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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杨梅酒醉虾    暮 ...


  •   暮春的雨丝缠缠绵绵地裹着江南,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沈家商号的马车停在慕容府门前时,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玉莲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她仰头望了望门楣上“慕容”二字,唇角弯起一道弧度,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了车。

      “你们家公子可在?”她理了理水蓝色织锦裙裾,语气里带着商户人家特有的爽利,“多年不见,听说慕容公子已高中进士,特来道贺。”

      门房认得这位沈家大小姐——当年沈家与慕容家议亲时,沈玉莲没少往来。只是后来慕容家遭变故,这门亲事便不了了之。如今沈家借着漕运发了家,沈玉莲却登门来访,门房不敢怠慢,忙引她入内。

      花厅里,慕容轩正执笔临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沈玉莲,倒也不意外,搁下笔笑道:“沈姑娘怎得闲来此?”

      “来给慕容公子贺喜呀。”沈玉莲目光在厅中扫过,最后落在一旁几案上的茶盏上,“听说公子娶了位才女娘子,怎么不见人?”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端着木案进来。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间却有一种沉静的韵致,嘴角噙着浅笑:“夫君有客?”目光落在沈玉莲身上,略顿了顿,“这位是……”

      “这是沈家大小姐。”慕容轩起身接过她手中木案,声音不自觉地柔了几分,“玉莲,这是拙荆晓夏。”

      沈玉莲打量晓夏,只见她衣着素净,头上只簪一支银簪,比起自己满头的珠翠,倒显得寒酸了。可那双眼睛却清澈沉静,望过来时,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沈玉莲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笑得热络:“原来是嫂子,久仰久仰。早听说嫂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晓夏淡淡一笑:“沈姑娘过誉了。”说着将木案里的茶盏摆到桌上,“这是今春新采的西湖龙井,沈姑娘尝尝。”

      沈玉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又转向慕容轩,“慕容公子好福气,娶了位会持家的娘子。我记得当年在沈府时,公子最爱喝我们家的雨前茶,如今可是换了口味?”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晓夏低头斟茶,面色不动。慕容轩却笑了:“茶是晓夏亲手炒的,确实比外头买的香些。”

      沈玉莲眼波一转:“哦?嫂子还会制茶?”她放下茶盏,指尖轻敲桌面,“既如此,不知嫂子可会做菜?我听说慕容公子从前最爱吃醉虾,若是嫂子会做,我倒想见识见识。”

      晓夏抬眼,正对上沈玉莲那双带着试探的目光。她微微一笑:“倒是会一些。夫君既然爱吃,今日便做了。”

      沈玉莲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干脆,愣了愣:“那敢情好,只是怕叨扰了嫂子。”

      “不叨扰。”晓夏起身,“沈姑娘坐坐,我去去就来。”

      慕容轩想拦她:“晓夏,你身子刚好……”

      “无事。”晓夏回头朝他笑了笑,“来者是客,不能失了礼数。”

      她转身往厨房去了。沈玉莲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暗自冷笑。醉虾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火候与调味。当年沈家请的名厨做这道菜时,沈玉莲曾在旁边看过,光是腌渍的料汁就要用十几种香料调配。她不信这个出身普通的商户之女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不多时,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那香气先是一丝甜津津的果味,像是熟透的杨梅在酒里浸了整夜,清冽里透着丰腴。接着是酒香,不是寻常的黄酒,倒像是江南人家自酿的米酒,醇厚里带一点温存。最后才是虾的鲜,被前两重味道裹着,竟显出几分矜持来。

      沈玉莲的丫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姐,好香啊。”

      沈玉莲没说话,心里却打了鼓。她见过醉虾的做法,多是浓油赤酱地压住腥味,可这香气却清雅得很,倒像是一盘素菜似的。

      不多时,晓夏端着白瓷盘进来。盘中卧着七八只青壳河虾,虾身泛着琥珀色的光,间或缀着几颗紫红的杨梅,汁水染得汤汁微微泛红。那股子杨梅酒的香气扑面而来,竟让满室茶香都淡了几分。

      “杨梅酒醉虾。”晓夏放下盘子,“我家传的法子,用陈年杨梅酒腌渍半个时辰,不加一滴水。沈姑娘尝尝。”

