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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途夜话 苏小姐当天 ...

  •   苏小姐当天就走了。分盟弟子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偏头看了一眼别院的方向。那个角度看过来正好能看见二楼客舍的窗台。窗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放下车帘,马车驶远了。

      云知意站在自己那间客舍的窗后,看着那辆马车拐过了巷口,才转身去收拾东西。江南分盟的巡视算是结束了,账目对完了、花也赏了、苏小姐也送走了,剩下的就是回总盟的路。

      玉辂再次启程的时候云知意已经习惯了。他轻车熟路地踩着玉阶上车,在左手边坐下,顺手把案上的茶壶端起来试了试——温的,被人提前沏好了。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后上车的沈惊寒,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茉莉花香在舌尖漫开,他抿了一口放下,偏头看向窗外的江南冬景。

      田野在车窗两边缓缓后退,枯黄的麦茬地和灰绿的冬麦交错着铺展开来。天色有点阴,云层低低压着,但没下雨。风从纱幔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云知意把领口拢了拢,缩在座位上靠着车壁。沈惊寒上车之后就在批一份公文,侧脸对着他,笔尖沙沙地响。玉辂走了一程云知意忽然开口了:"盟主。"

      "嗯。"

      "你觉得苏小姐还会来吗?"

      沈惊寒批文的笔没停:"短期内不会。苏家要脸面,她被我当众揭了底,至少半年不会出现在总盟的地界上。"他翻了一页公文,"半年之后再说。"

      "半年之后我也许就不怕她了。"云知意靠着车壁偏头看他,"半年时间够我把江南分盟的月报全部整理完,把北境分盟的旧档翻一遍,把你书房里那些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卷宗也理一理。到那个时候我至少有自己的底了。"

      沈惊寒停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云知意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公文上,批了一个字:"急什么。"

      "我没急。"云知意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我就是跟你汇报一下我的工作计划。"

      沈惊寒翻了一页公文:"随你。"

      玉辂继续往前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冬日的天短,申时刚过就开始泛灰。沈惊寒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放在案角,也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低微声响,和风穿过纱幔的窸窣声。云知意靠在车壁上看着沈惊寒闭眼休息的侧脸,那人眉间的褶皱比白天浅了几分,呼吸匀匀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人坐在他旁边这件事,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他想不起第一次上车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姿势缩在角落里的。

      玉辂在黄昏时分停在了驿站。一间小驿站,三间瓦房,院墙低矮,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分盟那边提前派人打点过了,管事迎出来的时候满脸堆笑,把两间上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夜里云知意睡不着,披了外衫出了房门。驿站院子小,月光把青石板地照得白晃晃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细细的一片。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门响。转头一看,沈惊寒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廊下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站着,月光把各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了一截。

      "……你也睡不着?"云知意问。

      沈惊寒没有回答,但他端着那杯热水走到了院子中间。枣树底下有一张石凳,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云知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石凳窄,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安静了好一会儿,冬夜的虫鸣断断续续的。

      云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照得指尖微微发白。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怕惊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盟主,你对我……是不是不只是书吏?"

      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半拍。这个问题他上回在江南问过一次,上回沈惊寒没有回答,只说"睡吧"。今晚他又问了一遍,比上回更直白了。

      沈惊寒端着那杯热水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意以为他又要说"睡吧"了。他垂下眼看着地砖缝里长出来的几根枯草,准备把"当我没问"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惊寒开口了:"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和上次一样的反问。但这次云知意有准备了。他偏过头看向沈惊寒的侧脸,月光把那人眉眼的轮廓勾得分明,那层惯常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的暗流,你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动。

      "我觉得我是你从街上捡回来的。"云知意说。他顿了一下,"但你不会给一个'从街上捡回来的'人,又是朱果又是暖手炉又是兔子糖画。所以你至少觉得我比书吏重要一点——多重要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

      沈惊寒的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看云知意,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枣树的影子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会走。"

      "那我不走呢?"云知意接口接得飞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话是怎么从嘴里冒出来的。

      沈惊寒转过来看他了。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把那层冰映得透亮了一瞬,云知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沈惊寒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出口的却还是那句:"睡吧。"

      他站起来了。玄色袍摆在月光里擦过石凳边缘,他转身往客房走。走了两步,云知意坐在石凳上望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你这次没说'与我无关'。"

      沈惊寒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原地站了那么两息——他推门进房之前偏了一下头,月光从他侧面照过去,只露出一半轮廓。他说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门合上了。云知意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夜风凉丝丝地吹过来,他低头把拢在膝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没有"与你无关"。没有"不要多想"。他说的是"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就是"今天还不能告诉你,但快了"的意思。就是"你猜的方向没错"的意思。

      云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忽然低头看了看枣树的影子——两根枯枝在地面上交叉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形。他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屋了。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着沈惊寒方才说了"明天再说"。明天。明天玉辂就到总盟了,明天又要回到书房的那张小桌前了。但他没有觉得明天和昨天一样。因为今晚他问了一个问题,沈惊寒没有说"与你无关"。他端着那杯热水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云知意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月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句"明天再说"和"不可替代"放在一起,又添上了昨夜那只兔子糖画和画舫上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四样东西摆成一排,他数了一遍。

      "来日方长,"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行吧。"

      窗外枣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应了他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翘着,呼吸慢慢匀了。驿站院墙外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月光落了一院子,安安静静的。

      隔壁那间客舍的门缝里透着一线微光。沈惊寒还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杯水,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膝上,那串佛珠被他握在掌心里,珠与珠之间的同心结贴着指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佛珠缠回腕上,靠在了床头。

      "明天再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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