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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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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愿心底暗叹,果真是孽缘。
方才分心耽搁,无端绕了许多弯路,此刻第二试时间已然过半,时不我待,容不得半点拖沓。
孟愿正思忖说辞,欲尽早抽身离去,眼角余光却倏然瞥见,楚懿身后的幽暗阴影里,一抹森然寒光乍现。
她心下一惊,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手腕猛地发力拽住楚懿,脚下步伐利落,连退数步。
可来人的刀刃终究快了一步,寒刃擦过孟愿肩头,一道血痕瞬间绽开,殷红的血顺着衣料洇出。
楚懿看着拉住他臂膀,用力拽开他的那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心中陡然一振。而后不及多想,长臂一横,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楚公子,好久不见。”来人手执短刃,对着楚懿森然笑道。
孟愿站在楚懿身后,头晕目眩之感突然袭来——短刃上有毒。
真是倒霉,孟愿环顾四周,因着刚他们说话的间隙,其他世家子弟早已经向前走远,只剩他们二人在此。
眼看第二试的时间已然不多了,孟愿不禁有些着急,她挪了几步,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另一边,凌厉的刀锋则迎面而来,直逼楚懿。
少年一袭紫衣翻飞,抬脚腾挪,一个旋身,堪堪避开了刀锋。
“连观生书院你们都闯进来了,贺兰迟的手倒是伸得长。”
“哪里的话,”那人虚与委蛇道,“还不是贺兰大人不放心公子您,特派我们来看看。”
“只要您乖乖和我们合作,我们也不必这样费尽心思跑来书院寻公子你。”
“回去告诉贺兰迟,”楚懿沉声道,“同流合污通敌叛国之事我可不干,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派人来试探。”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楚懿自小在漠北长大,与楚将军习武多年,拳脚功夫自是一流。
两人一番恶斗,来人很快就落于下风,连刀也被夺走。
来人惊出一身冷汗,见形势不妙,几欲逃走,皆被拦下。
他转头忽瞥见了一旁面色苍白虚弱无力,还未走远的孟愿,一时间心念电转,直奔孟愿而去。
“别过来,再过来我掐死她。”
孟愿正欲穿过一旁的分道离开,却陡然间被掐住了脖颈。
蒙面人缓缓道:“对不住了,小姑娘,我也是被逼无奈,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
“别乱动,你要是乖乖配合,让我离开这里,或许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蒙面人冷声道,“你若是冥顽不灵,那也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楚懿见孟愿被挟持,目光陡然一沉,原本逼近的身形倏然止住,语气裹着几分冷冽道:“凭挟持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作筹码,这般下作手段,便是你们最后的算计?”
蒙面人闻言喉间溢出一声阴恻恻的轻笑,道:“自然,对付楚公子这等非常之人,寻常招数不过自寻死路,唯有这等出其不意的阴招,才够格与公子周旋。”
蒙面人说着手中陡然紧了紧。
窒息之感顿时漫及孟愿全身,她难受地挣扎了起来。
不想,这一挣扎,怀中书院考核的曲谱掉了出来。
“谱子……”孟愿不住打着寒战,脑子一片混沌,见谱子掉了,急忙要去捡。
“别动,”蒙面人正凝神屏息准备撤离,却冷不防被怀中剧烈的挣扎扰乱了思绪,一时间身形一滞。
好机会!
楚懿持刀而上欲救人。
长刀破空而来,直逼蒙面人的面门,那人顿时顾不及手中的孟愿,放手俯身避开。
楚懿向前拦腰扶住浑身无力的孟愿,而后又迅速乘胜追击,横刀砍向那人。
那人刚躲过致命一击,还未喘上气,又见刀刃迎面而来,瞳孔骤然紧缩,脚下猛地发力,顺势踢起脚边的曲谱,挡住挥来的利刃。
那老旧不堪的曲谱在半空旋舞,竟是硬生生架住了呼啸直落的锋刃。
楚懿挥刀抵砍,划拉几下,那本就残破的谱子就在他剑下四分五裂,碎片纷飞。
锋刃又极快地破开纷飞的曲谱残片,似一道追命寒芒,转瞬便直逼蒙面人胸口,锋芒毕露,杀意凛冽。
蒙面人终于支撑不住,身躯如断线风筝般轰然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谱子……”孟愿望着纷飞的碎屑,眼前一黑,终是没坚持住,缓缓倒下。
***
“师傅,她怎么样了。”
“放心吧,为师替她看过了,等体内毒素排尽,应该就能醒了。”
“臭小子,你还知道要来找为师,拜师礼时辰都过了,我还以为楚将军没让你回来呢。”
孟愿缓缓掀开沉重眼帘,意识慢慢回笼。
“拜师礼不过场虚礼罢了,于我心中,您早已如师如父。”
“行了,少给我耍嘴皮子。”
“师傅,”楚懿顿了顿,道,“她……错过拜师礼,还有机会留在书院吗?”
