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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府后的微妙 玉辂回到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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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辂回到总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把盟主府的琉璃瓦染成暖黄色,门前的石狮子蹲在余晖里懒洋洋的,像两只守了一天门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老狗。云知意踩着玉阶下车,脚踩在自家偏院门口的青砖地上时忽然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好像这趟江南出了个远门,终于回家了。他在府里住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能对"回家"这个词产生反应了,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青霜在门口等着,见了他们远远地就小跑过来:"盟主!云公子!你们可回来了!"她朝云知意眨了眨眼,笑容里的小虎牙闪了闪,"分盟那边好玩吗?听说赏花会可热闹了。"
云知意正要回话,沈惊寒从他旁边走过,丢下一句:"去书房把路上的公文理了,明早要用。"云知意"哎"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朝青霜摆了摆手:"回聊回聊,我先干活。"
青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翘了翘,转头去找张叔了。
书房跟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案上的卷宗摞得整整齐齐的,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云知意推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拿布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把路上批完的公文按日期分了类放进书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惊寒已经在案后坐下了,翻开了那本永远批不完的蓝皮册子,侧脸的轮廓被烛光映着,和江南那一夜的画舫上判若两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清清的"天下第一人"模样。但云知意现在看他那副样子已经不觉得害怕了。他在心里给沈惊寒的表情管理系统做了个备注:工作模式、日常模式、偶尔露馅模式,目前处于第一种。
他放好公文回到小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翻开北境分盟新送来的月报,准备照常干活。抄了两行字,他忽然停住了——砚台里的墨是满的。新鲜的墨,还微微泛着一层光。他看了一眼案角的墨锭——不是他常用的那方,是新拆的,边缘还带着刚开封的锐利棱角。谁磨的?他才回来不到一炷香,张叔和青霜在外面,沈惊寒坐下来就在批文。
他抬眼偷偷看了看沈惊寒。那人低头批文的样子跟平时毫无区别。但云知意注意到他方才搁在案角的右手,指腹上沾了一小片墨渍,还没干透,在烛光底下微微反着亮。沈惊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手放到了案面底下。
云知意低下头继续抄月报,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住了。他心想:你藏什么。我都看见了。你堂堂天下第一人,给人磨完墨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做,这叫什么?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抄着抄着把墨锭拿起来看了一眼——上好的徽墨,新拆的,边角还泛着初磨的涩感。沈惊寒拆墨、研墨、倒水、调浓淡,一套流程下来他全做了,就为了让云知意回来坐下的时候桌上有现成的墨。他低头把墨锭放回去继续抄,心说这笔账又添了一笔,先记着。
接连几天云知意发现府里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他一时说不上来,但就是每个人都好像在看他的时候多留了半秒。张叔送饭的时候比平时多站了一会儿,闲聊两句才走;青霜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会往里瞟一眼,然后笑眯眯地跑开。连厨房烧火的大娘见他去倒水都多给他舀了一勺红糖,说"云公子江南跑一趟累了吧喝点补补"。
云知意端着红糖水回书房的路上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全府都知道了。"不可替代"那句话从江南分盟传回了总盟,现在上上下下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盟主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书吏",现在是"盟主当众宣布不可替代的那个人"。两个称呼差了几个字,分量天差地别。
他端着红糖水推门进了书房,在沈惊寒案角放了一杯——红糖水,还冒着热气。沈惊寒正在批文,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红褐色的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东西?"
