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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缎戮命高宫掳魂之七 楚棠提心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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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今天一大早已经烧完了?”六皇子一边说,一边将书架上的书册一层层翻过。
“正是,天不亮便烧完了,正是容仵郎行事。”菩提垂手立在一侧。
六皇子动作不停,嘀咕道:“动作确实是快。”忽然手悬停住,从这间隙抽出一本书来,书封表着“谭律传”三字。
略略翻过,这书的书角尽被磨圆,他踱步至案前,随手将书掷在案上,书正巧落在那倒扣的木牍旁边。他转而望着那木牍微怔,轻叹一息。
片刻踱到窗前垂立,空盯着窗前的一盆茂盛的易果出神。
本是一颗好子,现却成残棋,实在多有不甘。
半晌后视线凝聚,打散心中妄念。
正想要迈开步子的时候,忽然察觉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仔细打量眼前这方寸地,最终将视线落回那盆易果之上。
靠近花茎处的覆土上有一层晶白小粒,花叶如常鲜绿,而茎根处,已然黑腐。反观旁边两盆,却并无此异。他俯身凑近了闻,那土散发着微微腥臭酸苦。
他心底平生一股寒意。盯着那处,神色微愠,却是转瞬即逝,恢复如常。
“菩提。”
*
整个擎天宫内外俱是静悄悄的,来往的奴仆鱼贯而行,后脚压前脚印,走路无声,见了楚家三人,皆稳健地跪地俯首。
楚家三人一身礼冠华服,恭敬地跟着御前伺候的大管事一路来到大殿门口候着。
除了大管事,楚棠这一路始终没有看清楚任何一个奴仆的脸。她不由自主的学那些奴仆放轻脚步的样子走路,只是走了几步方觉脚踝困乏。
大管事进殿中通传,片刻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这声音明明不大,却久久回荡在偌大的殿厅中。
兄妹二人随着楚夫人端正身躯,缓步进了擎天宫。楚棠一路低着头,见母亲停下,自己也停下,随着母亲跪伏行大礼。
头顶之上,传来座上人幽幽的一句。
“免礼。”
却是女声,楚棠缓缓起身,这才看到上座只有一人,雍容华贵,正是王后。
她头戴金丝凤冠,顶上的凤首以红宝嵌眼,衔着一颗硕大的紫色珍珠。身上穿的是黑纹金袍,绣以祥云与莲花。一只手拨着一串圆润透亮的翡翠手持,另一只手摇着一把绣有别样花纹的团扇。每轻扇一下,都带出一阵异香。
“臣妇楚徐氏携子女,特来拜谢王上王后予楚贵妃的归宁恩典。”
王后只微微一颔首,看了一眼前方下人,以作示意。下人即刻搬来椅子,放在三人身后。
三人方一坐下,王后便幽幽道:“楚贵妃的好教养,原是来自楚夫人。”
这一开口,如沐春风。
楚夫人赧然一笑:“哪里哪里。”
王后看向楚棠,略一打量:“怎么不到一个月,你这小女清瘦了不少。”
楚夫人一愣,正想着怎么答话的时候,身后的楚棠先开了口。
“臣女日前发了点小病,不思茶饭。亏得经由国寺普觉方丈祝祷,现下已经好全了。”楚棠看着团扇上的朵紫花,唇角晕着笑意继续道:“殿□□察入微,臣女不胜感激。”
王后闻言,又仔细端详楚棠一眼,眉目舒展:“寿宴上只觉你是个顽皮的,今日端坐在这说几句话,没想到你同你姐姐一般,很是识体。”
楚棠眸光一闪,迎着王后的话头继续笑道:“殿下果然体察入微,能慧眼识珠!”
楚夫人回头嗔怪楚棠:“胡闹!”