“这可难说咯,按书院规矩,凡通过考核者,若未在书院招人之际按时行拜师礼,就需得看看书院是否有先生夫子愿收她为徒——就像你这样的。”
“她的谱子已毁,你说你愿把自己的给她,如此,考核这一关她便勉强算通过了。”
“接下来就得看有没有先生愿意收她,如有,她便可留下。”
“您不能收她吗?”
“我?”李夫子差刚喝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亏你想的出来——但你也得想想,我一介武师,收个姑娘像什么话?”
“以后在书院这姑娘指不定被人怎么笑话。”李夫子道,“再说,我愿意,人家姑娘还不一定愿意的。”
“她因我遭祸,”楚懿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错过求学良机……”
“哟,醒了。”李夫子说着眼角忽瞥见一旁费力要起身的孟愿。
“你——”楚懿眼疾手快,拉住了要从一旁床边摔下来的孟愿,“体内余毒清,还是多休养为好。”
“夫子可认识萧璃辞?”孟愿哑声道,“我此次来书院就是来找她的。”
“你想拜萧璃辞为师?”李夫子话语中染上了笑意,道,“这好办啊,萧师妹与我同属泽生阁一脉且向来最是好说话。
“届时我为你引荐周全,你留在书院修行一事,自是稳稳妥妥。”李夫子笃定道。
泽生阁,后堂。
“师妹……你信我,我今日给你带来的这位徒弟,那可是根骨绝佳,绝对是个学乐理的好苗子。”
“哦——”萧璃辞正整理好眼前凌乱的古乐谱,“我竟不知这学弦音乐理何时还需要根骨了。”
“师妹,你见见她吧,以我的经验,她定会是你中意的那种踏实上进的弟子。”
……
萧璃辞被吵的心烦意乱,道:“先让她进来,若真是个可塑之才,我可以收她为徒。”
“阿懿,听到没,还不带她进来。”
萧璃辞抬眼看向那一前一后进来的二人。
“孟三,这位便是萧璃辞,萧夫子。”
“孟三?”
萧璃辞闻李夫子的叫唤,细细地打量了孟愿一番。
“你是孟府三小姐?”萧璃辞缓缓道,“你娘是姜流清?”
“正是。”
“长得倒是有七分像她。”一身素衣、束垂云髻的萧璃辞冷声道。
“不过,我不能收你为徒。”
“为何?”孟愿闻言心中忽讶异又悲戚,娘亲让她来找的人,竟是一开口就拒绝了她。
“我是曾答应过你娘,若她以后有所出我定亲自教导,待她的孩子视如己出。”
萧璃辞冷冷道,“可是,自从她叛出望春楼和孟泰安离开那日,旧约早已经作废,孟姑娘请回吧。”
“这……”楚懿和李夫子看着二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萧师伯,”楚懿率先开口行礼,道,“我曾闻观生书院立有规制,但凡通过考核之人,不问门第高低,只要才情卓绝、品性端正,便可破格收录。”
“如今她还未展其才情,师伯何不先品鉴一番她的音律造诣,再下定论。”
“是啊萧师妹,你看人家小姑娘这千里迢迢地赶来也不容易……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不必了,旁人尚有商议余地,”萧璃辞神色淡漠,态度分毫未松,“唯独她,绝无可能。”
孟愿闻言立于后堂的长案前,悄然收拢了指尖,掌心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才徐徐抬眸,眼底不见半分卑微退让:“萧前辈,晚辈无从窥探您与家母过往纠葛,也理解您的思虑和考量。”
孟愿缓缓道,“但我深信,我娘当年她决意辞别望春楼,心定有自己的权衡与苦衷。”
“未经他人苦,莫己以心度。”
“倘若只因为一件事,便不讲究前因后果,产生不知对错的人心偏见,那怎么不算偏颇武断呢。”
孟愿挺直脊背,语气坦荡洒脱:“四海辽阔,善音律的名士数不胜数,求学之师从不止于一人,亦不止于一座观生书院。
“这师门,我不求也罢。”
“你……”
三人看着孟愿,皆是一惊。
“你……可还好。”
泽生阁后堂前方的竹林里,楚懿道,“萧夫子平时就是这样,你不必往心里去。”
“书院之内名师云集,除却萧夫子之外,尚有不少精通音律的师长。”
“你……选曲子的眼光虽不怎么好,但奏乐技法倒是绝佳,定然不会缺乏赏识之人。”
“噗——”李夫子没忍住笑了。
“师傅——”
“咳咳咳咳,”李夫子收敛笑意,“是,阿懿说的没错……姑娘如此才情过人,一定会有赏识之人。”
“我是想起刚刚萧师妹的脸色啊,你们走得快是没注意到,”李夫子道,“那脸黑的跟碳一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她吃瘪。”
“这小娃娃,很对我心意。”李夫子对孟愿道,“要不是实在不合适,我都想把你收入门下了。”
“铮铮——”
三人缓步而行,忽闻一阵清脆琴音。
“铮铮——铮——”
竹林深处,悠扬古琴声泠泠不绝。
“等一下。”孟愿缓缓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夫子疑惑道。
“唉——姑娘,走错了,这边才是回去的路。”
孟愿脚下生风,越走越快,很快走到琴声源头,只见一灰衣老者正端坐抚琴。
她定住微喘的气息,微微躬身,又谛听片刻,才缓缓道:“前辈,方才一曲,第二弦第八拍音律稍有偏颇。”
老者闻言指尖一顿,抬眸望向身前少女,眸中略带讶异:“哦?那姑娘且说说,错在何处?”