"红糖水。"云知意说,"厨房大娘给的,说让你也喝点。补气血。"
沈惊寒看了他两息:"我没喝红糖水的习惯。"
"那你有喝热茶的习惯。但你的茶经常放凉了都不动一口。"云知意已经把红糖水搁在他案角了,转身走回自己小桌坐下,"你先尝尝,不喜欢就放着。但我建议你试试,因为大娘的手艺确实不错,她往里面放了姜丝和红枣,比我以前在驿站喝的那种只放糖的强多了。"
沈惊寒低头看着那杯红糖水,端起闻了一下,尝了一口。云知意从他那个细微的、放下杯子时嘴角没有皱起来的小动作判断——应该不难喝。他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抄月报,心说饮食调理计划第一条:红糖水,初步成功。
午间吃饭的时候张叔送来了食盒。打开一看,三菜一汤两碗米饭,而且那碟糖醋排骨离云知意那侧特别近——近到他的筷子几乎不用伸长就能夹到。云知意看了那碟排骨两息,又看了一眼张叔的背影。张叔走的时候笑眯眯的,显然这碟排骨的摆放位置是他精心计算过的。
云知意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沈惊寒已经等了他几次才动筷了。他早发现沈惊寒吃饭的习惯是不等人的——人家是盟主,向来是坐下就吃,吃完就批文,节奏快得像掐着秒表。但最近几天,沈惊寒每次都是等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才动自己的。不催,不看,不提醒,就是安静地坐在矮几对面,等他。
云知意有一天中午故意磨蹭了一下,在书架上多翻了一本文书才过来坐下。沈惊寒的筷子果然还没动,见他来了才端起来夹了一筷菜。云知意在对面坐下低头扒饭的时候心里那行字慢悠悠地浮上来:他在等我。他特意在等我。这习惯了之后改不掉的。
他嚼着饭粒把那行字往下压了压,夹了一筷排骨给沈惊寒放碗里:"你尝尝这个,今天甜的比上次多。"
沈惊寒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多事",他夹起来吃了。云知意继续低头扒饭,那点小得意的笑意被他藏进了饭碗后面,压得严严实实的。
又过了两日,云知意去茶水房泡茶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厮在墙角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茶水房拢音,传到他耳朵里清清楚楚:"……你听说了吗?盟主从江南回来之后云公子每天都坐书房偏席,中午还跟盟主一起吃饭。""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不也这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没发现吗?以前盟主批完文就让人收了,现在搁那儿等云公子来收。""那又怎么了?""你想想,盟主以前等过谁?"
云知意端着茶壶从茶水房走出来,面不改色地路过了那两个小厮身边。他们看见他,"唰"地站直了:"云、云公子!"
"嗯。"云知意朝他们笑了一下,"泡茶呢。"他端着茶壶走了,把那句"盟主以前等过谁"揣在兜里带回了书房。回到小桌前坐下的时候他倒了杯新茶,喝了一口,心说:以前没等过谁,那现在等人,说明什么?说明等的那个人跟以前的人不一样。
他放下茶杯抄了半页月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惊寒。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旧的卷宗,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他似乎察觉到了云知意的目光,偏头看过来:"有事?"
"没有。"云知意低头继续抄,"就是看你最近翻册子的速度慢了。是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
沈惊寒把手里的卷宗翻了一页:"北境的旧档。"
云知意的笔尖微微停了一下。北境。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抄。沈惊寒既然愿意主动说"北境的旧档",那就是不打算瞒着他什么。他等着沈惊寒自己开口的那天——到时候他一定把已经知道的和新知道的对在一起看看,说不定就能拼出那张完整的图来了。
傍晚,云知意整理完最后一摞卷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惊寒已经批完文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间微微松着。云知意走过去把案上的茶盏收走——凉的,又没喝完——重新续了杯热的放回去。放茶盏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沈惊寒的手背,凉凉的,玉一样的触感。沈惊寒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云知意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烛光把沈惊寒的眉眼映得柔和了许多,平时那些锋利的线条都收了,只剩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云知意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偏院的长廊上,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一盏一盏地铺过去。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边走边想:沈惊寒现在跟他之间那层冰,已经从"裂了一道缝"变成了"融了一小片"。融开的那一小片里有了温度、有了习惯、有了"等你吃饭""给你磨墨""递兔子糖画"这些东西。他暂时还没看清那一片融化的冰底下是什么,但有一点确定——那底下不是空的。
他推门进了偏院,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底下细瘦地伸展着。他站在院中停了一下,忽然想起江南驿站那一夜的对话。沈惊寒说"明天再说"。他们没有"再说",但那两个字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他在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屋,坐到了床沿上,把枕下那方云锦帕子摸出来看了看。
帕角的寒梅绣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把帕子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然后他叠好放回枕下,躺下来盯着房梁。
"明天继续。"他小声说,"反正不急。"
窗外槐树枝条在风里晃了一下,像是替他应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好,闭上眼。今晚月亮很好,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白花花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