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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茶歇闲话 午间休息的 ...

  •   午间休息的时候,云知意端着自己的饭碗蹲在后院石亭里扒拉,风有点凉,他把脖子缩进领口,一边嚼一边盯着远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发呆。他最近伙食好了,青布衫的领口都快绷不住了,昨儿系腰带的时候发现腰围好像也粗了一点点,他对着铜镜捏了两把自己肚子,心说糖醋排骨虽好,但也不能这么吃啊。

      "云公子!"

      三个年轻剑侍从月洞门那边探头过来,手里拎着食盒和茶壶。为首的姑娘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短打打扮,腰悬长剑,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是青霜。她领着另外两个剑侍施施然进了石亭,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搁:"一个人蹲这儿吃,也不嫌闷。"

      云知意把饭碗放下:"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值勤嘛。"

      "午休时间,值什么勤。"青霜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们仨都歇着呢。你吃你的,我们聊我们的。"

      话是这么说,但三个剑侍坐下来之后眼睛全往他身上瞟,那副"我们想跟你聊聊但我们不好意思开口"的表情藏都藏不住。云知意嚼着饭粒看了她们三息,终于把饭碗放下了:"……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青霜立刻凑过来,小虎牙亮闪闪的:"你跟盟主怎么认识的?"

      "街上。下雨。他把我捡回来的。"

      "就这?"

      "就这。"云知意面不改色,"我那天冒雨送急报,正好碰见他玉辂过境。他看我淋得跟个水鬼似的,让我上车避雨,然后就把我捡回来了。"

      他省略了"就这一个轮子够吃三辈子"和"哭戏挡婚"那两段。前者太丢人,后者太离谱,他还没准备好当故事讲。

      "那你运气也太好了。"另一个剑侍叫沉璧,圆脸杏眼,比青霜话少些,但看着云知意的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羡慕,"盟主可从来没从街上捡过人回来。你是头一个。"

      云知意心说那是因为别人也没在路上说"这一个轮子够吃三辈子"啊,他要没嘴欠那句话沈惊寒压根不会挑帘子看他。但他嘴上只是笑了笑:"赶巧了。"

      青霜喝了口茶,忽然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她放下茶杯,目光飘向远处,"盟主早年不是这样的。"

      云知意的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不是这样的?"

      "性子。"青霜偏了偏头,小虎牙收了回去,"我入府八年了。头三年那会儿,盟主虽然话也不多,但偶尔会笑一下。就嘴角一弯那种,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沉璧在旁边补充:"对。有一次北境分盟送来的军报里夹了一封家书,写信的人说自己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全村人都去喝喜酒了——盟主看完之后笑了一下,把信叠好放了回去。那种笑。"

      另外两个剑侍都点头。云知意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沈惊寒会笑?就那个每天批着冷脸、说话不带任何情绪、让他"别靠这么近"的沈惊寒?他想象了一下沈惊寒嘴角弯起来的画面,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脑子里自动替换成了一尊冰雕裂了道缝。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怎么不笑了?"

      青霜和沉璧对视了一眼,茶亭里安静了片刻。青霜先开了口:"差不多四年前吧,盟主有一阵子没在府里,据说是去了北境。回来之后就闭关了三年——整整三年,谁都不见,连秦长老都见不到他。等他出关的时候,人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

      云知意听到"四年前"和"北境"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四年前,北境,闭关三年。这几个词像三块拼图碎片,和他脑子里那些旧档里看到的信息轻轻碰了一下。

      "他闭关是在……疗伤?"他问。

      青霜点点头,又摇摇头:"具体什么伤我们也不知道。但有人说盟主体内中了一种寒毒,治不好的那种。每次发作起来浑身结霜,连床都冻住。闭关那三年就是为了压制寒毒。"她压低了声音,"我们底下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盟主在北境跟什么老怪物打了一场,有人说他是在救人受的伤。反正没人知道真相。"

      "那串佛珠,"云知意忽然开口,"是压寒毒的?"

