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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枚绳结揣 ...

  •   那枚绳结揣在袖中三天了,云知意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它还在不在。确定还在之后他才放心地换衣裳去书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表情自然、步伐从容、笑得跟平时一样"我今天精神很好可以抄五页月报"的样子。他每天坐在小桌前抄月报的时候偶尔会伸手进袖中碰一下绳结的边角,确认它在那里,确认他拥有了一件沈惊寒不知道他拥有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捧着一颗还没拆封的糖,你知道它是甜的,但你不急着吃,你等着一个最好的时机剥开糖纸。

      但他决定试探一下。

      第三天下午,沈惊寒批完了一摞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眉心。云知意从自己的小桌上抬起头,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用一种"我就是随口一问"的语气开了口:"盟主,你小时候去江南,是住在哪儿的啊?"

      沈惊寒揉眉心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云知意,目光落在案角的茶盏上,语气也淡淡的:"一个朋友家里。"

      "什么样的朋友?"云知意追了一句,问得又快又自然,像在打听别人家亲戚的八卦,"江南那边的?跟你同龄?"

      沈惊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一个世交家的小孩。比我小几岁。"

      云知意低头抄了一行字,笔尖稳稳的:"那你后来还去过那户人家吗?"

      沈惊寒的沉默比方才长了一息。然后他说:"后来那户人家搬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

      云知意没有再追问。他抄完了半页月报,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书架前面假装找书。他背对着沈惊寒站着,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划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了一下——暗格就在他手边不远,被他那天小心合上之后,严丝合缝地嵌在背板里,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收回手拿了旁边一本《江南风物志》,转身走回小桌坐下。翻开书页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沈惊寒——那人正在低头批文,握笔的姿态跟平时一样,但云知意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在想什么?云知意翻开《江南风物志》的目录慢慢看着,心说他在想"你怎么突然问江南的事",他在想"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在想"我要不要把暗格里的东西换个地方藏"。他在心里给沈惊寒的表情管理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翻页慢了半拍,这个破绽很小,但他看见了。

      晚饭后张叔来收食盒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跟云知意聊了几句:"云公子最近气色好多了,江南养人吧?"云知意笑着应了,说"还行就是那边太湿了"。张叔走的时候沈惊寒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云知意接住了。他在心里说:你看什么?怕我跟张叔多说江南的事?你怕张叔说漏嘴?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茶盏续满了推过去:"盟主喝口茶。"

      沈惊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了。他低头批文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云知意注意到他端茶的那只手,佛珠从袖口滑下来一小截,珠与珠之间那枚同心结露在外面。编法和暗格里那枚一模一样。云知意盯着那枚同心结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自己案上的月报。他想起自己袖中那枚绳结的编纹,和沈惊寒腕上这枚是一对——一枚是云知意编的,一枚是沈惊寒自己学着编的。两枚绳结都是十年前那个夏天留下的。一枚被沈惊寒揣了十年贴身戴着,一枚被沈惊寒藏在暗格里反复摩挲。他把自己的那枚戴在手腕上给所有人看,把云知意的那枚藏在书架后面谁也不给碰。

      云知意低头抄月报的时候笔尖微微发颤。他压了压手腕把那个颤稳住,抄完了整页才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的,茉莉花香,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他尝不太明白的涩。他把那口茶咽下去,心想:你藏了我给你的绳结十年。那你为什么不认我?你从玉辂上把我拽上来那天就认出我了。那天雨那么大,我在街边淋得跟个水鬼一样,你挑开纱幔看我那一眼就认出我了对不对?你认出我了,你什么都没说。你让我哭戏、让我当书吏、让我坐在你旁边吃饭、给我递手炉给我磨墨给我买兔子糖画。你做了一切,就是不告诉我你是谁。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抄了三行字,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比他预想中平稳许多:"盟主,你那个佛珠上的绳结挺好看的。"

      沈惊寒批文的笔停住了。这一次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云知意能感觉到那股沉默的重量从案后压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空气里。他没有抬头,继续抄他的月报,笔尖的沙沙声填满了那阵沉默。

      然后沈惊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喜欢?"

      云知意抄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他朝沈惊寒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一样寻常、一样没心没肺:"喜欢。编得挺好看的,回头你教教我?"

      沈惊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文,说了一句:"好。"

      一个字。平平的。但云知意听出了那个字底下被压住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把沙子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低头抄月报。袖中那枚旧绳结贴着他的手腕内侧,温温热热的,和沈惊寒那个"好"字的余温叠在一起。

      他在心里说:你答应了。你回头要教我的。那你教我编绳结的时候,是打算编一枚新的给我,还是打算把暗格里那枚拿出来给?你拿出来给我的时候发现暗格空了,你会是什么表情?你惊不惊讶?你慌不慌?你想不想到底是谁拿走的?

      他抄完一整页月报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回去了,明天的月报还有半摞没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惊寒一眼——那人还坐在案后,茶盏搁在手边,佛珠还缠在腕上,侧脸的轮廓被灯焰映得柔和了几分。但云知意注意到他搁在案沿的那只手,指腹正在佛珠的同心结上来回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云知意推门出去了。走在回偏院的路上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他把手揣进袖中握着那枚旧绳结,绳结边角贴着他的掌心被体温焐暖了。他走得不快不慢,在心里排演着那场还没发生的戏:沈惊寒发现暗格空了,沉默三息,然后推门走出来找他。或者是坐在那里沉默更久,第二天早上再开口,用一种"我有个东西不见了你知道吗"的语气。或者是——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沈惊寒可能永远不会问。他如果发现暗格空了,他也许会什么也不说,继续藏着那件事,把"东西丢了"也藏起来。

      云知意站在偏院门口想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枚绳结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月光照在红线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片刻把绳结重新收进袖中,躺下来。

      "我不急。"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你想藏多久都行。反正我这儿也有一枚。"

      窗外的风穿过槐树枯枝沙沙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翘着闭上了眼。他知道沈惊寒今晚大概睡不着,因为他不小心夸了一句"绳结挺好看的",沈惊寒大概会去想这个"挺好看"是单纯的赞美还是别有用心。他大概会想很多,想得今晚佛珠上的同心结被他多摸了几遍。云知意闭着眼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慢慢想。"他闷在枕头上小声说,"我等着你来找我。"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小片。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安稳地跳着。他知道有些话不用急着问出口,有些答案不用急着要。那人会来找他的,在他准备好了的时候。他只需要坐在小桌前抄月报,等人开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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