,收起了獠牙,伏低了身子。

      她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在乎。德思礼一家、邻居、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甚至整个女贞路,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层灰色的薄雾,模糊、遥远、无关紧要。

      但哈利不一样。

      哈利是她的哥哥,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这个世界唯一让她觉得真实、觉得值得待下去的理由。

      “哥哥,”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呢喃,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永远不会。”哈利回答。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们身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碗柜外面,德思礼一家在客厅里看电视,笑声和掌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声音。

      而在碗柜里,薇薇安·波特在哥哥的怀里沉沉睡去,她墨绿色的眼睛闭上了,把那些危险的、深不见底的暗流暂时藏在了眼皮后面。

      她还不知道霍格沃茨。

      不知道魔法世界。

      不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有多么古老而强大。

      她更不知道,在不久之后,她的名字将会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被小声议论,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将会让某些人想起一个不可说的名字,而她血液里那股冰冷的、令人战栗的力量,将会让整个魔法世界为之侧目。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蜷缩在碗柜的薄毯子下面,头发蹭着哥哥的下巴,像一只收起了所有锋利爪牙的幼兽。

      今天,是所有故事真正的开始。

      而明天——明天,第一封信就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