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47章 交付真相。 ...
-
盘子被顾政泊端走放在桌上,楚随捏捏鼻尖,潇洒转身去舀排骨汤了。吃完饭洗好碗,门铃响起,林修站在门口,手边是顾政泊的行李箱。楚随把人邀进门,见两人还有事要谈,倒了茶就以消食为由头下了楼。
庭院内有秋千,楚随今天心情异常愉悦,坐上去双腿一蹬,晃来晃去。
顾政泊走到后花园时,楚随正边打排位边荡秋千,玩得分外入神。一局还未结束,见顾政泊来了,楚随手指向上一滑到主界面,退出游戏。
“谈完了?”
“嗯。”顾政泊手拿封文件袋立在秋千旁边,似是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就听楚随问:“顾政泊,下午在飞机上那会,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短暂沉默,顾政泊说:“没有。”
似是又怨又怜,楚随仰头看了眼,明明眼底攒的情绪都快憋不住了,面上还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但好像又远不止这些。
楚随觉得他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迂回走近,他刚准备问,就听到一句不明不白的:“楚随,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会怎样?”
风中晃动的秋千唰地停下,果然,楚随瞬间皱起眉,身体和心理都下意识涌上一股强烈的不适和抗拒,神情严肃,很不理解:“什么意思?”
像是在讨论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平常小事,顾政泊表情平静,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钉住他,不加掩饰,不断探究中,非要挖出点自己想要的答案。
半晌,顾政泊不知是满意了还是没满意,望向别处:“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练习失去的,你不用习惯它,也不用妥协。”他抬抬下巴,点了下阳台的方向,“就像你买的那几盆茉莉花,看见它,闻着它,就仿佛哪怕是一天都是值得的。”
他的目光移到楚随茫然又执拗的脸上,“很多风险都不可控,比如赛道,比如家人,比如朋友,没有让你全部躲开。对自己好点。”
顾政泊话说到这就停下了,秋千和秋千上的人也静止不动,楚随不明就里,后面几句他听懂了,可还是被顾政泊那句话给紧紧揪住了心脏。
他觉得顾政泊站得好像有点太远了,心慌不安和某种异样情绪混杂在一起,楚随双手握住绑绳,想打破这份烦躁的宁静,脚底一摇,朝顾政泊那边侧。
顾政泊看他垂着头,犹豫片刻,抬手将文件袋呈过去。
文件袋很厚,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可即使这样,楚随还是谨慎询问:“给我的?是关于游戏的问题吗?”
“不是。”顾政泊目光追随他拆袋子的手,语速比平常慢很多,“是关于你父亲。”
楚随动作一僵,抬眼,今晚第二次问:“什么意思?”
关于李明啸的话题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让楚随有些陌生,好像是早已被尘埃覆盖的上个世纪的事了。
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袭来,楚随的眼中多了几分警惕,将里面的几叠纸张尽数抽了出来。
第一页便是当年出事的那笔业务,也是李明啸公司做的最大,也是最后的芯片业务。
这件事乃至合同楚随非常清楚,如果说李明啸染赌吸毒是步入深渊的起点,那么这笔以绝对失败告终的项目,便是最后的终点。
往年记忆被手中的文件迅速勾起,楚随一字一字地看完这页,“这件事我知道,当年这批芯片确实因为是有问题才被海关扣押的。”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接踵而至,圈内人基本都清楚,实打实的事实。
顾政泊点头,“扣押是真,但问题不在于那批材料本身。”
他从楚随手里抽出另外份文件,是与李明啸合作的那家代理商的信息,上面显示其拥有合法的进出口资质,合同,发票,甚至过往的成功案例,乍一看,是非常合适且优秀合作伙伴,也是十分关键的供应链节点。
等楚随看完后,顾政泊又抽出一张,“这是材料被扣押一周内,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动,其中一笔大额款项支付给了这家□□中介的控股公司。”
楚随指尖发紧,顾政泊说的每个字都一下下重重锤在他心口,他思绪转得极快,好像明白顾政泊下一句是什么。
“材料被扣,生产线停滞,巨额违约赔偿。”顾政泊擦过他冰凉无比的手,停了停,抽出第三张,“与此同时,一家财务提供了非常合适,紧急过桥贷款。”
上面显示,这家财务的控股公司,是注册在离京群岛的离岸公司。
层层的持股穿透,终极的受益人,指向同一个代号。文件最后一页,标注着一个楚随前几个月才见过的名字。
顾琅。
楚随被这个名字触得一惊,思维逻辑被字字串联成线,他甚至还记得只见过一次面的人的长相。
一副金边眼镜,待人温和,文质彬彬,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报道中的优秀企业家代表。
不对!
