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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缎戮命高宫掳魂之十二 王权贵贱皆 ...

  •   擎天宫大殿,高阶之上,帝王椅尚空着。

      大殿四处回荡着幽幽呜咽风声,像是冤魂在哭。

      容泉逸盯着眼前台阶覆着的绣毯上的其中一朵祥云,盯久了,那云好似真的游动起来一般。

      半晌,忽有脚步声渐进,片刻,大掌事拥着帝王走了进来。

      他大步流星上了高阶,倚坐在位,一双眼凛冽,隔着一层浮动的纱审视下面跪在地上的容泉逸。

      大掌事看帝王眼色,侧身对着容泉逸幽幽道:“有什么就说吧。”

      容泉逸跪伏。

      “罪奴容泉逸,特来请罪。”

      大掌事眼仁一凝:“请什么罪?”

      “罪奴诱骗容耀女与奴同谋,篡改董氏死状,令理法官误判其死因。

      “罪奴诱骗容耀女写下密信,以此要挟容副司上奏烧尸,助奴毁尸灭迹。

      “奴心怀巨仇,故而犯下大罪,不求王上赦免,但求一死。”

      大掌事瞟一眼帝王,转眼继续问道:“你有什么仇怨?”

      “罪奴本是世家子,五年前考过宅试一阶,位居一甲一十四。本来可以入门为官,却遭裴疏暗算,将我诱骗入宫净了身,从此埋没在银宫偏隅,搬尸扫骨。

      “董易贵为常法郎,却对门羽裴疏多有包庇,对其霸行视而不见,帮着一同欺上瞒下。罪奴对其二人,恨之入骨!”

      王座之上,帝王幽幽开口:“你怎么得罪了裴疏,无缘无故的他算计你做什么?”

      “罪奴与裴疏的儿子裴启明同期科考,共争一位,裴启明当年只位居二甲五名。刑狱门那年只空那一个基官之位,考试争不到,裴疏便谋划将罪奴剔除,如愿让他儿子上位。

      “只可惜罪奴出身容家旁支,本家既不强势,也无根基,只敢叫奴忍气吞声。奴忍了五年,实在恨透了毁我根基的裴家董家,但更恨的,还是这些人目无权法的狂悖!

      “一个个欺君罔上!内外私勾,结党弄权!乱了大丗法纪,视王上为无物,实在可恨!死不足惜!

      “奴不后悔做这事,只可惜,贱奴无能,为了惩恶,也成了那般欺君瞒上之恶人。

      “如今,扳倒了董族,吓盾了本家,也终于令王上看清楚裴疏为人,罪奴已大仇得报!再无遗悔,但求一死。罪奴欺君,恳请王上赐奴凌迟!”

      说完这些,容泉逸心中砰跳不止,喉间莫名燥涩起来,垫在额头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殿中沉默许久,帝王睥睨阶下,再一开口语气尽是凛冽。

      “你是不是知道事情败露,故意搞这一套说词?”

      容泉逸微微一僵,缓缓说道:“王上,刑狱门官员数百,唯有裴林两家平步青云,皆是因为董家无视朝纲一再擢拔。

      “您早早便定下董家的罪,原就不是因为没看出董氏真正的死因,而是本来就想借力处置董家的僭越。

      “帝王睿智至此,罪奴的这点把戏,从无指望能瞒过王上。罪奴从一开始,就没留着活的打算。”

      大掌事眉间微颤,眼皮仍垂着,一双瞳仁却向眼角一斜,瞥向王座,却只瞥见帝王衣摆。

      他一动不动。

      大掌事心里正揣度,琢磨自己该不该开口之事,忽听到上面传来一阵笑,哂哂森森。

      “好哇,说得好。”

      大掌事骤然敛容,头垂得更低。

      那声音犹在回荡,阶下容泉逸心一沉,紧紧地闭上了眼。

      帝王起身,方一动弹,大掌事便赶上身前去侍候。

      帝王掠过他,径直走下高阶,走到容泉逸身侧。他低头,只垂眼睨身下的人。

      容泉逸两手死死按地,抑制住自己莫名的战栗。

      帝王看他一阵,幽幽道:“我欣赏你,便如你所愿。壹榕。”

      大掌事躬身:“奴婢在。”