      三个剑侍同时看向他。青霜眼睛睁圆了:"你怎么知道佛珠的事?"

      云知意心说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差点被他捏断手腕。但他嘴上只是说:"上次无意间看见盟主手上那串红珠子,看着不像普通首饰。"

      青霜犹豫了一下,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俩剑侍立刻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青霜凑近了半个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串珠子听说是盟主去北境之前就有了,什么东西做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玩意儿压着他体内的寒气,离了珠子他撑不过三天。"

      云知意脑子里"嗡"了一声。三天?那串他差点碰掉的佛珠,是沈惊寒的命。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发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放下碗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涩的。

      "他应该挺累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青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石亭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亭外吹进来,把茶盏里的热气吹散了。云知意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剩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碎片:四年、北境、寒毒、佛珠、闭关三年。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拼不出完整的图,但能感觉到那条隐隐的线。

      那条线的一端系着沈惊寒,另一端埋在他还没翻到的地方。

      "别说这些了。"沉璧忽然笑着打破了沉默,"云公子你还不知道吧,外面都在传你是盟主夫人的那个版本——"

      云知意的脸"腾"地就红了。他赶紧摆手:"那个是演的!演的!我跟盟主就是——"

      "知道知道,"青霜笑得小虎牙又亮出来了,"演戏嘛。但你演得挺好的呀。那天茶肆里都传疯了,我路过听了半耳朵差点呛死。"

      "……你们也都听说了?"

      "全府都听说了。"沉璧笑得很含蓄,"连厨房烧火的大娘都知道,说盟主搂着个漂亮书吏喊乖。"

      云知意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他在心里哀嚎: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全府都知道了,厨房大娘都知道了,那再过两天是不是连门房的狗都知道了?

      但他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青霜和沉璧的表情——人家脸上那都是善意的、促狭的笑。没有恶意,没有裴子轩那种阴阳怪气的"攀高枝"。就是一群年轻人听说了一件好玩的八卦,凑在一起笑一笑的那种。

      云知意从掌心里抬起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行吧。传就传吧。反正盟主说了,传出去省得再有人上门说亲。"

      青霜和沉璧对视一眼,两个姑娘同时弯了嘴角。青霜端起茶杯敬了他一下:"那云公子,往后辛苦了。"

      云知意端起自己的茶盏跟她碰了一下:"……确实挺辛苦的。下次来的是什么门派,你们提前吱一声,我好准备好。"

      青霜"噗"地笑出来。石亭里笑声扬起来,风穿过亭角,把桂花头油的阴影远远吹走了。

      云知意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干净了,心想:沈惊寒四年前到底在北境做了什么?为什么回来就变了?那串佛珠上的同心结到底是哪来的?

      他把这些疑问收进心底的格子里,锁好,准备哪天有空再翻出来细看。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饭粒:"走了走了,下午还有月报要抄。"

      青霜冲他挥手:"云公子慢走。"

      他拎着空碗出了石亭,沿着回廊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惊寒四年前去北境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云家灭门前后?他把那个时间线在心里又捋了一遍。旧档里的密函、路大说的"闭关三年"、青霜说的"变了性子",全在同一个节点上交汇。

      他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惊寒已经坐在案后了。云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衣摆上沾着的饭粒扫过他嘴角残留的茶渍,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云知意坐回小桌前,翻开下午的第一份卷宗。抄了两行字他忽然冒出一句:"盟主。"

      "嗯。"

      "你以前会笑的啊。"

      沈惊寒批文的笔顿了一瞬。他垂着眼帘没有抬头:"谁说的。"

      "青霜。"云知意头也没抬,笔尖稳稳地抄着字,"她说你以前会笑,现在不笑了。"

      沉默了片刻。沈惊寒的声音从案后飘过来,比平常低了半度:"多事。"

      云知意低头抄了第三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住了。他没追问了——因为"多事"这个词,他现在已经能听出底下的东西了。那两个字下面盖着的,他迟早会掀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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