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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别重逢 慕容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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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轩回来的时候,暮色正沉。府里的人远远瞧见一个踉跄的影子从官道上转过来,都愣住了——那人一身的灰土,袍角撕了半幅,袖子也破了几道口子,连发冠都歪了,几缕碎发糊在额前,像是刚从荆棘丛里滚出来似的。
门房老周最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少爷”,就要去搀。慕容轩却摆摆手,自己扶着门框站定了,喘了几口气,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问:“小姐呢?”
“在……在后院呢,少爷,您这是——”
他没答话,径直往后院走。步子不快,还带着些跛,却不肯让人扶。一路上,廊下的丫鬟仆役都瞪大了眼,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后院里,沈知意正坐在葡萄架下翻一本旧诗稿,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慕容轩站在月洞门口,一身狼藉,却冲她笑。
她放下书站起来,眉头蹙起:“你这是……怎么了?说好去接商队,怎么弄成这样?”
慕容轩没说话,只慢慢走进来。他走到她面前,才伸手探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来。
那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是粗麻,里面还衬着一层细棉。他一层层解开,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最后,一截青褐色的枝条露了出来。
那是一枝野杨梅枝,约莫一尺来长,枝节苍劲,叶片墨绿,几颗青涩的果子缀在叶间,还带着山野清晨的露水痕迹。枝条根部裹着一团湿泥,用草叶细细缠着,显然是刚折下来不久就护在怀里带回来的。
沈知意愣了愣:“这是……”
“山谷里看到的。”慕容轩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风里吹了太久,“那片林子背后有一条溪涧,溪边就长着这么一株野杨梅。旁的都还小,就这一枝长得好,果子也结得匀。”他说着,把枝条往她面前递了递,“我想着你定喜欢。”
沈知意伸手接过那枝杨梅,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和微凉的叶片,一时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几颗青涩的果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小,慕容轩也不过是个少年,他们一起逃学去城外山上玩,也是在一片溪边发现了一株野杨梅,满枝的果子红得发紫,他爬上去摘了满满一兜,结果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却还笑着把果子往她手里塞。
“那时候的杨梅是红的。”她轻声说。
“现在还没到熟的时候。”慕容轩挠了挠头,破衣袖上又抖下一层灰,“但我怕等到熟了再去,那枝就被人折走了。我先把它移回来,种在院里,等明年——”
他说到这里,忽然咳嗽起来,弯腰咳了好一阵,脸都涨红了。沈知意这才注意到他衣衫上不光有泥,左肩处还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渗着暗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她脸色一变,把杨梅枝往桌上一放,就要去拉他的袖子。
“没事,就是过山脊的时候滑了一脚,被石头蹭了一下。”他直起身,不在意地动了动肩膀,“商队在谷口遇了雨,有几车货篷坏了,我帮着重新扎好,折腾了两天。路上又抄了一条近道,那条道不好走,树林密,还老有野藤绊脚……”
他说着说着,见她眼眶红了,便住了口。
“你怎么这么傻,”沈知意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为了一枝野杨梅,把自己弄成这样。”
慕容轩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弯腰捡起那枝被她放在桌上的杨梅,重新用布裹好,递到她手里:“你拿着,我去让人找个盆先种上。等明年,这院子里就有了那山谷里的杨梅。”
沈知意抱着布包,低头看了半晌。布包上还有他的体温,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气。她忽然又想起他方才进门时的样子——一身狼狈,满身尘土,却眉眼弯弯,像是翻山越岭带回来什么天大的宝贝。
“慕容轩。”她叫他的名字。
“嗯?”
“那山谷里,就只看到这一枝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哪能呢,一大片都是。不过就这一枝最合我心意——叶子好看,果子也结得齐整,我一眼就觉得,你该喜欢这个。”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布包抱紧了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把你的伤好好处理一下。我叫人烧热水。”
慕容轩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那枝野杨梅走进夕光里。晚风拂过葡萄架,叶片沙沙地响,他这才觉得肩膀上的伤口一阵阵地疼起来,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枝杨梅最终种在了院子东角的墙根下,挨着一株老桂树。慕容轩亲自掘的土,又让人去城外寻了些山里的腐叶土回来,拌得细细的,才小心地把枝条栽下去。栽完又用竹竿搭了个矮架子,怕风雨打折了嫩枝。
沈知意每天清早都要去看看那枝杨梅,浇水、松土、把被风吹歪的叶片轻轻扶正。渐渐地,那枝条上又抽出了几片新叶,青翠翠的,在春风里颤着。
那年夏天,杨梅没结多少果子,只有零星几颗,又小又青。慕容轩有些失望,沈知意却觉得很好,指给他看:“你看,这叶子长得比山谷里还旺。”
第二年春末,那株杨梅忽然疯长起来,枝条抽得老高,开了一层细密的花。入夏时,满枝的果子挂得沉甸甸的,先是青的,再泛白,最后一天一个样地红起来,紫沉沉的,在日光下像一串串暗红的玛瑙。
慕容轩踩着梯子去摘,沈知意在树下仰着头,看他小心地把那一串串杨梅剪下来,放进竹篮里。摘到高处,他发现一根枝条上藏着特别大的一颗,紫得发黑,便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弯腰递给她:“这个最甜。”
沈知意接过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又想起当年在山谷里那个少年,满身泥土地爬下树来,把一兜野杨梅倒在她的裙摆上,笑得露出虎牙。
“比山谷里的还甜。”她说。
慕容轩在梯子上咧开嘴,像个孩子一样得意。肩膀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却觉得,那山谷里跋涉的千里路,那些被荆棘划破的衣衫、被风雨淋透的夜,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后来,那株杨梅年年都结果。每年入夏,后院就会飘起甜津津的果香。慕容轩会亲手摘一筐,分给府里的下人,再挑最大最紫的一捧,放在沈知意的窗台上。
有一回顾问他们,当初怎么就为了一枝野杨梅,把自己弄成那样。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望向院子东角那棵老杨梅树,满枝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说:“大概是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了你,把山谷里最好的一枝杨梅,跋山涉水地捧到你面前来。”
树影婆娑,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那枝杨梅已经长成了老树,苍劲的枝干上带着岁月的疤痕,可每年夏天,还是照样会结出满树的果子,又红又紫,像那年他怀里的那一枝——裹在粗布里,带着风尘与体温,穿过整座山谷的风,小心翼翼递到她手边。
“这个,我想着你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