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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话 暴雨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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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至的黄昏,天是被墨水浸透的宣纸,一层层洇开深沉的墨色。慕容轩站在廊下,看远山如黛,近树如烟,风从山谷间钻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裹挟着草木的腥甜。他身后的马厩里,那匹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翕张,喷出白气。
“要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第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像一柄银白的刀,将整个天地劈成两半。雷声滚滚而来,大地都在震颤。枣红马发出一声惊嘶,前蹄高高扬起,缰绳被绷得笔直,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慕容轩快步走向马厩,却在檐下顿住脚步。雨点已经砸下来了,黄豆大小,打在地上溅起泥花。他看见晓夏从另一侧的厢房冲出来,赤着脚,裙摆提在手里,露出纤细的脚踝。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黑发贴在颊侧,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你别出来!”他喊。
她已经到了马厩门口,转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你一个人不行。”
枣红马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慕容轩打开栅栏门,试图靠近,但马看到他就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嘶鸣着往后退,脊背撞在木墙上,整座马厩都在颤抖。
“嘘——嘘——”晓夏绕过慕容轩,从侧面缓缓接近。她放低身子,像接近一只受惊的鹿,嘴里发出轻柔的安抚声,声音与雨声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马依然在颤抖,但它的眼神开始追随晓夏的身影。她一步一步靠近,雨水顺着她的颈项流进衣领,她仿佛浑然不觉。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颤。
“乖,没事的。”她说,声音被雨声撕得稀碎,却神奇地传进了马的耳朵里。
枣红马终于低下头,鼻子触到她的指尖。她轻轻抚过它湿润的鬃毛,感觉到那一片肌肤下的肌肉仍在剧烈跳动。慕容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瘦了,他恍惚地想,腰身比去年更细,脸颊的轮廓也更分明,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样,亮得惊人,像雨夜里的星。
“帮我拿条干布。”她说,没有看他。
他转身去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青灰色的粗布巾。晓夏接过来,轻轻擦拭马背上的雨水,动作极尽温柔。马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雨势却更大了,屋檐下的雨帘几乎连成一片,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你进去吧。”慕容轩说,“会着凉的。”
她摇摇头,继续擦拭着马:“它还在发抖。”
他沉默片刻,走到她身边,伸手覆在她握着布巾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像在冷水里浸过很久。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他们是邻居,她十六岁,挑着一担杨梅去镇上卖。夏天的暴雨不期而至,她躲在一棵大槐树下,把斗笠摘下来,盖在装杨梅的竹筐上。自己淋得透湿,怀里的杨梅却一颗都没有被打湿。他经过的时候,看见她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嘴唇冻得发紫,却对着筐里的杨梅笑。
“你傻不傻?”他当时这样说,“杨梅淋点雨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可是它们辛辛苦苦长了一季,就为了最红最甜的时候被人吃进嘴里。要是淋了雨,就坏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伞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却依然把伞撑在杨梅筐上。他骂她蠢,一路骂回镇上,后来才知道,那筐杨梅是她娘病了三个月,她每天上山挑水浇出来的。
雨声渐歇,雷声远去,只剩下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晓夏直起身子,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她把布巾叠好,放在栏杆上,说:“好了,没事了。”
慕容轩看着她湿透的背影,突然开口:“你后来还卖杨梅吗?”
她怔了一下,转过身来,湿发贴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不了。那年之后,我娘走了,我就没再种了。”
他走过去,将手里一直攥着的干布巾轻轻包住她的头发:“你不该跑出来的。”
“可我出来了。”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雨后初晴的第一缕光,“你也一直在。”
慕容轩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暴雨夜里为他安抚受惊的马的女人,想起这些年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没有捅破。他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可那个夏天她离开村子后,他才发现自己连她的背影都没来得及记住。
“晓夏。”他叫她。
她微微抬头,雨水顺着她的眉心滑落,悬在睫毛尖上,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泪。
“那次你躲在槐树下,我其实想说的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把伞给杨梅的时候,好看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实而明亮,像乌云散去后的月亮。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他下颌的水珠,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哑然,半晌才道:“那时候小,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青灰色的光,渐渐有霞光晕染开来。枣红马安静地站在马厩里,偶尔侧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这两个并肩站在檐下的人。
慕容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指尖依然冰凉,却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暖起来。
“还有机会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晓夏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肩头。远处山谷里,雨后初霁的雾气正缓缓升腾,像一条柔软的丝带缠绕在青翠峰峦之间。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杨梅的季节性甜意。
她忽然说:“那年那筐杨梅,后来卖了三文钱一斤。我蹲在街边,数着铜板,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慕容轩的手收紧了。他低头看她,看见她眼里的光,像雨后山涧里浮起的雾气,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温柔的暖意。
“我在。”他说,“现在在了。”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眼睛弯弯的,像那年躲在槐树下时一样,明明淋透了雨,却对着杨梅笑得那么满足。
雨过天晴,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吹动她的衣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挑着担子躲雨的女孩,把斗笠让给了一筐杨梅。那时候他不懂她为什么那么傻,现在他懂了——她护着的从来都不是杨梅,而是一整个夏天或许都可以延续的、温热的希望。
就像此刻,她站在他身边,发梢还滴着水,笑意却妥帖地落在他心上。他想,原来有些人,从你把伞递给她的那个瞬间起,就注定要弯弯绕绕许多年,最终还是要走到一起的。就像那筐杨梅,哪怕淋了雨,也依然会在某个清晨,被洗干净了放在白瓷碗里,等着一个坐在身边倾听的人。
他低下头,把吻落在她的发间,潮湿的、带着雨的气息。
而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像十六岁那年,盯着杨梅看时一样,心里又软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