楚随猛地顿住,翻开前一张,看到这家□□中介控股公司的地点后,眼神倏地一凝。李明啸后来也去过那,还是经常去,也是被爆出丑闻的起始点。
顾政泊看他近乎苍白的脸,握了握拳,给出最后的答复:“时间线就错了。”
八年前,李明啸创办了风啸科技,专攻新能源汽车的安全芯片板块。他技术出身,毕业后凭借自己能力从一线技术岗晋升至管理层,虽说稳定工资又高,但李明啸抱负远不止于此。
与楚筱是在大学某次学术交流论坛上相识,虽不同专业但优秀者之间本就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互相了解后更是一拍即合,毕业后就结婚生子。虽说这么多年来两人有过争吵和矛盾,但对于李明啸下海经商,楚筱还是表示支持。
公司虽小,但早出晚归熬了无数个夜的技术独树一帜,而且在当时的市场极具前瞻性,好得让人眼红。那些年找上门的橄榄枝就没断过,新兴公司,行业巨头都有,可李明啸心里揣着股劲,无论对方开出多优厚的条件他都拒绝合作。楚筱因为这事还跟他吵过,说他性子轴迟早要栽跟头。
彼时,顾琅已基本搭建好了一个闭环供应链,风头正盛,听闻有这号人物二话不说就发出邀请。而李明啸的拒绝,无疑是挑衅和导火索。
风啸科技背景简单干净,没有复杂的利益链和资本关系,也正因如此,抗风险能力过于薄弱,反倒成为顾琅开刀的最好棋子。
关键芯片被海关合理扣押,公章文件,白纸黑字,理由写得明明白白,手续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乍一看,还真是非常合法的商业意外。
而这个时候,就已经出问题了。
订单面临违约,账户里的钱根本撑不了多久,李明啸迫于压力实在没办法接受了这笔过桥贷款,条款内的条件才是吃人利器。里面不仅要拿公司技术专利做质押,李明啸本人还得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
之后的路,更是在顾琅的控制下一步步走进深渊。
顾琅暗中步步紧逼,合作伙伴随便找了个理由把李明啸邀出国,看似偶然的赌局上,李明啸确实赢得笔不小的钱,供以偿还三分之一的债务了。两个月后还是同样的套路,只是这次,他输得一败涂地,不仅欠下天文数字的赌债,还沾染上了戒不掉的东西。
再往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洪水,风啸科技经营不善,管理不佳,结构混乱,创始人嗜赌吸毒导致公司即将面临破产清算......
那会楚随在别国刚拿下大奖赛冠军,喷了香槟回到车房,屏幕上就弹出无数条推送和十几个电话。
标题刺眼,入目惊心,楚随能捕捉到的关键词都相差无几——“李明啸...风啸创始人...”“......经济纠纷及其个人债务”“赌博吸食......自身堕落......”“......失败......悲剧”。
“至于你的前车队经理,赵司。”顾政泊抽出另一张纸,“该收的好处一点没少。”
能让一个车队经理放弃自己的冠军车手,背后只能是旁人想破脑袋都不敢奢望的滔天灰色利益。
好像有什么守护已久的东西顷刻间土崩瓦解,密密麻麻的碎片劈头盖脸要将当时的楚随彻底淹没。
彼时的李明啸自认一败涂地,早已身心俱疲,连神智都不清醒,就算后来他有过怀疑那也是入狱之后的事了。
交易合同明明白白摆在那,字也是李明啸亲自签的,赌债吸食更是他个人行为,所有环节天衣无缝,无可指摘。就算是了解点内情的,大概也只会觉得是禁不起诱惑守不住底线,害了自己更毁了家庭,就连楚随也这么认为。
就连他也这么认为。
今晚上的星星很亮,夜色下的两人谁都没先抬头,一下子接收太多信息,楚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肩膀垮着,一动不动地坐在秋千上。
顾政泊忍住了把手覆在他露出来的后颈上的冲动,想了想,说:“抱歉,你该有知情权,更不应该是最后才知道。”
楚随的手垂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蒙了层灰,雾蒙蒙的,他完全没有力气了,只觉得累。
很久很久后,顾政泊听到一声很轻微的叹息。
“那我之前问你,你怎么说不清楚呢?”
“抱歉。”顾政泊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再度轻了许多,“不是故意瞒你,其中个别缘由,那会确实还没到我手中。”
楚随眼神微微有些悲伤,弄得顾政泊胸腔某个地方也跟着紧张起来,好半晌,他才听到楚随说:“其实......那件事之后,我去看过他。我不相信他是那种禁不起诱惑染上那些玩意的人,他恨不得跟那些技术发明过一辈子。可他当时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就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那我能怎么办呢。”
这么久了,楚随刻意不让自己去回忆当时那些场景,可现在稍微一动脑子,还是无比清晰。
“爷爷还在时,老跟我说我爸这人有时候特别固执,聪明用不到地方,公司刚创立那会也出过不少问题,但他就是不找别人帮忙,非得自己扛,我妈说他自认清高还因为这方面跟他吵了不少,两人还在家里打架。”
当然这些都是爷爷告诉他的,每次楚随回家后,都是一派祥和该干嘛干嘛。
身旁一直没动静,楚随抬起头,和在厨房那时一样,顾政泊始终完全地包裹着他,就是悬在身侧的两只手握得似乎太紧了。
无声的对视持续几十秒。
“顾政泊,收集这些资料,是不是需要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