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队后和老板恋爱了》槿昭

3、第3章 “那解约吧

　　车队对外接受媒体采访的时间定在三日后。

　　当天，赵司穿着车队队服坐在沙发上，台下记者坐得井然有序，却还是奋力地想将话筒举到他嘴边。他表情管理得恰到好处，被提问到楚随的伤势时，先是垂头黯然神伤了一会，叹了口气，继续回答。

　　之后便是这次采访的核心，有位记者直接问关于此次事故责任，赵司没有直接回答，先反复强调当时赛道环境，又谈到换胎问题。光是这两点就喋喋不休了十几分钟，之后又证明车队确确实实提供了符合标准的赛车，并巧妙地引用了猎跑协会那份“无直接技术违规”的初步调查报告作为挡箭牌。

　　没有明确表达，但话语里的导向型十分明显。

　　镜头里的赵司在记者连续的追问下结束了这场长达两小时的采访，此视频一经发布，迅速传遍官网。

　　这场事故本就引发了众多关注，加上车队对此给出的回答也很模糊，官网下方的评论区回复高达十几万条。

　　楚随的车迷包括另些车队的支持者指责车队明显在甩锅，另一部分与他们相比倒显得冷静许多，说“再厉害的车手也会失误”“猎跑协会报告都说了没问题，能不能认清客观情况？”诸如此类的话。

　　病房内，护士推门进来给楚随换药，他右侧手臂伤口面积不小，摘除纱布时会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口。

　　“可能有点疼。”护士说完便没再开口，熟练地对伤口消毒，上药，覆上新的无菌纱布，整个过程楚随一声不吭，像个不知道痛觉的玩具人偶。

　　电视里的声音不大不小，在空旷的病房内并不显嘈杂，里面的内容也一字不落地进入护士耳中。她当然知道病床上坐着的人是谁，可能由于楚随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屏幕上，护士在换完药准备离开时，大胆地抬头看了楚随一眼。

　　手臂保持着换完药的姿势微微垂落在床侧，呼吸很轻，胸膛的起伏并不平稳，看起来像刻意压低了。脸上仿佛失了血气的白，有种说不上来的冷淡，和前几次来换药时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轻微的推门声，护士快速收回视线，收拾好东西退出病房。

　　赵司将果篮放在柜子上，看了眼电视屏幕，又看向楚随：“这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对你好，对车队也好。”

　　“是么？”楚随冷冷反问他。

　　没有提前商量，先对外放出消息含沙射影地表示是他的原因，而本人现在因住院不能接受采访，采访结束没多久便赶来，赵司这会的意思可想而知。

　　“罚款是小事，但积分我们得保住啊，你也不想之前的努力付诸流水吧。”赵司随手拿起遥控器将屏幕声音调小，叹了口气：“虽说后面几场比赛不能参加，但你是团队的一员，只要我们获得车队总冠军，那这份荣誉也能一直继续下去不是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对你挺残酷，但这项运动就是这样。”他语气算得上诚恳，仿佛真的推心置腹地在为楚随，为车队考虑。

　　楚随听出来了，赛前工程师照常提醒的一句“注意管理刹车温度”在赵司这里构成了他们口中的已提前告知风险。赵司希望楚随在不久后的采访中能配合车队的统一口径，理解他的苦心，将事故原因归结于比赛末段的判断偏差和极端的天气条件。

　　楚随一言不发，浅棕色的瞳孔在光线阴影里反而有种深不见底，赵司被他盯得莫名发怵，将原本翘着的二郎腿放下，顺带稍微整理了下衣领。

　　两人面面相觑，随即赵司脸上最后那点诚恳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消失，他俯身靠近床边，压低声音：“这件事做不到非黑即白，有很多地方，我们其实是可以磨合的。”又委婉地提醒道，“之前你家里的情况，你父亲那边......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小，我们不也是尽心尽力地帮你解决了。现在只需要你配合一下，这很公平。”

　　赵司道理讲得很足，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楚随亏欠他们。他说完又理了理衣襟，双手交合放在腿上，仿佛等待着楚随开口妥协。

　　楚随双唇紧抿，流畅利落的下颌线仿佛绷得很紧，他视线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但并不聚焦。那些模糊的债务、突如其来的公关危机，以及当时车队忽然雪中送炭的姿态都随着赵司的话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楚随不愿回想的过去。

　　去年李明啸染毒赌成瘾，随后公司资金链断裂导致破产，不仅高利贷没还完还因此欠了不少钱。他入狱后楚筱心死几乎要求立刻离婚，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而就在三个月后，楚随长达五年的蝉联之路便止步于此，排名一落再落，几个月里，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如潮水般涌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当时楚随的代言和奖金大部分都填进了那个窟窿，由于事发突然，车队临时帮他补足了最紧迫的那部分债务，条件是要求楚随延长续约。

