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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婆媳之间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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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轩的娘亲王氏,是这清河镇上出了名的“急脾气”。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大慕容轩,又替他挣下了这份家业,性子便愈发风风火火,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搁不下半点事。如今儿子已过了弱冠之年,在镇上开了家绸缎庄,娶了媳妇林晓夏,小日子过得红火,可王氏心里那块大石头——抱孙子的念头,却一日比一日沉。
这日正是春分,日头暖融融的,王氏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眼睛却不住地往西厢房瞟。那边,林晓夏正晾晒着新收的蚕丝被,动作轻柔细致,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温婉又安然。
“晓夏啊,过来坐坐。”王氏招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却又藏着隐隐的急切。
林晓夏应了一声,拢了拢衣襟,走过去挨着婆婆坐下。她素来知晓婆婆的心思,只是这事,急也急不来。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色。
“娘,您今儿气色真好。”林晓夏笑着岔开话题,“昨儿慕容轩还念叨,说庄子上送来几尾鲜鱼,晚上给您炖汤补补身子。”
王氏却没接这茬,她拉过儿媳的手,拍了拍,语重心长:“晓夏啊,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把老骨头,也没旁的盼头了,就指望着能抱上个大胖孙子,也好让轩儿他爹在九泉之下安心。你们成亲也有两年了,这肚子……”她说着,目光又落回晓夏的腹部,带着一丝灼热的期望。
林晓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有些事,并非一厢情愿。她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婆婆那目光,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里发慌。
正在这时,慕容轩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盏热茶,恰好听见了后半句。他脚步一顿,转瞬便恢复了笑意,大步走到母亲面前,将茶盏轻轻搁在茶几上,又自然地揽过晓夏的肩,在她肩头无声地捏了捏,像是在安抚。
“娘,您又念叨了。”慕容轩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却又不失恭敬,“我和晓夏都不急,您倒是先急上了。您看这天儿多好,明儿我陪您去庄子上听戏怎么样?听说新来了个班子,唱得是顶好的《牡丹亭》,您不是最爱听杜丽娘那段么?”
王氏被儿子这么一打岔,气性消了几分,可还是不肯轻易放过:“听戏听戏,你就知道哄我。我跟你说的正经事呢,你倒好,拿听戏来堵我的嘴。”
慕容轩顺势坐到母亲另一侧,替她捏着肩膀,笑得一脸真诚:“娘,您这话说得,我哪敢堵您的嘴。这不是想着您天天闷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嘛。庄子上空气好,又有戏班子,您去散散心,说不定一开心,这孙子孙女缘份啊,反倒来得更快呢。”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没直接反驳母亲,又暗中给林晓夏解了围。王氏被他逗得嘴角一翘,拿起扇子作势要敲他的头:“你这猴儿,净会耍嘴皮子。”
但笑着笑着,王氏的眼神又黯淡下来,长叹一声:“娘不是逼你们,就是……这心里空落落的。隔壁李财主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逢人就炫耀,娘这面子上挂不住啊。”
慕容轩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看了晓夏一眼,见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心里也跟着一紧。他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娘,您若真觉得闷,明日我便带您去听戏。您看那《牡丹亭》,柳梦梅与杜丽娘,那是怎样的至死不渝。孙儿的事,讲究的是缘份,强求不得。您就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母亲和晓夏之间。王氏望着儿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最终“唉”了一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太婆管不了。明日去看戏,你可得给我挑个好位置。”
“那是自然,娘您放心。”慕容轩咧嘴一笑,又回头冲晓夏眨了眨眼。
林晓夏抿着唇,回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眼底那抹难色却悄然化开了一角,渐渐暖了起来。
慕容轩打发王氏进屋歇着后,回到西厢房。林晓夏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未绣完的鸳鸯,却迟迟没落针。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别放在心上,娘就是念叨念叨,没别的意思。”
林晓夏放下绣绷,仰头看他,眼圈微微泛红:“我知道娘是好意,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胡说。”慕容轩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我们才是夫妻,日子是我们过。娘那边,我来应付。你只管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林晓夏眼眶一热,将头抵在他肩上,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堪,像是被温热的河水冲走了一大半。隔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那你明日,真带娘去听戏?”
“嗯,庄子上新来的班子,听说确实不错。不过——”他顿了顿,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笑意,“我更想带你去。等把娘哄睡了,我偷偷接你出门看夜场,就我们俩。”
林晓夏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他一把:“没个正形。”
第二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慕容轩果真早早备好马车,带着王氏去了庄子上的戏台。王氏听戏听得津津有味,双手打着拍子,时不时叫好,心情舒畅了不少。慕容轩坐在她身旁,一边陪她说话,一边注意着时辰,心不在焉地惦记着晚上的安排。
戏班唱到《游园惊梦》那一折时,王氏忽然转头问他:“轩儿,你说这杜丽娘,梦里都能寻着有情郎。你们这日日守着,怎的就不见动静?”
