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出去的千万遗产》卷心菜不想卷

29、车票 “是想离开

　　第二天早上。

　　晨雾包裹整座小镇，夜色还没褪干净，窗外景色浸在冷沉沉的灰蓝里。

　　江长忆睁开眼，揉了揉红肿眼眶。

　　二楼很安静，柏烽正躺在旁边。

　　江长忆侧躺着，静静看他。

　　薄光透过窗帘，柔和落在柏烽的侧脸上，眉骨清俊，鼻梁挺直，唇线温软。

　　像柏烽这样身形端正，还脾性温和的人，成家生子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是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只在于柏烽愿不愿意罢了。

　　但柏烽说过，他在等一个能共度余生的人。

　　江长忆起初不理解这句话，现在看来可以很简单的理解：

　　柏烽就是想找一个他喜欢的，抓住就不放手那种。

　　江长忆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掀开薄被下床，踩上拖鞋挪到靠墙木柜前，拉开柜门。

　　属于他的东西很少，除开藏在厚棉被里的两个文件袋，还有柏烽买给他的换洗衣物，和帽子。

　　零零散散把东西全拿出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合上拉链，江长忆下意识抬头，想再看一眼床上的人。

　　没成想，四目相撞。

　　江长忆自认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柏烽已经睁开眼睛，直白看过来，眼底翻涌出复杂情绪，似乎下一句就该质问江长忆为什么要走，他是不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江长忆下意识攥紧背包往身后藏去，藏到一半发现自己举动有些奇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且，柏烽只是静静看他，没有笑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要走了。”江长忆还是说道。

　　柏烽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放得很轻，昨夜哄劝时的软意尽数褪尽，只留下沉甸甸的倦怠。

　　他开口问：“你要走哪里去？”

　　“回京市，我本来就是过来旅游的，玩够了，该回家了。”江长忆偏开视线，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虚得发飘。

　　“回家？”

　　柏烽垂下眼，停在原地。

　　他眉目安静沉郁，周身气息透露出说不尽的无力，漫长沉默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好吧，你回家吧。”

　　话音刚落，柏烽转身下楼。

　　江长忆看着他的背影，只感受出柏烽的失望。

　　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就算是柏烽也不可能无限度包容他。

　　柏烽不再哄劝他，或者放低姿态迁就他，这份安静无声的成全是江长忆想要的，但得到手之后，只觉心口空空落落，半点解脱也无。

　　对于早就习惯别离的人来说，过段时间就好了，江长忆觉得。

　　楼下厨房传来动静，柏烽在做早饭。

　　雾还没散，清晨的书屋潮润安静，和往常每一个清晨别无二致。

　　江长忆夹起海鲜细面吹了吹，目光放在面上，余光在关注柏烽。

　　柏烽出了一趟门，似乎是把什么钥匙交给商户邻居，还把大黄狗也牵了过去。

　　江长忆不明白柏烽的意图，也没有开口问，这都与他无关了。

　　早餐后，天色才明亮起来。

　　去往车站的路上有许多学生，一路上有学生问候柏烽，柏烽总笑着回复说，出趟门……

　　江长忆没仔细听柏烽和学生的对话，这与他无关，他只想尽快买到车票。

　　事情很顺利，江长忆买到车票了，柏烽把车票递过来，是两张票。

　　江长忆注视柏烽摊开的手，掌心上明晃晃搁着两张车票，“为什么是两张？”

　　柏烽装作没听懂他的言外意之，合上掌心，“我不算人吗？”

　　江长忆：“……？”

　　客车驶来，江长忆检票上车，寻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柏烽紧随而至，径直坐到他身侧。

　　江长忆浑身僵硬，一时语塞，他只能自我欺骗，权当柏烽只是顺路去市区办事。

　　客车摇摇晃晃，路况糟糕，司机猛地一脚急刹，江长忆直直往前倒去。

　　情急之下，有人扶住他的肩膀。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江长忆僵着脖颈，半点不敢转过去。

　　“把好扶手，摔伤怎么办？”柏烽声音低沉平静，沉稳有力的手扶住肩头没有挪开，“要是受伤你就走不了，只能留在我身边。”

　　“起码要把身体养好，我才不担心。”

　　柏烽看着江长忆坐稳才放手，慢悠悠说出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导致司机刹车的鸭子群扑腾翅膀跑走，只留下江长忆一个人心绪繁杂。

　　他听见车里有人在说：

　　“上个礼拜落大雨冲烂条路，点解唔多修几日？好歹整平整滴嘛，先整两日就丢低唔整咯……”

　　不知怎么的，江长忆居然半蒙半猜听懂了内容，他用余光看向柏烽，这个人依旧坦然自若，神色平静。

　　之前江长忆要走，柏烽骗他路毁了要修五天，其实两天就修好了。

　　不得不承认，柏烽那副让人下意识全然信任的坦荡模样，真的很适合骗人。

　　客车的终点站正是火车站。

　　江长忆看着指示标，往售票窗口走，柏烽始终跟在后面一步。

　　他排队买票，柏烽也站在后面排队。

　　火车站人群呜呜泱泱地，嘈杂声堆在一起，直往耳膜里撞。

　　江长忆四肢酸乏，声音有些发虚，“柏烽，就送到这里吧。”

