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南小燕

5、运动会报名 江晚

　　江晚晴盯着屏幕上那条好友申请，指尖悬在半空，最终点下通过。
　　页面跳转的瞬间，对方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最下方，是最简单的纯白底图，没有花哨装饰，和她本人一样干净克制。
　　江晚晴没敢发消息，怕打扰对方休息。只是蜷在柔软的被褥里，盯着那个崭新的对话框看了很久，心底乱糟糟的情绪被一点点抚平。
　　连日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她关掉手机屏幕，侧过身闭上眼。
　　这一晚格外安稳。
　　没有邻里争执的吵闹，没有翻来覆去的失眠，连窗外的蝉鸣都隔着一层夜色，远得几乎听不见。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她一夜无梦，睡得踏实又绵长。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清晨总是来得很早，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地板上，铺出薄薄一层亮。
　　江晚晴是自然醒的。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眼，眼底连日的疲惫尽数褪去，整个人清爽通透。摘下枕边的耳塞，耳边瞬间恢复了清晨的静谧，抬手将未响的闹钟关闭，空气里带着秋日清晨独有的微凉清新。
　　收拾完书包出门时，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微凉。巷子里人很少，晨雾未散，薄薄一层浮在路面。
　　她没赶公交，慢慢走着，路过巷口的早餐铺，随手买了一份热粥和蒸包
　　抵达教学楼时，早读铃声还未响起，教室只开了前排几盏灯，大半座位都空着，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低头翻书，笔尖轻响，氛围松弛又安静。
　　林怀瑾照旧来得很早。
　　“今天来得很早。”
　　“睡饱了就醒得早啦。”江晚晴眼底清亮透亮，再也不见昨日的疲惫青黑，“你的耳塞很管用，昨晚睡得挺好。”
　　林怀瑾闻言，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不上明显，却实实在在柔和了冷白的眉眼。
　　“合适就好。”
　　简单两句寒暄，便各自落回安静的状态。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秋风从敞开的窗缝溜进来，卷起书页边角，温柔又缓慢。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续入校，安静的教室渐渐被人声填满。喧闹循序渐进，从零星低语，慢慢变成满室鲜活的烟火气。
　　早自习很快过去，赵云秋任抱着一沓彩纸报名表走进来。
　　“安静一下。”赵云秋将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放，指尖轻叩桌面，“通知一件事，俩周学校秋季运动会，各班统一报名。项目表在这里，短跑、长跑、跳远、接力全部都有，自愿报名，尽量人人参与，别空太多名额。”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讨论声。
　　秋日的运动会是整学期最松弛的日子，不用刷题，不用上课，晚风、跑道、看台暖阳，是所有人平淡课业里难得的喘息。
　　“报名表放体委那，大家下课自己去报名，开幕式表演你们自己下去商量，我不掺和，别玩太过就行。”
　　赵云秋走后，教室里的讨论声像被风拂过的湖面，一圈圈漾开。李晓铭抱着那沓彩纸往教室后排挪，步子迈得晃晃悠悠，胳膊肘撞着桌角，几张报名表滑下来，被徐嘉扬眼疾手快地接住。
　　“体委大人，能不能走稳点？”徐嘉扬把纸递回去，指尖在“女子800米”那栏敲了敲，“这个我报了。”
　　李晓铭“嗤”了一声，把纸往公告栏上贴，胶带撕得“刺啦”响。
　　徐嘉扬挑眉，往桌上一撑，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
　　“嘿，你笑屁，高一那年我穿裙子都跑了第二。”
　　高一运动会，徐嘉扬作为举牌手，穿着学校统一发的夏季长裙站在队伍最前，举完牌就该换回运动套装，偏偏衣服却落在教室，却硬是在800米跑道上拿下第二。
　　“总比某些人强，”她抬下巴往李晓铭身上点，“去年铅球扔完，老体育老师盯着你说了句‘小伙子，改行扔铁饼吧，那玩意儿圆，不容易砸脚’。”
　　两人斗嘴的功夫，已有同学围过去填名字。
　　李晓铭忽然回头冲江晚晴喊：“班长，女子800米还有个名额，你报不？去年你不是拿了第三吗？”
　　晨光从走廊斜斜切进来，在她桌上投下道浅淡的影恰好落在那张被递来报名表。
　　“我……”她指尖捏着刚从书包里抽出来的英语课本，封面还带着点晨间的凉意。
　　旁边忽然传来翻书的轻响，书页摩擦的声音像细沙流过指缝。
　　江晚晴目光落在报名表靠下的位置，“女子跳高”孤零零写着三个字，字迹清隽，是“林怀瑾”。
　　去年冲过终点线时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忽然漫上来。
　　“800米太累了，那我报跳高吧。”她忽然说。
　　李晓铭“啊”了一声，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笔帽在地上滚了半圈，撞着墙根停住。“你不是说跳高要拧着腰，怕摔吗？上次体育课练跨越式，你站在垫子旁边绕了三圈都没敢起跳。”
　　“现在不怕了。”
　　她笔尖落在“女子跳高”那栏时，故意往林怀瑾的名字旁边挪了挪，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并肩站在晨雾里的影子。
　　转身时，正撞见林怀瑾抬眸看过来。窗外的风卷着几片银杏叶掠过玻璃，阳光忽然亮了亮，像谁猛地拉开了窗帘，照得她眼底像是落了层碎光。她睫毛颤了颤，快得像蝴蝶振翅，江晚晴甚至没看清那抹光到底是落在瞳仁里，还是睫毛上。
　　“你也报这个？”林怀瑾把笔递回去，随口问。
