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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缎戮命高宫掳魂之九 月黑风高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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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天仍阴着,大狱的狱墙原本就坚固高耸,遮天蔽日,现下更是笼罩在阴暗之中。长风猎猎,卷着六皇子衣摆,扑着他的脸,回荡在狱墙之间,声似呜咽。
六皇子揣着木牍,抬头看一眼门楼上高悬的铁木大匾上几个赤红大字—邢门诏狱,正待踏进,紧闭的大门却忽然开了,他止住脚步。
门中出来一个狱吏押解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半老男人,形貌打扮像是个道士。出了狱门,狱吏便解开那人的镣铐,老道扬长而去。
六皇子等那人走后到了门下,门口两个狱吏见了他却满脸不耐。
“邢狱重地,休要靠近!”
六皇子眉心微蹙,又看了一眼说话那人,眼神凌厉。那狱吏却也不怵,又提高声量喊道:“看什么看!”
六皇子轻叹一气,从腰间取下一块金牌,亮与眼前人。牌上阳刻一“孟”字,两人见了牌子,俱是一愣,忙跪地行大礼。
方才颐指气使的那个却还是心有疑虑,战战兢兢问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敢问贵人是哪位亲王?”
六皇子收起金牌,淡淡道:“我是当今六皇子。”
两人跪伏在地,面面相觑。六皇子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我来找宋复宋常狱。”
“殿下,常狱现在不在门内。”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人相看一阵,俱是答不上话。
“那我进去等,等到他来了为止。”
两人仍是犹疑,六皇子沉声道:“开门!”
才有一人从地上爬起,推开狱门。六皇子被请进前厅,坐着静候,一路过来受遍旁视。却也只能暗叹顶着六皇子这张脸办事竟然毫无便宜。
值守换过两岗,茶暖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见在等的人,最后却真的把宋复等回来了。
六皇子兀自一冷笑,好珂琅,不愧是自己千挑万选的。如今只觉怀中木牍着实刺人。
宋常狱一见六皇子,开口即是恭敬:“殿下,让您久候了,敢问殿下找我所为何事?”
六皇子笑着,随口拈来一句托辞:“想借门狱囚律典章一阅。两日后奉还。”
宋常狱略一思虑,便点头应道:“使得使得。我这就去寻来,殿下稍候。”
趁宋复离去,四下无人之际,六皇子拐进了后方牢房。一进去的墙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八个大字。
“首服宽罪,复固从严。”
他从怀中掏出木牍,深望一眼将其塞入匾后。
正待折返,却在劲疾风声中,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婴孩啼哭。两个声音交杂,令人难以分辨。他犹豫片刻,还是循着声音,一路朝监牢深处走去。
牢里铺的是青砖,此时却覆着一层乌黑,廊道的地上多为常年血污凝结,牢房之内却是各种秽物齐聚,肮脏腥臭。
六皇子耐着恶心,一路循着声来到道路尽头。
牢舍之内,席地靠墙坐着两个人,都是蓬头垢面,衣裳虽然脏污,仔细辨别下,可见布料与纹样均是豪贵之物。其中一人抱着个布包,那细微哭声,便是从那里面传出来。
听到脚步声,两人一齐抬起头望来,抱着布包的妇人即刻凑到栏栅边,一言不发便开始磕头,双眼空洞,一张口声音沙哑,不住地哀求。
“求求大人救救董家,求求大人救救孩子。”
一遍又一遍。一旁墙边的另一个老人纹丝不动,只是呆滞的仔细看了一阵,呢喃一声:“六殿下。”
六皇子心下一沉,果然是董老与董夫人。
董夫人不住磕头,起伏间将怀中布包晃散,露出一个婴儿,那个本该是金尊玉贵被捧在手心娇养的董家继子,现如今脸色灰败,干瘦又虚弱,已不再啼哭,胳膊随着抱他人的起伏而晃来晃去,若不是还在细微的抽喘,会以为已经死了。