　　手臂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住，柏烽扶住江长忆的胳膊，往身边带了带，将江长忆护在怀里，试图隔开人群。

　　“人一多你就不舒服，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又是这种话。

　　江长忆伸出手，掰开放在胳膊上的手，用力半天纹丝不动。

　　“你无不无聊，松开。”

　　柏烽抬头看天，恍若未闻。

　　轮到江长忆，他上前询问前往京市的班次，工作人员告知仅有下午一班车。

　　他拿出身份证想递到窗口，谁成想柏烽直接拿过他手里的证件，把自己的身份证叠在上面，一并递给售票员，付清两张票款。

　　江长忆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目瞪口呆。

　　买完票走到一边，寻了个人少的地方休息。

　　江长忆看向坐在台阶上的柏烽，空咽下一口唾沫，“你要去京市？”

　　“旅游。不行吗？”柏烽神色如常，拆开润喉糖含了一粒。

　　“你……”江长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柏烽抬眼淡淡瞥他，“只准你来海边散心，不许我去京市逛逛？”

　　“那书店怎么办？”

　　“书屋托给邻居阿婶照看，狗也一并寄养在她家。”柏烽语气平淡，说得轻描淡写。

　　江长忆突然想起清晨柏烽递出去的家门钥匙，还有托付的大黄狗，原来柏烽早就怀着这样的心思。

　　“为什么？”江长忆低声问道。

　　其实江长忆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是问柏烽为什么执意要跟去京市？还是问为什么放心不下他一个人离开？

　　他没有得到柏烽的答案。

　　火车票在柏烽手里，江长忆总是不放心，他把火车票讨要在自己手中，对折放进口袋里。

　　离检票还有一些时间，两人寻了火车站边上的小馆子吃午饭。

　　木桌沾有油渍，柏烽拿纸一遍一遍擦干净，比饭馆里的服务员用心。

　　饭菜并不好吃。

　　匆匆用完饭，江长忆盯着时间要去赶车，起身的瞬间，衣兜微微松开，一张纸质车票顺着布面滑落到板凳脚边。

　　柏烽垂眸，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没有选择开口提醒，柏烽把自己的票也扔地上。

　　原本慢悠悠吃饭的柏烽，带着江长忆离开得更快了些。

　　到达检票口，已经开始检票。

　　江长忆未察觉口袋早已空空。

　　等到排队轮到他们，检票员伸手索要车票，江长忆去摸口袋，只摸到一片冰凉布料，心底骤然一空。

　　他反复翻找所有衣兜，哪里还有半张车票的影子。

　　江长忆僵在原地，浑身气血往下沉。

　　“票不见了？不会是遇上扒手了吧。”柏烽语气轻飘飘地，像是置身事外在看戏。

　　江长忆攥紧空落落的衣料，疑惑道：“你的票呢？”

　　这时，柏烽才慢悠悠抬手翻遍周身口袋，装出茫然无措的模样，“也不见了。”

　　他们没有票，只能走到一边，看着队伍往前走。

　　忽然间，吃饭时松懈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江长忆看向神色安然的柏烽，“是不是掉饭馆了？”

　　柏烽：“不知道。”

　　“你……”江长忆开口无言。

　　他抓住柏烽的手腕，转身就往饭馆的方向疾走。可柏烽步履拖沓，任由江长忆用力拖拽，身形稳得纹丝不动。

　　“你走不走？”江长忆语速急促，满是焦灼。

　　柏烽慢条斯理开口：“饭后要避免剧烈运动，对胃不好。”

　　“柏烽！”

　　江长忆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气，松开攥住柏烽手腕的手，咬牙转身，“我自己去找！”

　　他独自返回小饭馆，刚进门，正在收拾桌面的服务员主动迎上来，操着一口生涩的普通话：

　　“你们的车票掉凳子底下了，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喊住你们。”

　　两张车票失而复得，江长忆抬眼遥遥望见立在街口的柏烽，立刻朝他跑去，呼吸急促，鬓角生出细汗。

　　“我拿到票了，快去赶车！”

　　柏烽立在原地，望着奔来的人，平静道：“来不及了。”

　　话刚落音，车站广播清晰响起，开往京市的列车已经驶离站台。

　　冷冰冰的播报敲在心上，所有急切尽数消散，江长忆抬眼直直锁住柏烽温和无波的面容，问出他的设想：“柏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车票掉了。”

　　柏烽没有半分遮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应声：“嗯，我看见了。”

　　“你真的看见了……”

　　江长忆强撑的镇定被一句话打破，几次想开口都被心里的酸涩与委屈堵回去，眼角泛起一层湿意。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明知道我有多想离开这里”

　　柏烽缓步上前半步，用早已准备好的纸擦去眼泪，低声反问：“是想离开汐平镇，还是想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