王后以扇拂面,莞尔失笑:“到底还是个顽皮的。”又一抬眼,赐下茶水点心。
糕点摆到楚棠跟前,她盯着盘中形态逼真如卧兔的糕点,目光微转,接着轻叹一口气,微微摇着头。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我这边受饿,姐姐上次归宁,倒是瞧着圆润了不少,问了才知是常受殿下的恩泽,吃的发福。这回臣女也得了殿下的恩泽,想来也定然能吃福胖回去才是。”
此话一出逗得王后连连摇首,楚夫人也是啼笑皆非。
楚棠吃完一口糕饼后,继道:“上回匆匆一见,未能酣诉,可能见姐姐得殿下眷顾,做妹妹的实在感恩,臣女代姐姐再谢殿下。”
说完垂眸看着手中糕饼,嘴里细细地嚼,只听上面淡然开口。
“既如此,你们过会儿再去楚贵妃那里坐一会儿。”
楚棠抬眼间眸光熠熠,笑吟吟道:“臣女感谢殿下恩赐。”
无人注意到被她掌心遮盖的糕点,早已被捏碎了一角。她方暗暗舒一口气,一转眼却对上母亲微微僵住的笑容。楚棠只赶紧将手中的糕饼尽数放进嘴里。
出了宫,几人见早有楚桑派来接众人的抬轿等在外面。
一路摇晃,到了宫中长街上,有一行长队抬着布裹的重物与他们轿辇相向而行,楚夫人仔细瞧那布里的东西半晌。
忽然看见有东西从布里掉了出来,是一段桃枝,这才了然扭回头来。
楚棠的眼神却始终落在母亲的身上。
“王后殿下真是体恤,能恩准我们再去看望姐姐。”
楚棠说完,见母亲只看自己一眼,却并不接茬。她看着母亲的脸色犹豫好一阵,又悻悻地开口。
“母亲,女儿方才是不是在殿上说错了什么。”
楚夫人盯着楚棠,揣度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你还小,以后跟贵人说话,还是多思量几分。”
楚棠懵懂点头,垂眸间咽下一口淡淡的涩,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一双眼看着自己。
楚桑的羞月宫离得不算远,轿辇到了宫门口的时候,楚桑早早地迎了出来。见着三人,赶上来问安,却是从楚棠身侧掠过,直去挽起母亲。
“母亲,我备下了饭,今日尝尝我宫中的饭菜。”
楚棠的笑凝在脸上,眼眸一落再一抬,却看到楚桑正看着自己。她赶忙迎上去躬身行礼,重新扯起一抹笑。
“姐姐可还安好。”
楚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几人一入前殿,见着饭已备好。
楚棠落了座,扫去一眼,的确是满桌佳肴。转头瞧了一眼门外天际,日渐西斜。
楚桑同母兄说起家常,楚棠展起笑颜掺和进去。三句两句过后,却见楚桑时不时便看向自己,她放下碗筷正待说话,楚桑却先朝自己开了口。
“瞧你瘦了些,不过精神头比前几日好多了。”说着便夹一块肉放到楚棠碗里。
楚棠一时被噎住口,只憨憨的笑着点头。
楚桑又回过头跟楚夫人说话:“父亲最近可安好?”
楚棠见母亲扭头看了自己一眼,登时只觉喉头空燥。
“还好,前些日子睡觉总是翻腾,这几天好多了,你在宫中,不必忧心家里。”
母女坐在一起总爱说些闺闱闲趣,楚桑出不得宫,楚夫人乐得将都中几家大户的闲事都说给她听。滔滔不绝,说了好半晌,这一阵楚夫人怕饭菜凉了,搁下话头开始吃饭。
楚棠侧目看门外,天际染上淡金,日正西垂。
她拉回眼神,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楚松身上,这位将军此时正一言不发的吃饭。楚棠稍一思忖,提起一气,朝着楚松刚吐出半个字,便听到楚桑又说话。
“兄长,骑射会在即,你可准备好了?听说今年有好几家方长成的才俊。”
楚松淡淡道:“有名有号的就那么几个,都也是知根知底,尚且不足为惧。不过倒是有一个值得警惕的高手...”说到这时他眼神顿住,眉心微蹙一刹,如呢喃一般道:“也还是不知名号,不明底细。”
楚棠一滞,垂下眼帘,那口气暗泄了出去。
楚松长久戍边,每年回家两趟却也是几乎跟楚桑见不着面,楚桑揪着机会,向楚松把戍边境况好一顿打听。
两人说过一阵,楚夫人也停了碗筷,徒剩楚松在菜盘间时不时落筷。此刻楚夫人看着楚桑的面容,见她舒朗,自己的神情也怡然,嘴角不自主的挂着笑。
楚棠看在眼里,捏着筷子的手却指节泛白,趁无人注意又匆匆瞟向门外,日悬西山,天空正金的灿烂。
楚棠盯着正跟母亲说笑的楚桑,放下筷子,正想开口,却见楚桑又转头看向了自己。
“你只吃这么点,难怪消瘦。”楚桑看了一眼楚棠面前的碗,抬眼又道:“怎么了,近日不爱吃肉吗?”