六皇子骤然凝眉,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一边董老继续虚缓说道:“殿下,他快死了,救救他吧。”
六皇子喉头发紧,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怎么不喂他点吃的,总要比活饿死强。”
六皇子话一说出,自知愚昧。董老闻言轻笑,墙角放着一只碗,里面是黄白米汤,就算是馊饭,大人尚且可以拿来果脯,可两个月的婴孩如何能消化的了这东西。
六皇子不自主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抓些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
“六殿下,宋大人寻您回去。”
他的手悬了一瞬,还是收了回来。转身正要走,却感到腰间一股弱力,低头看去,那只干瘦的小手,正握着自己腰间的玉牌。沉默了好一阵的婴儿,忽然又啼哭起来,只不过哭声依旧飘虚。
六皇子喉头一滚,僵在原地。抓着玉牌的小手还是无力的落了下去。
“殿下,此地污秽多疫病,不宜久留。”
他最终空张了张口,实在说不出什么,转头匆匆离开,可明明那样细弱断续的哭声,夹杂在风的呼啸里却那样刺耳。
稚子何辜。
*
入了夜,烈风啸啸,楚棠站在窗侧,透过明纸看窗外狂乱的树影,楚桑则在三四个宫女的围绕下穿戴。
楚棠吞吐半晌,还是开了口:“太医都在,宫婢无数,何须姐姐亲去侍疾。”
楚桑浅笑:“她是王后,生病了身侧自然不能只有太医宫婢。”
楚棠看着翻飞灯笼投下晃晃光影,心中到底还是紧张:“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病下了。这样烈的风,不待她病好,你怕先要病的比她还重。”
楚桑勾唇,不再言语。片刻穿戴齐整,带着三个宫人出门去,楚棠送到门口,眼见着楚桑钻进轿辇。
楚桑掀开骄帘,风声重,她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快回去吧,不用等我。”
楚棠点点头,却还是等到楚桑轿子走出好远,直到消失在尽头。她望着天,黑压压的覆在地上,风扑的她睁不开眼,心切切。
“姑娘,咱们快回去吧,当心受风。”
楚棠点点头,回了自己独住的偏房,初春乍暖还寒,风一侵袭更是寒凉,宫人大多惫懒,楚棠便趁机叫他们各自回屋休息,不必伺候。待到人走干净,她换了一身便利衣服,趁着无人看顾的间隙溜出宫去。
天黑风啸,掩人耳目,楚棠借着这便宜,一路潜到澜礼宫,她使大力将宫门开一个缝后溜了进去。
甫一进去,便是满天满地残红乱舞,和风都带不走的血腥味。
今早再去花园,却不见一树桃,那花终究只开了一日。宫中各处被宫人打理的干干净净,仿佛那满园桃色不曾存在过,唯有这还尚且荡着游魂的地方,无人打理,反倒成了一日桃存在过的遗恨。
楚棠叹过一阵,迈进正殿。
里面漆黑一片,她燃起一支残烛,只举着这昏暗的光四处查看。走了一圈,殿中被清理的干净,什么痕迹都不复,最终她落定在殿正中,仰头去看头顶漆黑中那几乎不可见的一根梁。
楚桑跟她讲过董氏的死状,这吊死的梁,或许是与这一死所剩的唯一联系。
楚棠借着旁边相连的柱,轻松的攀上梁去。点了一柄小烛,借着微光一寸寸地查,一寸寸地挪,挪到梁正中央时,看到一片较为明显的刮痕。楚棠趴在上面细细地看,在这丝丝细小的裂缝里,发现缕缕麻。
她思索一阵,随手从旁边取下一段帷幔,打一个圈围系在那处痕迹几寸处,手抓着绳环,站在梁上定了定心,一息间直接跳了下去,就这样将自己挂在房梁上。
恐不够拟真,便开始在空中荡来荡去。荡了好一阵,正好借力翻旋回梁上。移开帷绳后,却不见留下任何擦痕。
究竟多大的力气,才能令绳磨损木头。
楚棠思索一阵,紧握帷绳,站在梁上,决定再试验一次。
望着下面漆黑不见底,饶是跳过一次,心中还是砰砰紧张,深吸一口气,猛然跳下。可就在帷绳拉直的刹那,竟直接绷断。
楚棠悚然变色,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却被人稳稳接住,安放在地上。
蜡烛落在地上就已经熄灭,楚棠想不通会是谁。
两厢沉默之际,平起一道闪电,虽是一刹那,但楚棠还是看的真切,孟呈岘!