　　“嗯。”江晚晴点头，指尖在课本边缘轻轻划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粉白。“体育老师说，这个项目摔着的话，旁边有人能扶一把。”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是段轻快的钢琴曲，从走廊这头漫到那头，把刚才那点细碎的沉默盖了过去。江晚晴回到座位上，看着林怀瑾翻开的课本，忽然发现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跳高架，横杆上还停着只歪歪扭扭的鸟，翅膀画得太大，差点从杆上掉下来。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敲了敲，林怀瑾抬头看来，江晚晴也画了个小小的垫子，垫子里塞了好多层棉花，鼓鼓囊囊的，像块刚出炉的舒芙蕾。
　　课间操时，李晓铭抱着摞跳高垫往操场走，塑料布摩擦的声音哗啦啦响。江晚晴和林怀瑾被分在一组练习，李晓铭拿着根粉笔在地上画横线：“你们先练着，记得步子要踩在点上，不然容易踩线犯规。”
　　徐嘉扬抱着个篮球从旁边路过，拍球的声音咚咚响，看见她们在垫子旁边站着，故意把球往这边抛了抛：“晚晴，要不要来个三步上篮？”
　　“不了。”江晚晴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林怀瑾“我怕把球砸进篮筐后面的灌木丛，上次你投三分球，球卡在冬青丛里，还是我爬上去帮你够的。”
　　徐嘉扬摸了摸鼻子，悻悻地转身走了，篮球在地上弹了几下，声音越来越远。
　　助跑要从直线切入，到杆前再转弧线。”林怀瑾忽然开口，走到垫子前示范了两步。她步子迈得很稳，脚尖落地时几乎没声音，像猫科动物在潜行。“到这里要抬右腿，腰要挺起来，别含胸。”
　　江晚晴跟着学，跑到杆前忽然怯了，腿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硬生生在垫子前刹住车，惯性带着她往前扑了扑，差点撞到林怀瑾身上。对方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胳膊上，温温的，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别怕。”林怀瑾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气音，“垫子很厚，摔不坏。”
　　“我不是怕摔。”江晚晴低着头，看见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她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像团杂草，而林怀瑾的影子，连头发丝都透着整齐。“我是怕跳不过去，杆子掉下来砸着头。”
　　林怀瑾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垫子侧面。“我帮你扶着杆。”
　　她真的伸手扶住了横杆两端，指尖轻轻搭在木质杆身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点白。晨光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把汗毛染成了金色。江晚晴忽然觉得那根杆子好像没那么可怕了，甚至有点想摸摸看，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光滑。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助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林怀瑾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跑到杆前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似的。抬右腿，挺腰，身体在空中划出个浅浅的弧线——她好像真的跳过去了，没感觉到杆子晃动，只听见身后传来林怀瑾很轻的一声笑，像羽毛落在心尖上。
　　落地时砸在垫子上，弹了两下。江晚晴趴在垫子上，看见林怀瑾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杆的姿势，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个温柔的结界。
　　“怎么样？”她抬头喊，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林怀瑾没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银杏叶
　　“再来一次？”
　　“好啊。”
　　后来的练习里，她又摔了好几次，每次都砸在厚厚的垫子上，弹起来时能看见林怀瑾伸手要扶的动作，虽然都没真的碰到，但那点预备的姿态，比垫子还让人觉得踏实。
　　最后一次跳得太急，落地时脑袋磕在垫子边缘，有点晕。林怀瑾蹲下来看她，指尖在她额头上悬了悬，没敢碰，只轻声问：“疼吗？”
　　“不疼。”江晚晴眨了眨眼，看见她鬓角有根碎发掉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动。“就是有点晕。”
　　“那歇会儿。”林怀瑾从书包里拿出瓶水，拧开递过来，江晚晴拧的时候费了点劲。
　　远处的跑道上，徐嘉扬他们正在练接力赛，传棒时没接稳，掉在地上滚了老远，几个人追着棒跑，笑闹声像撒了把糖豆，噼里啪啦的。江晚晴靠在垫子上喝水，看着林怀瑾站在阳光下，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像只蓄势待发的鸟。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看的那条好友申请，头像还是纯白的，像张干净的纸。当时没敢发消息，现在却有点想问问她，跳高的时候喜欢用跨越式，还是背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