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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荒诞的命运 ...


  •   张舒航上大学后仍保持着高中时的自律,除了周末,其他时间他几乎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十点才从自习室出来回宿舍去。

      萧瑟的秋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履轻松,往宿舍走去,经过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同学,无意间听到对方正在跟父母说些学校的日常,他心念一动,有段时间没和家里联系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秀兰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秒接通了,李秀兰的语气有点惊讶:“舒航,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张舒航突然就被这句话戳了一下,他平常不太跟家里联系,大部分时候都是家里主动打电话给他的,说的不外乎都是一些诸如“晚上别熬夜,早点睡。”“好好吃饭。”“天冷了注意加衣服。”之类的话,不在同一个环境下生活,他也没有太多话跟他们说,每次打电话都是“嗯”“知道了”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再问问家里的情况,爸妈的身体怎么样,一通电话不到三分钟就讲完。

      张舒航说:“没事,就是打电话问问,家里都还好吧?”

      之前他们家把市里的房子卖掉之后,李秀兰和张建国在棠垸镇的菜市场租了个小门面卖卤菜,生活不说多富裕,但在村里来说他家的经济情况还算是不错的,而且市里的那套房子买来的时候很便宜,卖掉的时候还赚了一笔,家里的经济他倒是不操心,他担心的是张建国的病。

      现在冬天又到了,不知道他爸的风湿又复发了没。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家里挺好的,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就行,不用操心家里。”

      张舒航嗯了一声说:“那就好,我爸呢,我跟他说说话吧。”他想起来上一次打电话也是李秀兰接的电话,好久没和他爸说话了,他想跟他说几句。

      电话那头突然就沉默了,过了两秒,李秀兰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你爸休息了,下次再跟他说吧,你下次早点打过来。”

      张舒航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十分。以前他在家的的时候张建国每天晚上都会守着戏曲频道等着一档晚间节目,看完了才会睡,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在电话里直接问道:“我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李秀兰仍笑着,语气有些夸张的松弛,张舒航能听出话里的不对劲,她说:“没事,年纪大了嘛睡得也早了,儿子,你别想太多啊,现在天冷了,你自己注意身体,缺钱就跟家里说,妈给你打钱。”

      张舒航不再坚持:“那行,您也早点睡,我还有钱,够用。”

      挂完电话,张舒航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打算周末的时候回趟家看看。

      沈雪的班上有同学买了编织技法的书,冬天了,大家都跟着学起了织围巾,勾手套,沈雪也加入了编织队伍中,她和李文英一起去批发市场买了高档的羊绒线要给张舒航织围巾。

      她记得之前张舒航跟她说他妈妈以前给他织过围巾,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来一种难以释怀的情绪,她打算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他。

      她没做过这种手工活,但学起来也很快就上手了。羊绒线和普通的毛线不一样,别人半小时可以织好长一截,她的却看不见什么进度,一时间让她都有点沮丧了。

      李文英坐在她旁边勾手套,两人边忙活手上的东西边聊天,冬天的暖煦从窗外照进来,罩着毛茸茸的线团,有种踏踏实实的幸福感。沈雪忽然就笑了,莫名地想到了棠垸村的妇女们,秋收之后的农村,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唠嗑,织毛衣。

      赵春香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沈雪小时候的毛衣都是她织的,但是自从她和赵德明结婚后,就再也没给她织过毛衣了,以前高中时她常穿的那件红色的毛衣,也因为长高了穿不下了。

      她怀念起从前的那些日子,那些虽然贫穷但却温暖的日子,那些和土地,和庄稼,和祁江息息相关的过去,竟然不知不觉成了尘封的记忆,像老旧的相片褪了色,从某个边缘处开始一点点腐蚀,露出了白色的底片。

      或许,生活的本真就是白色的底片,因为有人活过,才留下了色彩的痕迹,褪色或许也不叫褪色,只是复原了本质,人的一生,从头到位,其实只是一个着色的过程,从淡淡的模糊到清晰艳丽,再到暗淡无光,最后的归途都是空。