惊雷响起的时候,楚棠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那人还是沉默。
楚棠将一颗狂鼓的心压了又压,沉声道:“你跟着我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六皇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戏谑,又透着些许莫名的哀戚。
“三小姐不讲理了,明明是我先来的,你贸贸然闯了进来,要说也该我质问你,是不是跟踪于我。”
楚棠一时哑口。
“怎么,三小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吊死人的地方荡秋千。”
楚棠闻言盯着声音传来的那片黑暗,登时血冲上头,袖口中死死握着从怀中取出的匕首,一双腿却软的动弹不得。
她冷道:“这里自戕一个董贵妃尚且还有理可依,今日若再死一个楚棠,那可就不好遮掩了。”
六皇子冷冷一笑,竟沉默了。
楚棠趁机从地上悄声爬起,又是一道闪,她在刹那间辨明方向,激闪过后转身就逃。可还未等雷炸起,六皇子先叫住了她。
“楚三小姐!”
他边说边向楚棠掷出一物。
楚棠感觉背后轻微破风声,扭身接住,是那截断了的帷幔。拿在手中后雷起,她顺势转身遁逃,丝毫不敢停留。
风愈烈,闷雷不止。六皇子提着刀,垂立在银宫舍廊一隅,隐匿在墙下阴影之中。
他盯着远处,一个鬼祟身影急匆匆地从一间官舍窜出,扭身进了另一间官舍。刚一进去天起一道激闪,打得六皇子身侧刀光乍亮,可惜那人并未得见。
滚雷不断,奔在长街的楚棠骤然停下脚步,喘息不止。她盯着眼前的黑暗,忽然脑子静下来。自己这次夜探根本无人知晓,他说的先到或许是真的。可他出现在那里是要干什么呢?
半晌后男人从宫舍出来,疾步朝廊外跑去。六皇子盯着他,腰畔的金牌被烈风带起翻了又翻,却好似千斤重,压得他迈不出步子。
猛然间一大颗雨砸在楚棠额间,扎入一阵冰凉。如果想要搞清楚孟呈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今晚便是最好的时机。楚棠大喘着气,第二滴雨砸下的时候,她猛然回头跑去。
大雨滂沱,那人离廊门越来越近,即刻便要迈出去之际,六皇子大喝一声。
“单书案!”
那人下意识回头呆望一眼,反应过来正拔腿要跑之际,没料到六皇子已然近身,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昏暗之下,六皇子背光而立,他自然看不清他的脸。
六皇子沉默不语,看着翻倒在地的人,步步紧逼,却感觉自己才是被逼近的人。
地上人缓缓后挪,急道:“你是不是也是救董家的人,莫要误会,我也是救董家的人,我已经拿到了铁证,只要我将此物送出,董家便可获救!只要......”
话说一半,寒光忽闪,带起一道闪电,和一颗飞旋的头颅。
没人再说一个字,独剩暴雨砸在地上的噪响,却掩盖不了内心的嘈杂,以及内心的恐惧。
楚棠面目惊惧,贴着墙蹲在门侧花池底下,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抱着颤抖的自己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雨打在刀身之上,叮叮当当,结成潺水从刀尖滑落的时候,一并带走了鲜红的血。
六皇子提着刀,在失了头的单书案身上翻找一阵,找出一封信件,放入怀中。接着去提起地上他那颗圆滚滚的头,缓缓消失在烈风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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