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传言发酵 云知意在书 ...
-
云知意在书房里对着墨锭练了一下午的表情。沈惊寒全程没看他,但他总觉得那人翻册子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听墙角又不想被发现的别扭样子。
第二天,他被派去城中买宣纸。沈惊寒原话是"书房库存剩两刀了,长街东头那家纸庄,买十刀回来"。云知意揣着钱袋出了府门,心想买纸就买纸呗,正好出去透透气,昨天那档子事他在屋里闷了一天,再不出去走走他该对着铜镜练成面瘫了。
初冬的阳光白花花的,长街两侧的铺子都支了厚棉帘子,糖炒栗子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香得他拐弯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他攥了攥钱袋,心说办完正事再买。他拎着十刀宣纸往回走,经过街角那家茶肆时,里头一阵热腾腾的说笑声迎面扑出来——茶肆门口支着半扇棉帘子,里头的说话声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
"又是什么事?"
"万剑盟盟主那个新宠——"
云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新宠。这个词让他后脊梁蹿起一股奇妙的凉意,三分羞耻七分好奇。他放慢了脚步,耳朵不自觉地往茶肆方向偏了偏。
"男的那个?"
"对对对!就那天在书房——我跟你们说,我二舅的表弟在盟主府当差,他亲眼看见的!盟主搂着那个书吏叫'乖'!"
云知意站在茶肆门口,手里的宣纸差点脱手。什么叫"亲眼看见"?你二舅的表弟在哪个院当差?书房那地方普通下人根本进不去!而且他那天明明在门口站着怎么就"亲眼看见"了?
"还有更狠的!那书吏坐在盟主腿上!"另一个声音凑过来,语气夸张得能挤出半斤油,"当着那个柳家小姐的面!整个人窝在盟主怀里!乖得跟小猫似的!"
云知意的脸"腾"地烧起来了。他从脖子根到耳尖一路红上去,那热度比朱果入腹的时候还猛三分。坐在腿上?!窝在怀里?!他明明是搭在扶手上!半个臀!扶手!而且柳小姐走了之后他就弹起来了——怎么传到他这里就变成整个人窝在怀里了?他一个一百多斤的男人怎么窝?叠起来窝?!
"据说那书吏长得特别标致,"又有人加入了讨论,"去年江南那批逃难的书生里筛出来的,身世可怜得很,家里都死光了——你说这叫什么,苦尽甘来?"
"什么苦尽甘来,这叫攀上高枝了。一个逃难的书吏,进府不到半个月坐上书房偏席,连盟主日常批文都让他过目。你们想想,这是什么待遇?"
"伺候人的待遇呗。"有人嗤笑了一声,"长得好看嘛,又不亏。"
云知意站在茶肆门外的寒风里,耳朵里嗡嗡的。那句"伺候人的待遇"像一根细刺扎进来,不深,但位置很准——准到他攥着宣纸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知道这话传出去一定会有人这么说。什么"攀高枝""以色侍人""卖眼泪讨生活",裴子轩那天在廊下说的话和茶肆里这些议论本质上是一回事。他早就习惯了,云家灭门后他听过更难听的——但习惯归习惯,忽然被人在茶肆里当成话本子主角来聊,那种感觉还是很微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凉风咽下去。然后他松了攥紧的手指,把那十刀宣纸换了个手拎着,快步走开了。茶肆里的说笑声被甩在身后,但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圈:"坐在腿上""窝在怀里""乖得像小猫""伺候人的待遇"——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这些传言逐条批注:一,没有坐腿上;二,没有窝怀里;三,乖字确实有但那是剧情需要;四,伺候人的待遇这个说法从哪个角度讲都不太对劲儿。
他一路冲回书房,"砰"地推开门,把十刀宣纸放在沈惊寒案角,气都没喘匀就开口了:"盟主。"
沈惊寒抬头看他。目光从他那张红扑扑的脸挪到他喘气不匀的胸口:"被狗追了?"
"比被狗追还严重。"云知意深吸一口气,"茶肆里那些人——"
"又传了?"沈惊寒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
"你知道?!"
"青霜早上回来就说了。"
云知意瞪着他:"那你就不管管?"
"管什么?"沈惊寒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笔,"传的是我搂着你叫乖,又不是你搂着谁叫乖。人只当是我宠你,传出去对我有什么坏处?"
云知意被他这个逻辑噎住了。他站在案前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转了两圈才找到反驳的角度:"可他们说我'伺候人的待遇'——"
"你难道没有伺候?"沈惊寒抬眼看他,目光里那点微妙的光又浮上来了,"月俸谁发的?饭谁管的?手炉谁放的?"
"那、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云知意发现他说不过沈惊寒。这个人用这张冷冰冰的脸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月俸谁发的"的时候,你根本没办法反驳——因为月俸确实是他发的,饭确实是他管的,手炉也确实是他放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说不出来。
他站在案前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被抢了鱼干又找不到证据的猫。沈惊寒低头批了一个字:"传就传了,省得再有人上门说亲。"
又是这句。云知意看着他那副"我自有道理"的侧脸,心里的别扭忽然化开了一点点。他转身走回小桌坐下,翻开月报抄了两行字。抄着抄着忽然想到另一个角度:如果他们传的是"盟主宠书吏",那以后那些带闺女上门串门的人确实会少很多。一个月省下三回桂花头油攻击,对他而言简直是重大利好。至于"伺候人的待遇"这种说法……他磨了磨牙,心说等他把江南分盟的月报整理出成绩来,到时候看谁还说他是"伺候人的"。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低头抄了第三行字。抄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对了盟主。"
"嗯。"
"青霜早上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沈惊寒的笔顿了一下:"什么别的。"
"比如我坐在你腿上那种——"
"没有。"沈惊寒批了一个字,声音平得一丝起伏都没有。但云知意注意到他搁笔的那只手,指腹在佛珠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云知意低头继续抄月报。嘴角的弧度他压了又压,终于压住了。他在心里默默说:你按佛珠了。你按佛珠就是心虚。你心虚说明你也没表面那么不在意那些传言。
但他没说破。只是抄着抄着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手指尖暖融融的,砚台里的墨也暖融融的。窗外初冬的阳光从菱花窗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
风把茶肆里那些话吹散了,云知意抄完最后一页月报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他甚至还偷偷想了一下"坐在腿上"那个版本——如果他真坐上去,沈惊寒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一定很好玩。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和他心跳的速度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