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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难以控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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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之后,沈雪一直没怎么出门。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多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回房间背单词,看书。中午吃午饭,午睡一小时,下午继续看书,做数学或者物理卷子,偶尔看看电视,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呆着。
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枝桠,天气好的时候,偶尔有几只麻雀飞到她家院子里来觅食,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啄几口,听到一点动静马上又飞走。
腊月二十五这天,沈中华请了杀猪匠来家里杀年猪,那头养了整整一年的猪已经长到了快三百斤,膘肥体壮,两个成年男人都拉不动,猪好像有所预感,四个蹄子牢牢地钉在地上不肯往前走,还一直要往后退,退一步,嚎一声,像是在跟命运做最后的抗争,赵春香折了一支竹条在后面拍猪屁股,沈中华和杀猪匠两人在前面拽着猪耳朵。
沈雪坐在窗前正在做一道英语阅读理解,听到猪凄惨的哀嚎,觉得心烦意乱,又觉得猪很可怜,生来就注定被人吃,她无法再静下来心学习,合上课本,穿过院子往堤坝上走去。
堤坝上的草也早已经枯黄,下面的杨树林里的树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光的,一颗颗直挺挺的树干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灰白的树干,灰白的天,还有灰白的祁江水面,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失去了色彩。
冬天,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悲伤的季节,到了一年的尾端,所有的事情都迎来了结局,在外打工的人返乡了,田地里的庄稼早已经收割,谷仓里堆得满满当当,鸡呀,鸭鸭,猪呀,该杀的杀,该宰的宰。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前杀年猪,做豆腐,打年货,买新衣,这些事情都历历在目,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每天都期待第二天有什么新奇的事发生,以前,村里还有舞龙舞狮的挨家挨户地来表演,讨赏钱,这几年过年都没再见过了,不知道今年会有会来,沈雪心不在焉地想着那些陈年旧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抽水站那里。
她沿着小路走下去,爬到抽水站的水泥平台上坐着,这一天是阴天,风平浪静的祁江水面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咚”地一声,打个挺回去了,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扩散,慢慢地消失。
江滩边长了很多芦苇,竹木黄的芦苇杆细细长长地挤在一起,有几颗芦苇花依然坚强地伫立在枝头,白色的绒絮随风轻轻摇摆,像是挥着手在说再见吧。
沈雪看着那些芦苇花,忽然想到了张舒航。不知道他回来没有。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就像水底的鱼,没有人招惹它自己就跳出来了。沈雪想到了她第一次帮他送信就是在这里偷看了他的信。
偷看了他的秘密,偷看了他的内心,偷看了那些根本不属于她,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东西,事情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发展到这样的局面的?她很难再从头理清,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不管他以后和林笑笑怎样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沈雪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想了很多很多,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几缕炊烟,细细直直地,慢悠悠地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开了,融进了灰色的天幕里。
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春天会到来,到时候一切都是崭新的,草会重新绿起来,树会再长出叶子,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个冬天里的灰白,那些灰暗的日子会被新鲜的颜色覆盖掉,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此刻的现在也会成为将来的过去,张舒航也应该如此。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堤坝上走去,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回到家,她看到院里被冲洗过,地面上湿漉漉的,墙根下杀猪后留下的血水还堆积在一起,顺着缝隙往低处流,红红的一片,触目惊心。两个长条凳上铺着竹帘,上面摆满了一刀刀切割好的猪肉。
沈中华站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沈雪回来,指着一旁的竹篮说,“雪儿,这些猪肉你送去舅婆家,顺便叫他们都来吃杀猪饭吧。”
沈雪听了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张舒航在家?他是一直在家还是从市里住了几天才回来的?
“哦,好啊,他们家有人吗?”沈雪问她爸。
“有人啊,他们过年在这边过,快去吧,你妈把饭都做好了。”沈中华催促她。
沈雪提着猪肉往张舒航家那边走去,看着没多少拎起来还不轻,越靠近他家,她的心就越跳得厉害,又能见到他了,每次见到他她都是这样的心情,期待中带着小小的兴奋,她好像又忘记了刚才在抽水站的时候想的那些事,张舒航会成为过去,人一高兴就容易忘记不开心的事情。
沈雪笑着推开张舒航家的院门,“小叔,我爸让我给你们送猪肉来了。”
舅婆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沈雪有些吃力地提着篮子,她连忙把手里的衣服又挂回去,走过去接下她手里的东西。“你们家今天杀年猪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好了,送这么多过来。”舅婆乐呵呵地说道,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肉,啧啧了两声,“这肉好,自己家养的就是不一样!”
