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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astellum Veris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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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头的,谢缄秋这两天突然有点开始怀念谢揽春小时候的样子。
“哥~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谢揽春坐在加长轿车的后座,第无数次赖到他哥怀里。他今年刚满十八岁,少年人的骨架已经长开了,肩膀比小时候宽了,下颌线也开始有了清晰的棱角,但撒起娇来还是那副德行——瘪着小嘴,整个人扭在他哥身上,一头长发死也不肯剪,此刻全洒在谢缄秋腿上,铺了满满一腿。他已经比小时候重了不少,但谢缄秋没有推开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上就到了。”谢缄秋还是那副敷衍的调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手指却已经自然地拢住了揽春散在他腿上的长发,把那些细软的发丝一圈一圈绕在指尖。
谢揽春听了这话气得不行,从他哥腿上弹起来,鼓着腮帮瞪他:“快告诉我!到底要去哪里?!”他在外人面前已经学会端出一副矜贵的模样了,但在谢缄秋面前,他永远都是这副德行,十八岁和八岁没什么区别。
谢缄秋看着腿上这只河豚,伸手捏了捏他鼓鼓的腮帮。十八岁的揽春脸上已经没有婴儿肥了,但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还是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乖,马上就到了,已经进山了。”
谢揽春懵懵地看了哥哥一眼,急忙爬起来拉开车窗帘。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他伸手在那片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窗上。十八岁的他看世界的眼光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看到山就是山,看到湖就是湖。长大了再看窗外的景色,眼睛里多了一层审美的滤镜。门外是高山湖泊,湖水是深绿色的,表面被午后的风吹起细密的皱纹,像一块被揉皱又展平的绸缎。湖对岸是一片黄黄绿绿的果园,苹果树和梨树混在一起,果子还没完全熟透,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山层层叠叠,从翠绿过渡到青灰,最远的那座山顶上还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雪。
“哇~好大呀,我们待会可以来摘果子吗?”
“可以。”谢缄秋把谢揽春拉回怀里。十八岁的揽春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整个窝进他胸口了,但他还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他哥肩上,长发被谢缄秋攥在手里,乖顺地垂在背后。“你想要什么都行。”
“嗯……可是摘了肯定要给农场主付钱,会不会很贵啊?!”谢揽春蹭了蹭哥哥肩膀,语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成年了,在外面见过世面了,应该知道这种规模的果园不太可能是随便摘的。
谢缄秋在心底压着笑。他暂时不打算告诉揽春这座山是上个月刚买下来的,果园和湖都包括在地契里,整个山头连同后面那片森林全部归谢家所有。他只是把揽春往怀里又拢紧了一点,说:“不贵。我有钱。”
揽春放心了,靠回他怀里继续看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扭过头来,眼睛里多了一层十八岁才有的狡黠。“哥,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看。我刚才数了,你往左看了三次。”谢缄秋把他的脸掰回去对着车窗。“看你的风景。”
揽春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弯的。
车子在山路上又绕了一刻钟,然后穿过一道铁门,驶上了一条笔直的林荫道。林荫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金。隧道尽头,一座城堡正从树影后面慢慢浮现出来。
五栋灰蓝色的塔楼高低错落,石灰岩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铸铁花窗从地面延伸到塔楼顶端,每一扇窗的玻璃都是手工磨砂的,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正门的拱形门廊上雕着一整幅藤蔓和玫瑰的浮雕,花瓣的纹理被岁月磨得温润。前庭的喷泉池已经修好了,水柱从弹竖琴的少年雕像的琴弦间穿过,在空中碎成千万颗水珠,被阳光一照,彩虹叠了三层。草坪是新铺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从喷泉池一直延伸到城堡的石灰岩墙根。侧门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那是谢缄秋提前让人运过来的,以后就是揽春的生日礼物。
谢揽春自己拉开车门跳下去。他在英国见过不少老建筑——伦敦塔、温莎城堡、爱丁堡的古堡——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是买门票进去参观的。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座,是他哥给他的。他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城堡,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说出话。山风吹过来,把他一头长发吹得飘起来,谢缄秋走到他身后,把那些被风吹乱的长发从他肩上拢到背后。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揽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城堡,又回头看他。十八岁的他已经学会在别人面前控制表情了,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亮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像有人把刚才湖面上的碎金全部捞起来倒进了他眼里。“真的吗?全部都是我们的?”谢缄秋点头。揽春又转过头去,这次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抬起手指着塔楼最高处那扇圆形的窗户。“我要那间。那间能看到整片湖,还能看到果园,还能看到我们来的那条路。”谢缄秋说你想要哪间都行。