      沈玉莲拈起一只虾,指尖触到底下微凉的汤汁,那酒香便顺着指尖爬上来。她轻轻一吸,虾肉滑入口中,先是清甜,继而是酒香在舌面炸开,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梅子酸,在喉间转了个圈,竟生出丝丝回甘。

      她愣住了。这味道……远比当年沈府名厨做的要高明得多。醉虾最有讲究的是“醉”字,重一分则酒气夺味,轻一分则腥气未去。可这只虾却恰到好处,酒香成了底韵,虾的鲜甜完全托了出来,连虾脑都是满的。

      “嫂子好手艺。”沈玉莲勉力笑了笑,放下虾壳,“只是……”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醉虾虽好,到底太文气了些。我记得慕容公子从前是爱吃辣的,这口味,怕是不合公子脾胃吧?”

      话音未落,慕容轩已经伸出手,从盘里取过一只虾,动作熟稔地掐头去壳,转了一圈,将完整的虾仁放在晓夏碟中:“晓夏最爱吃虾,却嫌剥壳麻烦。”

      他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千百回。晓夏低头望着碟中白白嫩嫩的虾肉,耳尖微微红了,却还是夹起来吃了。

      沈玉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记得当年议亲时,慕容轩也曾陪她逛过庙会,她看中一只糖人,他付了钱,却连她递过去的那半边都没接。那时的慕容轩,是出了名的清冷性子,对谁都淡淡的,不疏远,也不亲近。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为一个女人剥虾,还剥得这样理所当然。

      “沈姑娘说的是。”晓夏咽下虾肉,笑道,“夫君这两年也改了口味了。从前爱吃辣,如今倒是慢慢清淡了。沈姑娘若是念着旧味道,改日我做个酸辣虾米给你尝尝?”她说着,又取过一只虾,“只是今日这杨梅酒醉虾,是专为夫君酿的,他爱吃这个。”

      沈玉莲的指尖在袖中攥紧。那句“念着旧味道”,分明是在点她。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慕容轩已经接过晓夏剥好的虾,就着她的手吃了,眉眼里全是温柔笑意:“你这手艺,倒是越发好了。”

      “那是自然。”晓夏侧头看他,“自家的相公,自然要喂好了。”

      沈玉莲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慕容轩和晓夏送到门口,沈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临上车时,沈玉莲回过头,望着门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慕容轩正低头替晓夏拂去衣袖上沾的一瓣桃花,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沈府后院,她远远看着慕容轩独自立在桂花树下,衣袂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那时她便想,这样的人,若是能抓住,便是抓住了天上的月亮。

      可如今,那月亮却愿意为另一个女人落进尘埃里,洗手做羹汤,替她剥虾壳。

      沈玉莲放下车帘,声音淡淡的:“走吧。”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那缕杨梅酒香还在空气里浮着。花厅里,晓夏正收拾碗碟。慕容轩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怎么想起来做杨梅酒醉虾了?”

      晓夏手上一顿:“你不是爱吃么?”

      “我何时说过爱吃?”慕容轩笑,“你做的头一回,倒是吃了大半盘不错。”

      晓夏转过身来,仰头望着他:“那我做的,你从来都是爱吃的。”她伸手在他胸口点了一下,“方才沈姑娘说你爱吃辣,我偏做清淡的,你倒配合得好。”

      “那是自然。”慕容轩低头吻了吻她额角,“我的口味,早就是娘子说了算了。”

      晓夏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窗外雨声渐歇,暮色四合,厨房里还飘着杨梅酒的香。那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笼着这一方小天地,像春天里最后一场花事,温柔而笃定。

      沈家马车里,沈玉莲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缓缓展开。帕子上绣着两枝并蒂莲,是她当年绣了一半的。如今针脚已经开始褪色了,她望了许久,终于还是将帕子收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年桂花树下的人影,终究是走远了。她忽然明白,有些酒,不是你的,再烈的性子也酿不出那滋味来。就像那杨梅酒醉虾,看着清冽,实则浓烈得化不开,只因里面酿的是一个男人的心。

      而那颗心,早已不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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