孟愿抬眸,瞥见案边杯盏茶具,随手拾起一截枯竹细枝,轻叩瓷面。
宫、商、角、徵、羽/do、re、mi、fa、sol、la、si……孟愿凭着感觉和记忆,按音阶节奏敲了起来。
声声清响错落有致,五音七律,竟是分毫不差。
寻常乐师需凭琴轸调弦、古谱校正音律,而她仅凭一截枯枝、几盏瓷器,便可精准辨音、校定音阶。
老者目光骤凝,心底轰然惊动——
这竟是世间罕有的绝对乐感!
良久,游夫子方才缓缓回神,眼底满是惜才的惊艳之色。
“姑娘乐感绝佳,乃世所罕见。”老者道,“不知姑娘师出何人?观生书院何时有这等天资卓绝的好苗子,我竟从未见听闻。”
“我不是书院弟子,不过偶然路过此处,不日便要离开。”孟愿缓缓道。
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两道轻浅脚步声。李夫子与楚懿不知何时已然立在竹林侧畔。
“师伯。”李夫子上前恭敬行礼,随即转头看向孟愿,温声引荐,“姑娘,这位是我的师伯游钧,亦是萧师妹的师父。”
说罢,他又对游夫子道:“这位孟姑娘是此番前来参与书院入院考核的学子。”
“入院考核?”游钧道,“你是来拜师的?”
游夫子看着孟愿,急切道,“那你可愿入我门下,做我游钧的弟子。”
“老夫虽不敢称名扬天下,但半生授业,桃李无数,在音律一道,定可护你修行精进。”
一旁的李夫子见状忍不住出声:“师伯,您不是曾说,自望春三杰以后,再不会收徒了吗。”
“我是曾说过不再收徒,可她不一样,我敢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声乐天才,古往今来绝无仅有,我愿为她破例。”
一旁李夫子闻言,适时开口规劝:“孟姑娘不妨考虑一下。拜入游师伯座下,我看甚是不错。”
“况师伯乃萧师妹之师,你想拜师妹不成,却遇上师妹的师傅想收你为徒,阴差阳错,一番际遇,亦是难得缘分啊。”
孟愿心道,娘亲让她找萧璃辞,她被拒之门外,而萧璃辞的师傅,一定比萧璃辞更厉害,也许确实一番机缘。
且自出了孟府,一路颠沛流离,如今先有处容身之处也是好事。
思绪敲定,她神色肃穆屈膝俯身,恭敬叩首:“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好,好。”见孟愿同意,游夫子脸上笑开了花,忙将孟愿扶起。
一旁的楚懿见孟愿终于寻得良师,不禁也弯了弯嘴角。
李夫子见状也笑了起来,道:“正好,阿懿的拜师礼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操办,我看这清风竹林,天气正好,要不你们俩就一起在这办了吧。”
“阿懿,你觉得如何。”
“自然听师傅的。”站在一旁的楚懿应道。
于是,二人便在这山中竹林里行了拜师礼。
李夫子眉眼含笑,对二人道。
“即日起你们便是我观生书院泽物阁门下弟子,‘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望你们能在此学有所成,不负韶光,一展其泽。”
山岚流转不息,竹叶飞旋轻舞,巍巍仙泠山上,又迎来一批意气峥嵘的少年学子,将在此砥砺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