      是这样吗?她突然难过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人活着,向美好的明天和幸福的未来奔去的时候,其实同样也是在走向消亡,人一生中追逐的东西都只是一个瞬间,当你迎来幸福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远离幸福了,而当你遇到苦难的时候,其实苦难已经在走远。

      她突然难得过无法自已,为什么时间不能在某一刻停止,把幸福留在当下,和张舒航在一起后,她经常会跟他聊一些对未来的展望和期待,可是现在她突然明白了,此时此时,走向幸福却还没有真正到达幸福的时候才是一生中幸福的至高点。

      张舒航前一天给她打了电话,说这周末要回家,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带来的东西,沈雪说,没有,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张舒航说周天回来,应该晚上六点左右到汽车站。

      他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的那颗枇杷树被砍掉了,留下一截矮矮的树桩可怜又孤独地伏在地上。他心里抽抽地疼了一下,好像是他自身的某一部分也被截去了,有种难言的惋惜和遗憾。

      厨房的屋顶炊烟升起,他背着包,直径迈向堂屋,看他爸妈的房间门是开着的,电视机里传来老旧又模糊的声音。

      他来不及放包,走进房间,看到他爸卧在床上,面容枯瘦。他慢慢走近,张建国察觉到动静,把头一偏,往上抬了抬眼皮,张着嘴巴定了两秒才回过神似的惊讶道:“舒航,你怎么回来了?”张建国挪了挪身子,张舒航卸下包扔到椅子上,坐在床边看他爸,“爸,您怎么了?”

      张建国很是意外他突然回来,心里高兴,一下子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的了,他黝黑的皮肤上皱纹密布,笑起来有种老实人的木纳,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儿子的脸,说:“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

      张舒航帮他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去医院看了吗?”自从上次李秀兰给他打过电话之后,他就一直担心他爸,这下回来,果然如他所料。

      “看过了,没用,本来这病也不好治,年纪也大了。”张建国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他干枯的手抓住张舒航的手说:“你在学校怎么样?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妈在做饭,不知道你要回来也没买菜。”

      他眉头紧蹙,呆呆地望着张建国,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张建国只是笑着看他,过了半晌,张舒航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我妈。”他出了房间,走到大门口,又看见了院子里原本长着枇杷树的那块地方,如今空了,看起来非常不习惯。

      他走到厨房,李秀兰正在炒菜,他叫了声“妈,我回来了。”李秀兰吓了一跳,她拿着锅铲,被锅里冒出的油烟呛到了,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她一边炒菜,一边把目光移到儿子身上,脸上是朴素的母爱的笑意,“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张舒航淡淡一笑,说:“突然决定的,没来得及说。”他拎起餐桌上的罩网,桌上放着几碗剩菜,锅里炒的是菜园子里种的豆角。平常他在家的时候家里吃饭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两碗新鲜的荤菜,他抬头,又环视了一圈厨房,接着问李秀兰,“中午就炒一个菜吗?”

      李秀兰翻着锅里的菜,带着些解释的语气说:“你爸胃口不好,也吃不下,他就爱吃点粥配咸菜,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对付就行了,省得麻烦。”

      他们家做卤菜生意的,平常自己也会吃一些,又一想到,爸妈都在家,难道是菜市场的生意也没做了吗?他刚想问,李秀兰就说道:“店里最近关门了,有段时间没去了,你爸最近又下不来床……”说完,她犹疑地看了看儿子,“你看过你爸了吧。”张舒航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秀兰转过身去看着锅里,“没跟你说就是怕你担心,你爸这也是老毛病了,没办法的事。”她抬手抹了抹眼角,“你在外面好好读书就行,将来读出来了,有个好工作,我和你爸还能享几年福。”

      张舒航站在厨房,怔怔地看着李秀兰的背影,从前小的时候,他总觉得她的体格比一般的妇女都宽大一些,她能干得动一般男人才能干的力气活,洪灾后的那两年,村镇重修水利,铺设自来水管道,在建设好之前大家都是去江里挑水喝,张建国的关节不太好,李秀兰一个人拿着扁担每天能挑三担。

