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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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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打完了电话重新回到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到张舒航还在研究攻略,她悄悄地打量他,一个暑假不见,感觉他又跟之前不一样了,长高了一点,肩膀也比之前更宽了,少年的身姿有了些成年男子的风骨。
“你朋友找你?”张舒航的目光定格在博物馆的介绍页面上,头也不抬地说。
沈雪愣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嗯。”
张舒航这才抬头看她,他直起身子,在沙发上坐得很端正,“他要约你?”他问得很自然,因为刚才她接电话的时候他听到了她开头的那句。
沈雪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没事,我跟他说了今天要出去玩。”
张舒航毫不在意地说:“没事啊,你叫他一起好了,反正也是你朋友,有什么关系?”
沈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其实是想单独和张舒航在一起度过这美好又难得的一天,为什么要把第三个人拉进来,她静静地看着他,他倒是大方,根本不明白女生的小心思,她左右为难,怕自己坚持只和他一起玩的话被看出来她的蓄谋,他都不介意,她好像更没有理由拒绝了,“你真想让我叫他一起来?”沈雪再次确认,她多么想听他说:“我是开玩笑逗你的,今天就我们两个人去玩吧。”
可是张舒航开口就是:“我当然是说真的,你叫他一起吧,正好我也可以认识一下你朋友。”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沈雪后悔死了,早知道刚才自己就直接掐断他的念想了,就因为那该死的羞耻心就那么客套了一下,他就顺着梯子往上爬了。
“那好吧。”沈雪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陈文发了条短信。张舒航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翻滚着许多画面,他攥紧了手指,平静地看着她。
半个多小时后,陈文出现在他们面前,沈雪站起来,很热情地向他介绍,“这是我朋友,昨天刚从老家过来的。”沈雪看了眼张舒航,下一秒,视线转移到陈文脸上。
陈文动了动脚步站在张舒航的沙发旁,很自来熟地伸出手跟他打招呼,“幸会,我叫陈文。”他的语气及其自然。
张舒航抬头看他,陈文轻挑着眉眼俯视他的样子带了点复杂的意味。
张舒航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人瞬间拉到了平视的位置,“久仰,张舒航。”他伸手和他握手,两人象征性地合手一握很快就松开。
陈文的嘴角往上一勾,转头看了眼沈雪,她的心思不在这里,没有领会他眼神里的意思。
“你们想去哪里玩?我给你们参考一下。”陈文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沙发上,整个人像陷进去了似的,双手随意地搭在两侧的扶手上,两条腿很不注意形象地张着,看起来很松弛但也有点过于放纵。
沈雪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旅游攻略递给他,“我们想去这几个地方,你看看先去哪里好,可以帮我们规划一下路线。”
陈文伸手接过来,把纸张展开快速地扫了一眼,随后嗤笑一声说道;“这几个地方都想去?你们搞拉练啊?”说完,他往张舒航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刚才的那句话突然就有了点嘲讽的意思。
张舒航不动声色地回看他,两个人的眼神之间仿佛刀锋和剑刃碰了一下,一道看不见的寒光一闪而过。
沈雪有些迟钝地说;“来不及的话那就去一个地方好了,去博物馆吧。”沈雪坐下来耐心地听陈文接下来的建议。
陈文合上那张纸,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往茶几上一弹,纸张从他手里飞出去,飞过茶几的边缘掉在了地上,落在张舒航的脚边。
张舒航没朝地上看,他直接起身往前台的方向走去,买了三瓶汽水回来,两瓶冰镇的,一瓶常温的。
他把一瓶放在茶几上,左右手各拿了一瓶,常温的给沈雪,另一瓶给陈文,说:“天太热了,喝点水吧。”
陈文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说:“谢啦。”
张舒航回道:“不客气。”
沈雪一边喝水一边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啊!”她都不知道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们赶紧出发吧,要不然今天哪儿都去不了了。”她开始有点着急了。
陈文接着刚才的话说:“博物馆我也不建议你们去,现在是暑假,排队要排半天,而且每天还有人数限制,现在过去可能都不让进了。”
沈雪沮丧地看了一眼张舒航,心里开始有点不开心了。
“没事,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人少,而且那边逛的也多。”陈文宽慰她似的说。
“哪里?”沈雪问。
“一个艺术创意园,是以前的工业区改造的,那边还经常有展览,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陈文说。
“那行,就那儿吧!”沈雪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决定了,她知道陈文对利城很熟,既然是他推荐的地方那肯定不会差。
张舒航也没意见,本来他的目的就不是来逛的,他笑着说,“行,那走吧。”
一行人到创意园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这个点在里面逛的人不多,入口处有一排餐厅,面馆,西餐厅,小吃店,还有一家利城本地的菜馆。陈文拿出了东道主的姿态说:“先吃饭了再慢慢逛吧,反正也不赶时间了。”
沈雪早上没吃饭就出来了,说实话她确实饿了,她看着张舒航说:“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张舒航看着她微笑着表示赞同。
陈文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流转而过,然后转身朝利城菜馆走去。
