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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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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城郊,仙泠山脚。
观生书院建于建康城郊的仙泠山之上,入书院前先得爬过山前的九百九十九级长梯。
孟愿如今正在山脚的一家客栈里稍事歇息,等明日,再和一众世家子弟登山入院。
“掌柜的,来碗阳春面。”
“好嘞,客官您稍等。”
孟愿坐在桌前歇脚等候面食,目光无意间瞥见客栈角落,立着一架老旧的七弦古琴。
自离开孟府、一路风尘赶路至今,她早已渐渐摸清这南济朝的市井百态、风俗人情。
寻常客栈常设琴案,摆琴助兴,多是为招揽食客、添几分风雅。
可眼前这架琴,琴身蒙着薄尘,琴弦松弛暗淡,琴案积灰,一看便是长时间无人触碰,荒废日久。
“客官您的面。”掌柜的端上面食。
“掌柜的,”孟愿忍不住道,“那琴可还能用?您为何不雇一名琴师,招揽顾客。”
“饭食环境好,客人自然也愿意来,可谓是一本万利之事。”
掌柜的叹了叹,“在下自知道招一名琴师大有裨益,奈何小店利薄,加之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琴师,这事就一直搁下了。”
“掌柜的若不嫌弃,在下也算对琴曲略懂一二,愿意一试。”
孟愿见这掌柜的一提这事便满面愁容,孟愿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
“姑娘愿意一试?”掌柜面露喜色。
孟愿心中思虑,索性也是明日才登山入学,近日研读娘亲留下的曲谱,一路未携古琴,正愁无处练手,眼下也恰好是个机会。
“事成之后……”
“唉——酬劳就不必了,”掌柜的在商言商,正要大谈酬谢,却被孟愿制止了。
“在下不过偶然路过,举手之劳。”
孟愿顿了顿,又觉莫名其妙出手相助似乎也不妥,于是道,“今日这面算您请我的便好。”
“那……便多谢姑娘了。”掌柜感激道。
不多时,袅袅琴声便于不断客栈中响起。
孟愿落座抚弦,指尖轻落间,一曲《桑中》泠泠流淌而出。
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我的心中在想谁?漂亮姑娘她姓姜。)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到哪儿去采麦穗?到那卫国沫乡北。)
琴音婉转缠绵,清商流转,温柔又绵长。
弦声婉转温柔,含着绵长情思,低回萦绕席间。
“好——”
“好——”
满堂喝彩随着琴声止息纷至沓来,客栈外的行人似也被琴声吸引,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
全情投入时,时日总是过得特别快。
再起身之际、天色已然不早,孟愿舒展一下酸胀筋骨,准备动身离去。
“方才的靡靡之音,不过哗众取宠罢了。”
一道清冷倨傲之声忽然袭来,话音中裹挟着浓浓的鄙夷。
“阿懿,我知你因旧事对乐人颇有偏见,但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就觉得人家的曲子还不错。”陆年道,“你何必这般吹毛求疵。”
一身穿紫色箭袖的公子和身穿月白圆领袍的公子正坐于店铺入口的桌上。
二人不知缘由谈起了刚刚孟愿弹的曲子。
“吹毛求疵?”只听那紫衣公子继续冷声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也不知这店家怎么找的乐师,专弹些淫词艳曲,不堪入耳。”
“你知道这曲子?”月白圆领袍的公子疑惑道。
“不过是些描绘男女子谈情说爱,吟风弄月的俗曲罢了。”那穿紫色箭袖的少年沉声应道。
这番话语,恰好被途经桌旁、准备离去的孟愿收入耳中。
她脚步一顿,而后转身驻足,徐徐开口道:“没想到这位公子,竟也是通晓音律之人。”
楚懿闻声抬眸,视线落在身前女子身上,神色淡漠:“通晓说不上,只略知皮毛。”
孟愿道:“那公子可知这曲子来历?”
“自然,”楚懿缓缓道,“古籍有云,《桑中》,乃是刺奔之作,昔日卫国宫廷荒淫无序,世家子弟私相邀约,苟且幽会,最终致使朝堂涣散、民生流离。”
“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一首流于浅薄的庸俗艳曲。”
“阿懿,”一旁的陆年对自家表兄弟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一向头疼不已,他小声开口提醒道,“方才琴案上抚琴的便是这位姑娘。”
楚懿闻言身形微微一滞,心底暗讶——是她?
楚懿这才觉自己似乎说得太过了,但转瞬间又心绪飘转,暗自思忖道,偏爱这类靡靡曲调者,性子果大多流于浮华。
这不,听见些不顺意的言论就来兴师问罪了,那自己也不必拘于礼数,与之做无用的周旋。
“没想到公子不仅一表人才,对诗书典籍也涉猎颇深。”孟愿沉静道,“只是公子只拘泥于古籍注解表层,未免太过狭隘。”
“狭隘?姑娘可曾听过坊间民谣——靡靡之音倾天下,遗民泪尽胡尘里。”楚懿道,“前朝是如何兵败破国的。”
“可不就是因上位者沉溺声色享乐,终日缠绵丝竹乐曲,荒废朝堂政务,才终使山河倾覆,万民沦落。”
“时人沉迷于庸俗曲乐,一晌贪欢,致几多流离。”楚懿神色忿忿,缓缓道。
“公子此言差矣,乐有俗,亦有雅。”孟愿从容不迫道,“俗乐者,消磨心志,为靡靡之音。雅乐者,则可正统礼乐,为治国之乐。”
“乐曲本身从无对错之分,优劣界定,向来取决于聆听之人的心境格局。”
“公子您从这曲子里听出了男女谈情说爱吟风弄月之景,可也有人从曲里听见里缠绵悱恻的思念至死不渝的爱恋。”
一如她在乐曲里传达了对未知前路的迷惘,传达了对娘亲的思念。
一个什么也不了解的人,凭什么妄加揣测,对别人的劳动成果评头论足,歪曲其中的曲中意心中思呢?