楚棠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碗,之前姐姐夹给自己的那块肉还静静躺在碗里。她迎回楚桑的目光,笑着摇头,神色如常的将那块肉夹起吃下。
楚松放下了筷子。见哥哥端正了身体,楚棠的喉头滚了又滚。
就要来不及了。
楚夫人也正在看外面的天色,悠然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出宫才好。”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句话,楚棠对上楚桑的目光,心一横,一只手刚按在桌上,门外进来一个人打断了她。
那是王后身边的大管事。
“呦,幸而你们还没走呢。殿下口谕,说特许楚三小姐在宫中陪楚贵妃小住几日。”
楚棠闻言,愣了一瞬,转头看向了母亲和哥哥。却见着楚桑正给自己使眼色,才回神谢礼。
“臣女谢殿下圣恩。”
大管事一走,没待楚夫人说什么,楚松直接开了口:“不可,你必须跟我们回家去。”
楚棠看着楚松,眸子微微一转,眨眼间换上一副略略无奈地神情,笑道:“哥哥,何须这么紧张。你尽可安心,我一定安分。”
楚松依旧正色:“不可。”
楚棠蹵起眉,正当这时,一旁的楚桑开了口:“安心吧兄长,小住几日不会有事的。”
一家人齐齐看向楚桑,楚松眼神里满是诧异,却见楚桑毅然点点头道:“况且,这是王后口谕。”
两人僵持一阵,最终楚松还是松了口。却换成楚棠深深凝望楚桑,捉摸不透。
夕阳赤红,楚桑和楚棠立在宫门口,目送两人轿辇远去。慢慢两个背影逐渐看不清楚,楚棠轻叹一口气,垂落眼眸。
“你是不是一直想问董氏的事。”
楚棠倏地抬起头看向楚桑,金红的霞光映在楚桑的脸上,她嘴角还余着和母亲畅谈时的笑意,一双眼里却毫无笑意。
楚棠松下了一整日的笑,长长的出一口气。
“姐姐总也能看透我。”她转头看向远方,母兄已经拐入宫巷消失不见,她淡淡地问:“姐姐,你有按照我信中说的去做吗?”
“我查过了,她确是自戕而死。”
闻言,楚棠沉默一阵,继续问道:“那近几个月,姐姐可觉得她有什么异常处。”
“没有异常。”
“一切如常的人,又怎会忽然寻死呢?”
“深宫里,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楚棠闻言又看向楚桑,却见她嘴角的余笑消散殆尽,只剩疏冷。楚棠移开眼神,片刻后继续道:“死的那日,她还去礼佛,心中有念有求的人,不会寻死。”
“她每个月初七上午都会去国寺,下午都是回宫独自静修,你怎知她不是为了这一天寻死方便,而装得一切如常。”
楚棠一时哑口。
楚桑看着即将没入山头的红日,缓缓道:“入了宫门,跟半只脚入了死门无异,每个人看着皮子都是人皮,面子都是笑面。骨子里却早都疯了,死她一个又有什么怪异。”
楚棠闻言,凝眉难消,垂着眸怎么都无法去看身侧的人一眼,不自主紧了紧牙关。
自从入宫,姐姐便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家里人都只觉是姐姐辛苦,不愿多说什么,可自己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变成这样的姐姐。
再一开口,楚棠的声音轻了很多:“董家前两天才刚刚办了喜宴,有了后继,日子正是向好的时候,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绝了念头。”
楚桑冷道:“董家的日子是向好了,董氏却未必。”
楚棠脑子里浮现出那一日,那道缓缓端正的肩背,喃喃道:“在寺中相见,她跟小和尚说‘下次小心办差’,我总觉着,真想死的人是不会想着下次的。”
*
六皇子方才从大书库出来,便见天边晕着血一般的赤霞,正在这时,尽头的路口有两架轿辇匆匆横穿而过,正闯入他的眼。轿上的人虽看不清,却觉着分外眼熟。
“你去打听一下,今日有何人进宫来。”
菩提顺着六皇子的目光看过去,瞧着轿辇消失在巷口,轻声应下。
回了宫,天色已经暗下来,六皇子径直进了书房,眼神向窗边匆匆一瞟。
那盆易果果然已经换过。
他将手中书册都放到案上。端坐在案前。
跟进来的画眉垂立,恭敬问道:“殿下,现在用饭吗?”