      如今,他再认真打量她的背影,恍然发觉,她的个头似乎小了许多,或许是他长大了,不再是孩童的视角,又或许是人上了年纪肌肉和骨骼也会跟着衰老。

      李秀兰把锅里的菜盛到碗里,放到桌上,转身又往外走,嘴里念叨着:“你看看,回来没说一声,菜也没准备,我去拿几个鸡蛋再做个菜吧。”张舒航想说不用了,还没张嘴,李秀兰就已经出了厨房往堂屋那边过去了。

      他们家养了几十只鸡,攒下来的鸡蛋隔段时间就拿到菜市场去卖,农村的东西都不值钱,卖不出什么价格,自己吃又吃不完,价格便宜也还是要卖掉。

      张舒航去了外面读书才知道,城市里的有钱人很讲究原生态,天然的食物,超市里卖的土鸡蛋就比养殖场的鸡蛋贵,土鸡的价格是肉鸡的好几倍。

      一个东西的价值不取决于东西本身,都是靠环境的衬托,他觉得人也是一样的,想要提高自身的价值就只能去认可价值的环境。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走出去,他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但是他从来不跟他爸妈说这些,他爸妈也只是平庸过日子的普通人,没有特别深刻的思想,但他们对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好,完全视如己出的那种付出。

      他的很多想法和思考都只能自我消化,大部分时候都过得很孤独,放佛是戴着这样一具躯壳,却承载着一个超越年纪的灵魂游走在这苍茫的人世间。

      他真正体会到世俗的快乐,是在转来祁中上高中的那一年,具体是那一刻开始的,大概是那一天在体育课上,他在一群闹哄哄的少女之中,认出了沈雪。

      他看了她一节课,看她跟同学们打闹,说笑,在阳光下蹦蹦跳跳,她全然不知他的存在,她那样天真,快乐,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灼灼的暑气,他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感觉身上的某根神经有了异样的反应,他对自身的这种反应也有些震惊。

      以前,初中时,他就常收到女生们写给他的信,他完全不能够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有好感,他不明白那些,也不愿意去研究。可是,就在那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他忽然就懂了。

      他终于在快要下课的时候,走到她面前,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向他的瞬间,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的惊喜,所有的快乐,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吃完饭,他在房间陪他爸又说了会儿话,李秀兰收拾好厨房来房间里拿床单被套要去楼上给他铺床,张舒航起身跟她一块儿上楼去,往楼梯上走的时候,他问李秀兰:“妈,怎么把枇杷树砍了?”

      李秀兰叹了口气说:“你三舅爷说这棵树种在院子里风水不好,挡着大门三分之一了,又遮了窗户。”

      张舒航听了,默不作声。人在无从对抗命运的时候,就会千方百计地找一些自己尚且能控制的东西,作为对抗命运的手段,既可悲,也可怜。

      他跟着李秀兰走进他房间,看到床边的一张凳子上放着一个女生扎头发的发圈,张舒航认出来了,那是沈雪的东西,大概是暑假那次她睡在这里的时候落下的,他心里陡然一紧,当时他还特意检查过一遍房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不知道这个发圈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注意到李秀兰的目光也往这上面看了一眼,这个时候他要藏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假装没看见。

      李秀兰把他床上用旧床单包好的垫被打开,重新铺好,闲聊的语气说:“那个皮筋是上次雪儿来睡的时候掉的吧,我在床底下扫出来的。”

      张舒航紧紧地攥着手指,心跳加速,只能强装镇定地说:“应该是吧。”

      李秀兰笑了笑说:“那天晚上你睡客房里没被蚊子咬吗?你爸本来想给那边按上纱窗的,又想着你出去读书了,也就寒暑假能回来住,家里平常也没客人来,想想又还是算了。”