　　虽然自从楚随第一次夺得车手总冠军以来便收获不小关注，车迷群体庞大的同时也斩获了许多高奢代言。但不能否认，这件事无论是对楚随的心理还是职业生涯，都是不小的打击。

　　猎跑联盟中，如果说成绩是评判车手的一大标准，那么在这一标准下的便直接是车手的公众形象和风评品行。

　　见楚随不为所动，赵司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楚随突然开口：

　　“那解约吧。”

　　空气顿时陷入窒息。

　　楚随平静的目光投过来，对上赵司那双老而浑浊又充满震惊的眼睛，他像是没料到楚随会这么说，也没料到楚随竟然敢。

　　“在车队呆了这么久，欠你们的早就还完了，我驾驶着你们那堆破铜烂铁把你们带到那种高度，赵经理，你该知足了。”楚随目光冰冷，忽然嗤笑一声，“我没记错的话，赛季结束，我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车手合同中存在特定条款，一旦满足某些条件，车手可以免费或以极低代价离队。楚随因事故退赛，赛季结束到不了积分榜前三名，而车队也被暴露出未能给车手提供一辆足够有竞争力的赛车，显而易见，这两点都光荣满足触发解约条款的条件。

　　赵司脸色刹那间变得很不好看，“你说什么？”

　　楚随权当他耳朵聋了，“我做事讲究有理有据，关于解约我也提前跟你告知了，后续的事，麻烦赵经理回去沟通好。”

　　赵司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少许，却又笑起来，“楚随，你可得想好了，不说去年那事我帮你摆平，就现在看，出了这档子事故你还能不能继续跑都是个问题，谁会冒着风险要你？就算你去了其他车队，你觉得他们还会捧着你?现在优秀的车手不差你一个，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电视里的体育新闻播完，自动跳到财经频道。

　　赵司丢下这句便起身离开，病房门被狠狠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没素质。”

　　楚随低低骂了声。

　　五年前，楚随从青年赛中脱颖而出便直接加入到赵司的车队，彼时赵司的车队还没有那么高的成绩，但楚随那会心高气傲，加上赵司老谋深算一眼相中他，便拿出满满诚意邀请楚随加入，合同上也承诺合约期间楚随会一直作为第一车手参赛。

　　他天赋高，对梦想纯粹的热爱也使得他对赛车的要求极高，可在发现赛车并不完全符合他的期待后，楚随明确向车队表示合约到期后会考虑别的车队，但就在到期前几个月时，发生了他始终不愿正视的变故。

　　而赵司也借此抓住把柄，开始慢慢榨干楚随最后的剩余价值，同时也物色其他接替者，确保车队不会因楚随的离开而一蹶不振。

　　这次因车祸退赛而意外触发解约条款，楚随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自嘲地笑了笑，慢慢抬起胳膊遮挡住了头顶大部分光线。

　　起码短暂的黑暗能让他在这陌生的城市病房内感到一丝丝的安全感。

　　“林伯伯。”

　　顾政泊微微颔首，态度尊敬地对迎面走来最前面头发花白的老人喊了声。

　　林院长和顾政泊父亲是多年好友，和沈家也有不浅的往来，这会看见顾政泊，严肃的脸上露出少许笑意，示意几名医生去忙，随即走上前点点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笑道：“云赫还老实吧。”

　　顾政泊替他回答：“给您添麻烦了。”

　　“哪有。”林院长摆摆手，“伤势我看了，不算太严重，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一个月离不开拐杖了。”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追求点刺激不算坏事，但也要注意安全，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可得让他仔细点，别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我会提醒他。”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了？我好久都没找他下棋了，一问就说在忙在忙，你说他一大把年纪的天天还有什么可操心公司的，交给你还不放心呐。”

　　“还好。”顾政泊言简意赅，“您有空想找他叙旧的话直接去家里堵就行。”

　　林院长哈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后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说起来，前段时间我们这收了位车手，情况比云赫还严重些，不是你车队的吧？”

　　“不是。”顾政泊简短道。

　　“那就好。”林院长对赛车领域没有太多关注，“我看这些天也没什么人来看他，想着应该不会是你车队。”

　　顾政泊嗯了声，没有过多询问，林院长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仓促聊了几句后又嘱咐，“你都接手公司这么久了，就让老顾少操点心，我真怕他那把老骨头不小心折了。”

　　“我会转告他的。”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林院长比了个手势让他去忙，顾政泊颔首告辞，出了医院大楼直接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桑鹳一连发来好几串消息，顾政泊打完两个字边启火发动，单手转动方向盘，黑色的迈巴赫倒转调头，继而朝所在车队分部方向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