六皇子看着她:“在这儿吃。”
画眉领命而去,过不一会儿几个小宫女端着菜进来,尽数放在书案上。
六皇子并不动筷,神色如常地靠在椅背:“你们都下去,叫画眉来伺候。”
只过片刻画眉就进来,低着头仔细布菜。六皇子端坐,静静看着她。
“菩提说,昨日走了一个小宫女。”
画眉抿了抿唇,应道:“正是,外院管花池的青竹,被金奚廊的大人调去了袁妃娘娘宫中,调令来的急,等不到殿下下朝,便托我向殿下请辞。”
六皇子微微点头:“袁妃,是个好去处。”
画眉略略一笑,布完了菜,继续倒酒。六皇子盯着清透酒水从壶口落入杯中,淡淡开口:“你坐下,一起吃。”
酒壶微微一顿,被六皇子收入眼底。画眉放下酒壶,怯道:“奴婢不敢。”
六皇子看她,和煦一笑:“不敢?有何不敢?坐下罢,一起吃。”
画眉犹疑片刻,还是坐在对面,却浑身僵直,如坐针毡。她缓缓拿起筷子,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怎么不吃?”
画眉闻言一顿,一抬眼,正正对上六皇子的眼神,如触电般收回视线,一双筷子在她手中微微抖着。抖了一阵,她忽然眼神一凛,端起碗,夹了一口菜便要吃到嘴里。
“你为什么要毒杀我。”
这一口菜悬停在她唇前毫厘之间。她手中的碗先滑了出去,碎了一地。她缓缓放下筷子,,沉默不语。
六皇子等了一阵,脸色沉下去:“怎么,敢吃下这毒菜跟我一起死,却没胆量说想杀我的原由?”
对面人再一开口,声音虚了好几分:“晌午菩提无心洒了墨在窗前,殿下叫我去擦,果然是在试探。”
“你也不负我所望,果真察觉到了窗前的那盆异常的易果,换盆新的过去。”
“可这盆易果本就腐根将死,维护殿中事物本就是为奴为婢的本分,殿下怎么就确认是我。”
“你再到窗前去看看。”
画眉略一思量,还是起身走到窗前,观望片刻,看不出什么门道。
“你还是没看出来吗?”
“请殿下直言。”
“若是真的本分,何以注意不到另外两盆易果的盆土已经干了,需得浇水。”
画眉猛地一颤,眉心拧了又拧,眼神暗淡下去。自己竟疏漏在这种微末处。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问出自己最想问的:“奴还有一疑,殿下为何偏偏没有喝昨晚的药,而是倒进了花盆里。”
六皇子思量片刻后开口:“你现在将窗前另外两盆易果拔出。”
画眉依照他所说的将另外两盆连根拔出,却见带出的泥发黑,淡淡的散发出酸苦味。
“原来如此,殿下就从未喝过那药。”
她将手中物丢在一旁,全身泄力一般兀自跪了下去,轻声道:“奴领死。”
六皇子紧盯跪在地上的人,淡淡道:“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我只对真相感兴趣,你如实相告,我或许会考虑给你条活路。”
“六殿下,你已经被人盯上,今日奴杀你不成,改日总会有别人来取你的命。奴亦是,就算活过了今日,未免能活过明天。”
六皇子轻笑:“似乎在你看来,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画眉终于抬眼,对上六皇子的眼神,满脸凄然:“在奴看来,奴已经是个死人了。”
六皇子盯着那双空洞的眼,凛然道:“虽说我也拿不准我哪天会死,会因何而死,但不管怎么看,都会比你现在活得更久些,怎么,你就这么急着给自己定死期吗?”
画眉看着六皇子,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缓缓落下眼帘。
“是宫里一位显贵的手下与我联络,便是他有通天的能耐,将青竹擢升到袁妃宫里,可我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六皇子拿起案上书册,取出两张画纸,平铺在桌上。
“跟你联络的人在其中吗?”
画眉看着两张画,眸光骤然一颤,将其中一张推了出来,画纸正落到一直放在案上的木牍边,画像上正是珂琅。
六皇子看着珂琅的画像,目光又顺移到旁边的那片木牍,倏然失笑。
此时菩提请命进来,伏在六皇子耳畔小声说道:“进宫的是楚家夫人与二公子、三小姐。王后留了楚三小姐在宫中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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