      张舒航送了一口气说:“不安也没事。”他终于动了动,走过去帮忙套被子。

      李秀兰给他铺好了床,一转身在床沿坐下了,她拉着张舒航也坐下,她说:“你爸这老毛病是好不了了,你也别想太多,该读书的好好读书,上次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恐怕以后都要坐轮椅了,我还没跟你爸提,怕他接受不了。”

      张舒航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他的脊背紧紧地绷着,寒意阵阵。

      李秀兰接着说:“估计他自己心里也知道的。”

      张舒航静默地看着地板,房间里沉默了几秒,李秀兰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都是这样的,病痛来了怎么躲?都是命。”

      她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张舒航,又举例说了好几个他们村里得了癌症死掉的人,说张建国总比那些人运气好一点,只是瘫痪而已,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张舒航不好说什么,他无法在更悲惨的人的命运上加一脚以此来显示他爸的幸运,不幸就是不幸,没有相对之分,在窘境里比惨是很荒谬的一件事,虽然他明白李秀兰的原意仅仅只是在自我宽慰,但他仍不能对此说出什么话,他自己也像一颗被命运摆弄的棋子,有种魔幻的荒诞。

      第二天吃过午饭后他在镇上坐汽车回江城,李秀兰去送他,车子还没到点发车,李秀兰在路边陪他等了会儿,絮絮叨叨地说了些话,她忽然笑着问张舒航:“儿子,你在外面谈女朋友没有?”

      张舒航愣怔了一下,摇头说:“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秀兰说:“都上大学了,也可以谈的,我看那抽屉里是不是你的女同学折的星星送给你的,放了好久了。”

      张舒航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李秀兰拉了下他胳膊说:“是你高中的女同学吧?要是谈了,就好好谈着,到时候毕业了,你们就留在那边,离家也近,爸妈到时候给你在那边出个首付买个房子,改安置结婚的家里都会给你安排好的,你只管好好读书就行。”

      这句话说完,大巴车司机过来了,等车的人跟着上车,张舒航顿了顿说:“妈,说这些还太早了,以后再说吧,你跟我爸也别太省着了,你们自己注意身体,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李秀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她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他,只不知觉间,当初那个从洪水里救起来的小孩竟然长得如此高大了,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她轻轻地推他,“走吧,上车去,到了跟妈说一声。”

      张舒航不喜欢这种离别的场面,心里有些难受,想抱抱李秀兰,但他出于性格本能最终也只是笑一笑点了点头说;“妈,那我走了。”

      到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一阵了,张舒航没什么表情地走出车站,打算坐地铁回学校,刚出闸口,忽然一个影子跳到他面前,他一惊,以为是自己没注意看路撞到了人,他心里想事的时候就容易出神。

      沈雪笑嘻嘻地搂住他胳膊,仰着头看他:“张舒航,你终于回来了!”

      他原本紧绷的一张脸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忽然就笑了,他舔了舔唇,深深地注视她,也只有在被她深切地义无反顾地爱着的时候,他才感觉到生命的鲜活,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你的。”

      沈雪从他手里接过发圈,皱眉问道:“你在那儿拿的,我还以为弄丢了呢。”

      张舒航牵着她的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落在家里了。”他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好像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共同的家似的。

      沈雪很开心地说:“我们去吃饭吧,等你等得都饿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好不好?”

      张舒航也笑着说:“好啊,可以。”

      沈雪又像之前那样笑话他:“你怎么什么都可以,就没别的意见?”

      张舒航在口袋里摩挲着她的手指,说:“我的意见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沈雪咬了下唇,又抬头观察了他两秒,带着些疑惑问道:“怎么感觉你回去一趟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张舒航挑眉看她,“哪里不一样了?”

      沈雪说:“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一样,可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我们一周没见,那就是隔了21个秋诶。”

      张舒航扶额苦笑:“哪有这样算的?”

      沈雪嘟嚷道:“就是这样算的,反正我没算错。”

      张舒航的意思是,他怎么会舍得让她等这么久,但同样的他也明白她的那层意思,不过是她太想他的缘故。

      他忽然抽出手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肩膀,两人一起走进了灯火辉煌的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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