      “你来掌刑。”帝王不再看他:“孤赐你刀剐一百,若你还能活,银刑廊的新书案就是你。”

      说罢帝王扬长而去,徒留地上人扬声恩谢。

      银宫舍廊尽头的一间,门被轻轻推开,这里小而阴湿,只是打理得还算整洁。潮味揉着血腥气冲鼻,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纱布裹满全身。

      “没想到被剐了一百刀,你还能活。”

      床上的容泉逸一开口便是干涩无力:“奴见过孔理法。”

      孔谦端然含笑:“你如今已经是书案了,见了王上你才是奴才,见了我你就是下官。”

      容泉逸应得磕磕绊绊:“下官...见过孔理法。”

      孔谦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凑近了容泉逸,细细打量过。

      “啧,你这怎么连点药都没上,活剐不死,到时候别叫腐皮烂肉的要了命去。等会儿我去找太医来好好医你。”

      “深谢大人。”

      孔谦边捂着口鼻在这间小屋里踱步,边四处打量:“从前没想到你竟是个这么刚猛,这么有脑子的,想来你定然是个明白人,以后可要好好地做这个书案。

      “单书案便是因为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脚踩两条船,才得了这么个下场。在这宫里头的人,只有一条船可以踩,你可要想明白了。”

      容泉逸无力回他的话。

      孔谦摆摆手要离开,走到门口,瞥见门边书案上放着一册书。他随手拿起,见这书的书角尽被磨圆,不知被翻了多少遍。

      “《谭律传》,难怪你这么刚猛。你呀,以后定然大有可为,我很是期待跟你共事。得了,好生歇着吧。”

      书册被放回案上,门吱呀作响,屋内亮起一道光,继而又暗下来。

      *

      四月十三,容泉逸轮值完上半日,到了银刑廊回禀。

      “得了,烧干净便罢,我也早些去跟王上那边交差。”

      容泉逸躬身退走,一路从银刑廊回舍廊,怀里揣着一块熔到变形的银筷子,莫名觉得沉甸甸,心中惴惴。

      到了自己屋前,他状似无意环顾周围,打量无人,迅速掏出钥匙开了房门进去。

      他的房舍最为偏远,挤在廊院一隅的缝隙里,常年晒不到阳光,屋里阴暗潮湿,却打理得整洁。

      容泉逸手撑在案上静伫许久,缓缓从怀中掏出那银子,藏在柜子底的一块木板下。

      这才掏出火折子点灯,屋里亮起来。

      容泉逸持着灯一转身,赫然乍见一人正坐在床边。

      那里是屋里最阴暗处,遁着个人自己竟然一直没发现。

      容泉逸一惊,油灯险些脱出手去。

      那人微微一笑。

      “仵郎不必惊慌。”

      容泉逸片刻才缓过神,低声惊道:“六殿下。”

      六皇子微微颔首:“请坐。”

      容泉逸僵着身子,拉出椅子缓缓坐下。

      这是仅有一间的小屋舍,不分厅房,没有食案座席,只有窗柜桌椅。书案只够挤一个人,除了床边的一张椅子,再没什么能坐人的地方,两个人就这般隔着一片空地相对而坐。

      六皇子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起身走几步放到容泉逸面前书案上,接着又坐了回去。

      容泉逸梗着脖子略略回头看一眼,见书封表着“谭律传”三字。

      “仵郎可曾看过这本书?”

      容泉逸抬眼揣度六皇子,没有答话。

      六皇子徐徐道:“前朝的令吏谭律,本是奴籍,在僻壤伺候小财主伺候了半辈子。后来筹谋脱籍,顶着世人耻笑学字科考,苟且经营,受尽苦难。

      “他最终竟真花了四十年入仕为官,一路做到了令吏。便将自己的坎坷人生编纂成书,勉励后人。

      容泉逸看不透眼前人心思,只得恭敬应过:“真是好书。”

      六皇子和颜温声道:“现在我想把这本书送给你。”

      容泉逸思虑片刻,沉声道:“奴婢只是一个卑贱验尸人,恐怕不配拿六殿下的书。”

      “你是个卑贱的验尸人,我也不过是个卑贱的六皇子。何谈配与不配。”

      看着容泉逸又凝神沉默,六皇子颔首失笑。

      “我读透了这书,自知微末之人想要向上爬,就该隐忍且刚强。你一定也深谙此理,才会在这阴沟一样的地方忍了五年,撞上了董贵妃横死,得了这能偷天换日复仇的良机。”

      容泉逸骤然站起身,张了口却惊诧到说不出话,半晌,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被六皇子抬眸的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无需多言了,你藏起来的那封密信,我已经看过了。不过容耀女是个单纯的人,我想,你定然是为了把容家拉下水来给你办事,故意诓骗她写下那封信。昨日容沛池上奏烧尸,想必就与此有关吧。”

      “你!”