孟愿承认,或许自己行为有些过激了,或许当紫衣公子说出那些话时,她就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笑置之。
可是不知为何,她还是很伤心,为什么呢?有些人眼中极尽热爱之人之物,在另一些人眼里,却可以无足轻重,轻易就诋毁、伤害……
为此她停下了脚步。
“有道是:俗人听俗乐,雅人赏雅乐。满堂宾客喝彩之际,唯独公子执反意,那敢问公子,您是……”
“诡辩。”那公子似知她后面要说什么,心头泛起几分愠恼,当即出声截断了她的言辞。
“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怎就成诡辩了——”
“二位暂且作罢吧,”一旁的陆年望着二人针锋相对,只觉万般无奈,连忙上前从中调停,“不过一支古曲而已,人心各异,见解自然不同,实在没必要为此争执不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楚懿,轻声催促:“阿懿,天色已晚,我们还要回去早些休整,为明日登山做准备。”
楚懿未曾再多言语,只是淡淡颔首,神色疏离,随后转身迈步走出客栈。
话音落下,陆年又朝着孟愿躬身一礼,态度谦和有礼:“我这表兄弟素来心直口快,若有出言无状之处还望姑娘多多包涵。”
“我二人就此先行告辞了。”
孟愿鞠身回礼:“告辞。”
第二日,仙泠山山脚。
“书院有令,不得带家仆入学;包袱不得过三,需轻装简行;不得私藏兵器……违令者,取消入试资格。”
山脚下,书院管事对来者道。
孟愿于管事处取得应试腰牌,正欲动身登山,晃眼间,忽见一抹熟悉身影,目光倏然定格。
竟是孟倾语!
她险些疏忽了。
观生书院此番大开山门,招揽各地世家子弟,孟家身为江南赫赫有名的书香望族,嫡女孟倾语前来参与入院考核,本就在情理之中。
孟愿攥紧手中的令牌。
眼下时机尚未成熟,她不宜贸然上前对峙交锋只能暂且隐忍蛰伏。
待到日后羽翼丰满了,昔日与母亲在孟府承受的所有磋磨与委屈,她定会一一悉数讨回。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混在一众学子之中,迈步踏上了漫长山道。
暮色垂落西山之时,所有百级石阶试炼的应试者,方才陆续登临山顶,踏入观生书院地界。
众人早已体力透支,三三两两席地而坐,喘息休整。
片刻过后,一名白衣老者缓步走来。
“恭喜诸位,顺利通过首轮登山试炼。”
老者眉眼噙笑意,缓缓开口,“书院每年都会自六艺之中,遴选一项作为第二试考题,而今年,诸位的考核科目为——乐。”
话音落下,他示意身后侍童,为每位学子分发一册古朴线装曲谱。
“第二场考核规则如下:你们需要穿行后山地道全程,并且妥善守护手里这份曲谱,不得遗失损毁。”
老者抬眼望向众人,“半个时辰之后,第二试开始,老夫在此静候各位的佳音。”
“这什么破考核……”
“书院莫非拮据得连地道都无力修缮?这头顶上尘土簌簌落的我一嘴土。”
……
后山的地道里,抱怨声此起彼伏。
孟愿抬手拭去满面浮土,脚步不停,向着地道深处快步穿行。
地道四通八达,众人很快走进分道,越往前,人便越稀疏。
“楚长陵,别仗着自己有点家世就不把人看眼里。 ”
行进一段路,孟愿忽听见有人道。
“仗势欺人的是你吧,”楚懿道,“手脚放干净点,别老往人家陆年包袱里伸。”
一语落地,周遭学子顿时了然无声。
此番考核规则简单,一人一册曲谱,安然抵达终点便可过关。
可世家子弟之中,不乏心性浮躁、贪念丛生之辈,专以掠夺他人曲谱为乐,同道相争、彼此倾轧早已屡见不鲜。
孟愿心中顿悟,终于懂了书院长老的深意。
观生书院为大济育才圣地,遴选门生,从来不止看才情技艺,更重心性德行。
才德兼备,方得入门。
“嘶——”
孟愿一边垂眸思索一边在七拐八弯的地道里绕行,一时不察,竟不慎撞着了前方的人。
“失礼了。”孟愿扶着撞上的额头,赶忙赔不是。
前方人影闻声回身,幽暗甬道之中,二人四目猝然相对。
“是你。”楚懿回首看清了那人。
——是客栈那个紫衣少年。
孟愿微顿,眸光轻敛,淡淡开口:“在下和公子还真是有缘。”
楚懿看着她,眉眼冷淡,语声微凉:“有缘谈不上,孽缘,倒是确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