沈雪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院子里瞟过去。
张舒航站在石桌前写春联,红纸黑字,好像还写了不少。看到沈雪过来,他落笔的动作忽然暂停,提着笔转身看她,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随意很多。
“小叔,这都是你写的?”沈雪走过来看春联,“写得真好啊。”她忍不住夸赞他,没想到他还会写毛笔字。
“一般般吧。”张舒航笑了笑,那个笑很短促,一闪就收住了,他低头,微微弓着身子,继续把没写完的那张写完。
沈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他写字的样子,看他低头时的侧脸,看他专注的眉眼,还有他手指上蹭到的墨水,他所有的一切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抽水站想的那一堆东西都是白想的,什么成为过去,什么跟他没关系,她一见到他就全忘得一干二净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板擦一下就抹掉了。
沈雪忽然想到要叫他们一家去吃饭的,她来不及跟张舒航多说扭头去了厨房找舅婆,舅婆把她送来的猪肉放进了一个盆里,又把她的篮子冲洗了一下。
“舅婆,我爸说让您们都去我家吃饭,我妈已经做好了杀猪饭了。”沈雪站在昏暗的厨房里说道。
“行,我先收拾一下,对了,舒航在写对子,你挑两幅喜欢的带回去。”舅婆冲她笑了笑,“他多写了几幅,说是给你家写的,你去找他要。”舅婆对她努了下嘴,沈雪开心地走出去。
沈雪拿起对联看,发现有长有短,“小叔,这些对联怎么大小都不一样?”沈雪问他。
“大的是贴正屋的,小的贴院门口或者厨房。”张舒航笑着说道,“你喜欢哪个自己选吧。”张舒航写完了最后的几个字,把毛笔和墨盒小心仔细地收好。
“小叔,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一直没看到你人。”沈雪认真地挑选春联,装作漫不经心地语气说。
张舒航的眉头微微一蹙,转头看她,“我没怎么出门。”他说得很随意。
其实放假那天他就回来了,这些日子他总是想到那些破碎的玻璃罐子,散落满地的星星,觉得自己对不起她。
虽然他不喜欢沈雪和程鑫走得太近,虽然他确实干涉了她的事,他的行为和说那些话的语气可能太生硬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一个少女的心。不管他有怎样的理由或者目的,那个结果都是他造成的,他想跟她道歉,希望她原谅自己的莽撞。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每天吃完晚饭,天黑下来之后,他就从家里出来,沿着家门前的那条泥巴路往西走,一直走到沈雪家门口,他想,如果碰巧看到她,就可以找机会和她解释,但是很多天,他每次经过时都没有看到她,其实他完全可以进去找她,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顾及什么。
他抱着这种碰运气式的心里一遍一遍地从她家门前经过,没有看到她,他就在她家门前拐个弯,顺着旁边那条岔路往堤坝上走。站在堤坝上看着枯黄的草地,寂寞的杨树林,在那里吹一会儿冷风,一转身,就能看到沈雪家的院子,能看到她房间里的窗户透出来的光,偶尔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房间里走到堂屋,又走到另一个房间。
天彻底黑了,他才走下来,回家去,那些日子,他觉得,为什么会有那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他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她变得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感觉不安,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了,不再拿着课本和试卷来找他补课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缺了一块。
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这天早上一起来,吃过早饭,他就骑车去镇上买了纸墨回来写春联,想着写好了送去她家。
其实在她来之前,他已经写了整整一个上午,废掉的纸被他拿去厨房烧掉了。他很久没写过毛笔字了,手感有些生疏,她看到的那些其实是他写了一整天写的最好的几幅。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到房里换了一身衣服,又去后院叫了张建国,几人往沈雪家走去。
沈雪和张舒航走在后面,她手里拿着一大一小的两幅春联,卷起来握在手里。
“之前两次月考的试卷你要不要我给你讲讲?”张舒航踢着脚下的泥巴块问她。
沈雪想起来确实是有好一段时间没让他给自己讲试卷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沈雪转动眼珠想了想,好像是从程鑫给她写信之后,她现在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挺可笑的,竟然会想到要用程鑫替代张舒航,不过还好,后面因为张舒航的干涉这件事没有发展下去,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挺幼稚的。
沈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这么开心。”张舒航转头看他,他的嘴角也带着笑意。
“你给我补课,我当然开心。”沈雪回看他,对着他眨了眨眼,张舒航没忍住跟着笑了,他觉得,沈雪好像并没有变,或许一切都是自己的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