      “为了报五年前跟裴董两家的仇,你忍了这许久,也算是要得偿所愿了。”

      “你怎么知道!”容泉逸瘫坐在椅子上,片刻后,沉声冷道:“我贱命一条,殿下何必这样要挟。”

      六皇子轻笑:“你多虑了,你的这封密信好好地安放在原来的地方,今日无论你答应不答应,它都会好好的呆在那里。

      “咱俩是一类人,我能懂你,你应当也能懂我。我想找一个可用之人,你就非常的合适。比如,董贵妃这事你就做的很好。只不过,还差一点。”

      容泉逸抬眼看向六皇子:“差什么?”

      “这事情发展下去,你也只是扳倒了董家,拿捏了容家,但是罪魁祸首裴疏还逍遥法外。你若指望董家消失后能对裴家地位造成影响,也只会是收效甚微。

      “你等了五年才等到董贵妃横死,不知道你打算再花多少时间去等一个裴家落马的机会送到你手里?”

      容泉逸垂眸,紧了紧牙关,却也只是恨恨道:“我只希望他能活到我亲自报仇的那一天。”

      六皇子看着容泉逸,幽幽开口。

      “可现在,我就可以帮你把裴家拉下马,并且再给你个更可观的未来。”

      容泉逸思量一阵,语气尽是犹豫:“六殿下有何高见。”

      “王上最忌讳内外勾结,只要让裴疏抓着你动手脚的消息,他定然会以此为抓手去给董家翻案。但他进不来宫里,他只能收买宫中人,只要他跟宫里的人有所勾连,便是打了王上的脸。”

      容泉逸冷笑:“六殿下怕不是说笑呢,我用我自己的死来换一个裴家被王上猜忌,六殿下觉得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吗?且若是真的叫他给翻了案,董家便也不用死了。”

      “王上绝不会翻案,你也不会死。”

      六皇子脸上仍是和颜,眼中却透着些冷意。

      “你站得太远,还看不清楚。帝王说出去的话,是绝对不会改口的,就算是这件案子捅开来,天说董家有罪,董家就是有罪,天说董贵妃是自戕,董贵妃就是自戕。

      “至于你,只要你在事了之后,主动去向王上请死,你就不仅不用死,还能真正的走出这隅阴沟。”

      容泉逸满脸犹疑:“殿下请直言。”

      六皇子轻叹一息,目光所见深远。

      “咱们这位帝王,性情残暴,但最为欣赏的,就是那种有谋略的刚勇之人,且,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由衷地奉他为天神的人。到时候你只要照我说的去说,我料定他不仅不会杀你,还会赏你一条出路。”

      六皇子走到容泉逸身侧,俯身耳语一阵。

      容泉逸听后更是疑惑:“光靠谀美奉承他就能不杀我?”

      “这不是谀美奉承,这是在为王上找一个完美的封住所有人口舌的借口。也只有你一味地想着他,他才会试探你,想要验证你的忠贞。”

      六皇子款款坐了回去。

      容泉逸犹豫不决,沉默良久。六皇子见状,徐徐起身。

      “这本书且放在这里,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再过几日,我会身先士卒,截住裴家的行动,呈交给王上,届时你闻着风向,看看是不是都如我所言,再做抉择。

      “不过,以我对王上的了解,你也并不会有多容易就能过了这关,定然要吃些大苦头,你还是要斟酌自己能不能做到。”

      六皇子朝门口走去,正要出门,容泉逸忽然发问。

      “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六皇子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不过是为了能让王上看见在遥远的角落里,还有我这么个儿子罢了。”

      说罢便出了门,带起一阵风,扇起书案上那本《谭律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白缎戮命高宫掳魂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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