几人走进店里一落座,服务员就拿着菜单和餐具过来了,陈文把菜单递给沈雪说:“阿雪,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沈雪很自然地接过菜单翻看。张舒航却在听到陈文叫“阿雪”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朝他看了一眼。
沈雪把菜单递给张舒航,“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她问他。
张舒航没接菜单,看着沈雪说;“你们点就好了,我都行。”沈雪又把菜单还给陈文,“你点吧,你熟悉。”陈文抬了抬下巴,把菜单接过来。
张舒航默默地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又给沈雪也倒了一杯,准备放下茶壶的时候,看到陈文在看菜单,他整张脸都被菜单挡住了,张舒航犹豫了两秒,也给陈文的杯子倒满了。
陈文叫来服务员点餐,服务员拿着夹板飞速地写下几个菜名。张舒航拿起杯子喝茶,茶是热的,他沿着杯口轻轻地吹了几下,小口抿着喝。
服务员点好餐拿着菜单走了,陈文的脸一回正就看到了张舒航正在喝茶,他很轻浮地笑了一声,不是很明显,但是张舒航听到了。
陈文把他面前的那杯茶倒进了碗里,然后拿起茶杯倒扣在碗里轻轻地转动,杯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接着他又把碗里的茶水到进了桌上的一个不锈钢盆里,再拿起茶壶对着不锈钢盆淋了一下筷子和勺子。忙完这些,他把餐具规整地摆好,煞有介事地看着张舒航面前的餐具,还有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水。
沈雪一直按手机,好像很忙的样子,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过了会儿她终于放下手机,感觉气氛有点怪怪的,他们似乎太安静了。
沈雪主动调节气氛地说:“这里面看起来挺大的,环境也很好,人也不多,还真是来对了!”
陈文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那当然,肯定比你们选的那些地方强。”
沈雪刚想接他的话,陈文看着她面前那杯没动的茶水说,“你不用烫一下碗吗?”
沈雪的余光看到张舒航正拿着杯子在喝茶,她心里一噎,说:“没事,不用了,就这样吃也可以的。”
陈文的鼻头轻轻一皱,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你还真是不讲究啊!”
张舒航听出来这话是对他说的,陈文刚才看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想不到他性格这么张扬,说起话来这么难听。“怎么?你们这儿的餐具不干净吗?吃饭前还要自己洗碗?”
陈文一僵,随后轻蔑地笑了一声,一把拉过沈雪面前的餐具,拿起茶壶往她碗里倒茶,帮她烫餐具,比他自己刚才的动作还要仔细,瓷器和瓷器碰撞的声音也更尖锐了。他带着一种半玩笑半讽刺的语气说;“真是服了你了,之前和我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自己会烫的嘛。”
沈雪感觉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口的局促和尴尬,陈文把她的餐具轻轻推到她面前,她装作不经意地扭头看张舒航,发现张舒航也在看她,那个眼神好像是在说;“你到底站哪边?”
沈雪不想让张舒航觉得不舒服,她没辙了,扯过张舒航的餐具到自己面前,拿起茶壶给他烫碗,边倒茶水她边说;“那今天我们还是入乡随俗吧。”她动作很小心,餐具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很快她烫好了,然后推给他,笑着说:“其实没什么,就是一种仪式感。”张舒航才不在意陈文怎么看他,重要的是沈雪的态度,他有些骄傲地抬起头看看了眼陈文,似笑非笑地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
陈文的脸一沉,很烦躁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怎么想就喝了一大口,忘记了茶水是烫的,这下更烦躁了。那顿饭吃得风平浪静,底下却波浪滔天。
吃完饭,几人走出饭店慢慢逛着。
陈文像个不怎么负责的导游一样,心不在焉地向他们介绍这里面的建筑,他说:“这栋楼以前是印刷厂,那栋楼是玻璃厂……”
张舒航听了几句,觉得没头没尾地,他一个人站在建筑物前面看介绍牌,看完了就回到沈雪身边从到头尾重新给她讲一遍,沈雪听得很认真,两个人顺着那个话题又聊了点历史的东西,陈文感觉自己接不上话了,他的历史很差,地理也很差,是会把青岛和大连归类为一个省的那种差。可他们聊的内容不是地域文化的变迁就是历史上一些有名的事件,陈文看他们聊得十分投机,内心狂躁不已。
他们走进一家小店,里面有很多明信片和印章,非常精美,沈雪在一旁挑明信片,陈文站在她旁边说;“你喜欢这种东西?我们学校也有,到时候我给你寄几张吧。”
沈雪被明信片上的图案吸引了,她一边翻看一边随意地说:“好啊。”
几人从小店出来,创意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穿行在红砖厂房之间。沈雪手里捏着刚买的几张明信片,一边走一边翻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在想这些明信片到时候要送给哪些人。
陈文走在她左边,时不时指着旁边的建筑说两句,但语气明显敷衍。张舒航跟在他们身后两步的距离,目光扫过周围斑驳的墙面和攀爬的藤蔓,神情松弛却始终没离开过前面那道身影。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拐过一栋灰白色的旧厂房,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篮球场嵌在两栋建筑之间,场上有七八个人正在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
沈雪站在树荫底下远远看了一眼,陈文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忽然嘴角一挑,侧过头来看张舒航。
“你会打篮球吗?”他问得很随意,语气里带着掂量的味道。
沈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舒航。她从来没见他打过球。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别打了吧,前面好像还有一个美术馆……”
话没说完,张舒航却笑了笑,“正好活动活动。”
陈文挑了挑眉,转身朝场上喊了一声:“哥们儿,加两个行不行?”
