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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酒后的失态 那天晚上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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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府里来了个客人,说是北境分盟的副盟主,姓周,长得跟北境分盟那些月报上的字一样——五大三粗的,嗓门大得像擂鼓,进门先"哈哈"两嗓子把廊下的灯笼都震得晃了晃。周副盟主是来汇报北境冬防事宜的,沈惊寒在宴厅设了席面接待。云知意本来没被叫去——这种级别的会面轮不到他一个书吏上桌——但沈惊寒走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来。"
云知意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记录。"沈惊寒已经走到门口了,"北境的事务回头要归档,你听了省得我再复述一遍。"
云知意"哦"了一声默默跟上了。他在心里把这个理由拆了一遍:北境事务归档可以直接看公文,为什么要现场听?沈惊寒就是想带着他。他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了,心说行吧你想带着就带着,反正我也好奇北境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宴厅里已经备好了酒菜。周副盟主果然是个爽快人,坐下来就端着酒杯敬了三轮,嗓门大得房梁都在颤:"盟主!北境今年实在是不容易!入冬早了一个月,城墙刚修好又冻裂了,戍边的弟子们冻得直骂娘——不过你放心!周某人在一天,北境的防务就不会垮!"他一仰头干了第三杯,咂咂嘴又给自己满上了。
云知意坐在偏席拿着笔做记录,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给周副盟主画小像:嗓门大、酒量好、说话实在,属于那种"看着粗但心里门儿清"的类型。这人跟秦长老明显不是一路的,秦长老说话绕三个弯,周副盟主说话直得像棍子,恨不得把每句话都削出棱角来。
沈惊寒坐在主位端着一杯酒。他的酒量云知意一直没摸清过,因为他从没见过沈惊寒喝到第二杯——永远端着一杯,沾沾唇就放下来,那杯酒放到散席的时候还是满的。但今晚不太一样,周副盟主敬了第四杯的时候沈惊寒喝了一口,虽然不是一大口,但比平时多抿了半寸。第五杯他喝得更多了,云知意抬眼看见他端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松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绷着。
周副盟主又倒了一杯:"盟主,这杯我替北境戍边的兄弟们敬您!您当年在北境待过三年,北境什么滋味您最清楚!那些弟子们知道您心里有他们!"
沈惊寒端起了第六杯酒。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液停了一息,然后仰头喝尽了。不是沾唇,是一整杯。云知意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看见沈惊寒放下杯子的时候,喉结动了动,那只端杯的手搁在案沿上,指腹按着空杯的杯沿微微用力。
周副盟主还在接着喝,絮絮叨叨说着北境的雪、北境的风、北境那个修了又塌塌了又修的破城墙。云知意一边记一边偷偷观察沈惊寒的表情。那人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平时白了些许,但看不出醉意——他只是比平时安静了,安静到有点过分的程度。周副盟主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嗯"一声,但那双眼睛里的焦距似乎比平时散了一点。
散席的时候周副盟主被弟子扶去客舍了,走的时候还在喊"盟主你放心北境我罩着"。宴厅里只剩他们两个。沈惊寒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云知意看见了。他放下笔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沈惊寒的胳膊:"你喝了六杯。"
"嗯。"沈惊寒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度。
"你平时不是不喝酒的吗?"
"今天能喝。"
云知意看着他。沈惊寒站在那儿,玄色长袍被烛光映着,面色雪白,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在灯下蒙了一层极淡的薄雾,像冰面被热气熏出了水汽。他看起来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但他看起来像是身上的那层壳被酒气泡软了,露出了底下一点什么。云知意扶着他走出宴厅往客舍方向去。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沈惊寒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云知意放慢步子配合他,两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沈惊寒忽然停了。云知意刚想问"怎么了",沈惊寒转身了。那个转身的动作不快,但云知意没来得及后退——沈惊寒伸手了,一只手扣在他后腰上,力道比画舫上那次重得多,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半步。然后他低头把下巴抵在了云知意的肩上。
云知意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沈惊寒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微凉微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能感觉到沈惊寒的手掌扣在他后腰的力度——不像上次那样收了就松,这回是实实在在的、用力地搂着,像怕他跑了。沈惊寒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知意。"
云知意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知意。他叫的是"知意"。不是"云知意"不是"书吏"不是"你",是"知意"。那个声音带着酒气、带着温度、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从肩窝里传上来,落在他的耳膜上,烫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他僵在那儿,心跳擂得耳膜发胀,喉咙干得发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有点涩,有点发颤:"你到底是把我当谁……"
沈惊寒没有回答。他的手臂收紧了,把云知意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像一只找热源的猫。他叫了第二声:"知意。"比第一声还低,还软,带着一点模糊不清的、像是困倦又像是委屈的东西。
云知意站在回廊里,被沈惊寒搂着动弹不得。他闻到了沈惊寒身上那股冷香被体温烘散了,混着淡淡的酒气,和平时那种清冽的冷香判若两人。他能感觉到沈惊寒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传过来的,比他的慢一点、稳一点,但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节奏。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把手轻轻搭在了沈惊寒的后背上。掌心下面是玄色长袍的衣料,再下面是温热的、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收紧,就那样搭着。
"你到底把我当谁……"他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他知道沈惊寒大概不会回答了——因为他能感觉到沈惊寒的呼吸在他肩窝里慢慢匀了下来,像是靠着他,就在那儿睡着了。他就那样站着,被沈惊寒搂在回廊中间,后背是夜明珠的暖光,前面是沈惊寒的体温和酒气。他的心跳从"轰"炸的状态慢慢回落,一下一下地恢复正常节奏,但他搭在沈惊寒背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估摸有一炷香的工夫——他轻轻拍了拍沈惊寒的背:"盟主。回去睡。"
沈惊寒动了动。他的下巴从云知意肩上抬起来,站直了。他的眼睛还是蒙着那层薄雾,但似乎比方才清醒了一点点。他低头看着云知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搭在云知意后腰上的那只手。
"……嗯。"
云知意扶着他往回走。这回沈惊寒的脚步更稳了,但还是慢。他扶着沈惊寒的胳膊一路走到客舍门口,推开门把他按在床沿上坐下,弯腰给他脱了靴子放好。沈惊寒靠在床头看着他的动作,那层薄雾还没散,目光跟着他转。云知意把他的靴子摆正了,直起身来站在床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躺下睡。"
沈惊寒没躺。他靠在床头看着云知意,那双眼睛里的薄雾底下有东西在慢慢翻涌,像冰面下暗流涌动。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了?"云知意蹲下来平视着他。
沈惊寒看了他几息,目光里的那层薄雾似乎在慢慢收拢。他最终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是垂下了眼帘:"没什么。你回去吧。"
云知意蹲在床前没动。他盯着沈惊寒垂着眼睑的侧脸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站在门边回了一句:"你叫了我两回。"
沈惊寒抬眼看他。
云知意说:"你叫的'知意'。两回。"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凉丝丝的,把他的耳根慢慢吹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搭在沈惊寒后背上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衣料下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偏院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把脸埋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闷闷的呼吸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把衣领拢了拢继续走了。心跳还在敲,但他没管它——让它敲着。反正没人听得见。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嘴角翘着,那点翘起的弧度不大不小,在他脸上挂着一直挂到躺下来都没收回去。
"知意,"他在黑暗里小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叫法,然后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你完了沈惊寒。"
月光明晃晃地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