慕容轩正往嘴里送颗梅子,闻听此言差点噎住,他赶紧咽下去,苦笑道:“娘,您又来了。这戏文里唱的是情,可不是催生谱。”
王氏白他一眼:“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我不管,今年腊月之前,你要是让我抱不上下孙儿,我就……就搬去庙里住,眼不见心不烦!”
慕容轩哭笑不得,正要再哄,却见前方人流中,一个穿着淡青衫子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林晓夏。她竟悄悄跟来了,却不靠近,只在远处望着这边,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慕容轩心头一热,腾地站起来,对母亲道:“娘,我去给您买碗醪糟圆子。”
不等王氏答话,他便快步穿过人群,绕到戏台侧面的回廊,一把攥住林晓夏的手。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眼里满是惊喜。
林晓夏脸微微泛红,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应付娘……也想着,万一你想找我呢。”
慕容轩心头一软,拉着她的手走到廊柱后头,避开来往人群,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印:“傻丫头,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他顿了顿,又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夜里子时,我在镇东老桥头等你,咱们去看真正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林晓夏好奇道。
“先不告诉你,去了便知。”他眨眨眼,神神秘秘地一笑。
林晓夏望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薄雾遇着朝阳,一点点散了。她点了点头,指尖扣紧他的手指,两人相视一笑,仿佛隔世重逢。
夜幕降临,清河镇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蝉鸣与流水的细响。子时一到,慕容轩果然站在老桥头的石墩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巴巴地望着路头。林晓夏悄悄出门,提着裙摆跑过来,还未站稳,就被他一把牵住。
“走,带你去个好去处。”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沿河岸走了两里地,穿过一片密密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大片野荷塘。月色倾泻,满塘荷花半开未开,水面泛着碎银般的光泽,萤火虫在荷尖间缭绕,美得如同梦境。
“如何?”慕容轩得意地扬了扬眉,“这地方连娘都不知道,是我偶然寻到的。想着你性子喜静,必爱这里。”
林晓夏怔怔望着眼前景象,几乎说不出话。她背对着他站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慕容轩,你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你。”
“傻瓜。”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嫁给我,就是最好的回报了。其他的,咱们慢慢来,嗯?”
林晓夏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二人就这么静静倚靠在荷塘边,听着蛙鸣与萤语,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最终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待到三更时分,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原路返回。慕容轩送林晓夏到院墙外,低声叮嘱:“明日娘若再提,你便推到我身上,就说我想迟些时候。”
林晓夏“嗯”了一声,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印下一吻,转身边跑边道:“你也早点歇息。”
慕容轩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侧脸,忍不住咧嘴傻笑,直到屋内灯熄了,才转身回房。
过了几日,王氏又提起抱孙子的事。这回,她没有直接冲林晓夏念叨,而是拉着慕容轩到东厢房,关上门,语重心长地一通说。
慕容轩也不恼,笑眯眯地听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娘,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总跟我讲,阿爹当年娶您时,也是盼了三年才有了我。您说,这缘分未到,强求不得。如今这话,您怎么自己倒是忘了?”
王氏被他一句话噎住,愣在原地,半天没能接上话。她看着儿子那张神似亡夫的脸,眼前恍惚浮现出许多年前,自己也是一脸焦急,婆婆却拉着她的手说“不急,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的光景。
她鼻头一酸,眼圈慢慢红了,伸手重重拍了下慕容轩的背:“你这小子,真是长大了,会拿话来堵娘了。”
慕容轩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那也得是娘教得好。明儿天好,我再陪您去听戏,这回咱们换《西厢记》如何?听说崔莺莺那唱腔,比杜丽娘更缠绵呢。”
王氏终究被他逗笑,指着他鼻子:“你说的,可不准赖。”
自此,王氏虽然仍时不时念叨几句,却不再像从前那般紧逼。许是那日的荷塘月色,也映进了她这个做娘的心底——她渐渐明白,儿子和儿媳的感情,比孙子更重要。
后来入了夏,林晓夏有一日忽然觉得恶心,请了郎中来一搭脉,竟是有了喜脉。王氏当场从椅子上蹦起来,抓着郎中连问三遍,又喜极而泣地念叨阿弥陀佛。
慕容轩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同样眼眶微红的林晓夏,二人目光相触,皆是又惊又喜。
夜里,那对璧人并肩坐在西厢房的窗下,窗外荷风送香,月明星稀。林晓夏将头靠在慕容轩肩上,轻声问:“你当时挡在娘前面,说让我别担心,是真的不担心么?”
慕容轩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笑着道:“当然不担心。我早知道,缘分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来。你只管安心当我的福娘,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远处,老槐树下传来王氏哼小调的声响,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欢喜。夜风拂过,吹动满塘荷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这句——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