对方爽快地挥了挥手,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正好,一边缺一个,你们一人一边吧。”他指了指陈文,“你跟我们。”又指向张舒航,“你跟他们。”
沈雪到场边长椅上坐下,太阳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她眯着眼看两队很快站定,哨声一响,比赛开始了。
球在场上传了几轮之后落到张舒航手里。他刚运了一步,陈文就横在了他面前,双臂张开,脚步灵活地左右横移,死死卡住了突破路线。张舒航试着变向往右突,陈文的脚步跟得极快,重新封住角度。张舒航被迫停球,把球抛给了侧面的队友。
接下来几个回合,两人几乎盯死了对方。张舒航在三分线外找到了一次出手的机会,拔起来就投,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穿网而过。陈文回头看了一眼篮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的几个回合里,张舒航又进了两个三分,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而陈文的突破像一把尖刀,用各种变向和假动作撕开张舒航的防线,连续突进去得分。两人谁也没能完全压制住谁,场上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
一次争抢篮板,两个人同时起跳,手臂在空中绞在一起,落地的瞬间张舒航被队友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瞬间倒地,碰到了篮球架旁边一颗翘起的螺丝,小臂内侧翻出一道血痕。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把球传给队友继续跑位。又过了几个回合,陈文突破时被张舒航方队友从侧面撞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他单膝跪了一下就站起来,抿着唇摆手示意不换人。
球赛刚开始没多久,沈雪看得正入神,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李娜打来的。她站起来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讲了将近二十多分钟分钟。等她挂断走回球场边,比赛已经停了,几个人正散在场边喝水。她看到张舒航站在长椅旁边,左手握着水瓶,右手垂在身侧,小臂内侧那道擦伤还在渗血。
她快步走过去,余光又扫到陈文,他的右腿膝盖处的伤口混着灰尘和砂砾。
“怎么弄的?”沈雪问。
“没事,抢篮板蹭了一下。”张舒航放下水瓶,语气很极淡。
陈文坐在地上仰头喝了口水,耸了耸肩仍没说话。
沈雪没再多问,转身快步朝入口处那家便利店走去。几分钟后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碘伏、一包棉签和一盒创可贴。她蹲在张舒航面前,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拧开碘伏盖子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蘸她把棉签轻轻按在他小臂的擦伤上,动作很小心,碘伏浸到伤口时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沈雪一边涂一边轻轻吹了口气。
陈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语气说:“阿雪,我脸上好像也伤到了,你看看是不是破皮了?”
沈雪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他。陈文侧着脸,指尖点了点颧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泛红。
她犹豫了两秒,正要开口说“那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手还没伸出去,旁边一只有力的手就伸了过来。
张舒航从沈雪手里抽了根新的棉签,蘸了蘸碘伏,神色从容地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弓着腰背,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帮你涂。"
陈文抬眼看着面前的张舒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光。张舒航举着棉签往陈文颧骨上凑,陈文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说:“不用了,男人受点伤很正常,我没那么矫情。
“那行,你自己注意吧,反正破伤风不挑人。”张舒航淡淡地笑了声,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张舒航的眼神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寒光肆意。陈文也笑,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一些,他挑衅地看着他,唇角一勾,说:“谢了,兄弟,你留着自己慢慢涂吧。"说完他就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膝盖上的伤口他好像压根没当回事,只是走起来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张舒航把棉签收回来站起身,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
沈雪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拧上的碘伏,怔怔地看着两个人。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三个人重新沿着红砖路往前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铺下来,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张舒航在最左边,沈雪在中间,陈文在右边。谁也没说话,脚步落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像三个踩着同一个节拍却各怀心事的人。
风从厂房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闷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沈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夹在两道更长的影子中间,这一天就这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