揽春放下手,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十八岁的他已经懂得了“一辈子”这个词的分量,不再是小时候随口就说出来的童言无忌。但他还是说了:“那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住吗。不回城里了。就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湖和果园,每天都能摘果子。”阳光落在揽春的睫毛上,在颧骨上投下极淡的阴影。他侧脸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下颌角的弧度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但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还是小时候那个认真赌气的表情。
谢缄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
“嗯。以后就在这里住。”
揽春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他哥的腰。十八岁的他已经比小时候高了不少,脸能直接埋进谢缄秋的肩窝了。他把脸贴在那件深灰色衬衫的领口,闻到熟悉的皂角味和极淡的消毒水气息,闷闷地喊了一声:“哥哥。”
“嗯。”
“我们要在这里住一辈子。”
谢缄秋没有说话。他把揽春抱起来——十八岁的揽春已经比小时候重了不少,但他还是把他稳稳地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像小时候那样。然后他推开铁门走进城堡。揽春搂着他的脖子,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叽叽喳喳。和小时候不同的是,他现在的词汇量大了很多——穹顶的壁画是巴洛克风格,水晶吊灯是从欧洲老剧院收来的古董,大厅的地砖是大理石拼花,走廊的拱形长窗用的是手工磨砂玻璃。谢缄秋一个一个地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每一个问题都答到了。
揽春从他怀里跳下来,赤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跑到窗边,又跑到楼梯口,又跑回来拉住他的手。“哥,花园里空着的那块地可以种什么。”“你想种什么。”“玫瑰。种一大片玫瑰。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闻到花香。”
谢缄秋说好。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手链。这条手链他准备了很久——和小时候那条一模一样,缀着极小的银色叶子,但尺寸换成了成年人的手腕围度。小时候那条揽春已经戴不下了,收在归春阁的玻璃柜里。这条是新的,叶子上的叶脉是用极细的银丝一根一根掐出来的,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把手链系在揽春的手腕上。揽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叶子,轻轻晃了晃手,银叶子跟着晃了两下。
“这是什么。”“搬家礼物。”
揽春把手腕举到光线下看了很久。十八岁的他当然已经知道这些银叶子代表了什么——不是搬家礼物,不是随手买的纪念品,是他哥每次出差去外地都会带回来的那种东西。一片叶子,一颗珠子,一枚胸针,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说“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只是放在他床头柜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他伸手拉住他哥的手。他的手指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小了,能握住他哥三根手指了。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傀仆不算。”谢缄秋说好。“以后每天吃你做的番茄炒蛋。虽然你最近几次都太咸了,但我会吃完的。”谢缄秋又说好。“以后你不准在地下室里待太久,每天至少要上来陪我三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你每天都待在工坊里不出来,傀仆跟我说了,有时候你连着两三天都不上楼。以后不准这样。”谢缄秋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好。
揽春满意了,拉着他往楼梯上跑。他给每个房间都起了名字——能看到湖的叫“湖景房”,能看到果园的叫“果景房”,走廊尽头最安静那间是他哥的书房,他管它叫“老头房”。(逐渐开始羡慕人家家的弟弟,我家弟弟怎么就一副人模狗样的(? .?.??))
两个人在走廊里跑了一圈又一圈。揽春把每扇窗户都推开了一遍,让山风吹进来,把城堡里积了许久的沉寂一扫而空。傀仆们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走廊里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极淡的奶油香。揽春跑累了,趴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看日落。谢缄秋站在他身后,看着夕阳把揽春的侧脸染成暖橙色。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揽春的个子已经够到了小时候够不到的窗台边缘,肩膀也比以前宽了。
揽春忽然开口:“哥,这座城堡叫什么名字?”
谢缄秋说还没有名字。
揽春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湖面上倒映的晚霞。夕阳正在往山顶后面沉下去,天空从橙红过渡到粉紫再到深蓝,湖面上的倒影也跟着一层一层地变暗。“别人家都有名字。启老师的工作室叫‘裁春’,花鸟市场那只兔子都有名字。”他停了一下,十八岁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再是随口一提的孩子气,而是很认真的、像是在给某个重要的东西命名。“就叫归春渡吧。归来的归,春天的春,渡口的渡。你是归,我是春,这里是渡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给一只路边捡到的流浪猫起名,完全不知道这几个字会在后来的地契上被写成拉丁文,刻进石灰岩的门楣里。Castellum Veris。Castellum是城堡也是要塞,Veris是春的属格。春天不属于这座城堡,这座城堡本身,就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