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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唤东风 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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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重渊留下的墨玉药瓶在丹房里搁了整整两天。
璇玑阁主亲自验的——不是毒,是货真价实的九转魔莲丹,魔域圣药,一颗能抵半条命。全天下只有夜重渊手里有三颗。
“他倒是大方。”殷九鸢把药瓶搁回桌上,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沈惊?没有接话。他靠在引枕上,手里翻着一卷旧剑谱。剑谱是顾忘川走之前留下的——那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把这卷东西往他枕边一放,转身就走。剑谱里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谢饮溪当时在旁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当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守在师尊榻边,而是去后山练了一整夜的剑。第二天早课时巡山弟子来报,说后山那片竹林被砍秃了半亩,问掌门要不要查。慕清商正在批公文,头也没抬:“不用。让他砍。”
殿外廊下,谢饮溪端了药进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被剑气反噬的。沈惊?接过药碗,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
“睡了。”谢饮溪笑了一下,“只是起得早。”
沈惊?没有戳穿他,低头喝药。药汁苦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谢饮溪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动作很自然,做过一千遍的事不需要多想。
沈惊?看了那颗蜜饯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含住了。
谢饮溪的指尖在师尊唇边停了一瞬。只一瞬,他便收回手,重新挂上惯常的笑。但他转身收碗时,耳尖是红的。
“饮溪。”
“弟子在。”
沈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一趟魔域。”
谢饮溪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空碗,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您说什么。”
“夜重渊说他知道凶手是谁。”沈惊?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说让我去魔域找他。三个月,他已经给了期限。”
“他是魔族。”谢饮溪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是魔域至尊,他说的话您就信?”
“夜重渊从不撒谎。”
“他从不免费说真话!”谢饮溪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他放下药碗,走到榻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沈惊?。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仰望师尊,和平时喂药时一样,但他的眼神不再是乖巧的弟子看师尊的眼神——里面翻涌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师尊,他要的代价是什么,您知道吗?”
沈惊?没有回答。
他知道。
全天下都知道夜重渊想要什么。
“我陪您去。”谢饮溪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是您的弟子,我——”
“你留在宗门。”沈惊?打断了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却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冷硬,“这是为师的事。”
谢饮溪跪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摆。他想说——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他想说——您不能每次都用“为师”把我推开。他想说很多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沈惊?一旦决定的事,谁都无法改变。当年他决定独自承受九幽寒气,谁都没拦住。
他从袖中摸出那条旧剑穗,攥在掌心里,很用力。穗结硌得掌心发疼,他没有松开。
傍晚,殷九鸢来送最后一次药。
她进门时发现沈惊?已经换好了衣裳——不是凡人的粗布衣,是那件月白长袍。头发也用白玉簪重新绾了起来,一丝不苟。这是执剑长老出门的装束。
他要走。
殷九鸢站在门口,看了他三息。然后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她的手指很巧,抚平褶皱的动作利落而温柔。
“决定了?”
“嗯。”
“带谁。”
“不带。”
殷九鸢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惊?,那双凤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沈惊?,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世上不是只有顾临渊一个人愿意为你死。”
沈惊?垂下眼帘。
他当然知道。殷九鸢为他做了多少事,他不是看不见。碧落宫与天衍宗素无交情,她却三番五次亲自送药。北域的风雪有多大,她每次来的时候发间都还带着未化的霜。可他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九鸢。”
“你别说话。”殷九鸢打断了他,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退后一步。她重新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强势的温柔,“喝完。北域的雪莲我炼了三年才得这一碗,一滴都不许剩。”
沈惊?接过碗,一饮而尽。
殷九鸢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明亮。她是殷九鸢,是碧落宫宫主,是玄霄天最会炼丹的女人。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愧疚。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
“三个月,”她说,“夜重渊定的期限是三个月。我给你四个月。四个月后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带着碧落宫的人去魔域要人。”
沈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殷九鸢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还会在北域的风里炼丹。风大不大,我都在。”
说完便大步走进了暮色。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又一个人来了。
合欢宗宗主,苏棠音。
紫衣女子今日换了一身绯色纱裙,外罩一件雪白狐裘,进门时带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此番赴天衍宗并非只为探病——合欢宗与灵墟派近日因地界纠纷闹得很不愉快,她与灵墟派掌门在偏殿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拍碎了两张案几。但此刻她出现在沈惊?的房间里,脸上毫无方才在偏殿时的泼辣凌厉。
她站在门口,将狐裘拢了拢,轻声问:“沈长老伤可好些了?”
沈惊?微微颔首:“劳苏宗主挂念。”
“不敢当。”苏棠音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的坐姿很端庄,和她方才在偏殿骂人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着沈惊?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说:“你瘦了。”
沈惊?没有接话。
他和苏棠音的交往不算深。百年前合欢宗内乱,他以天衍宗执剑长老的身份出面调停,保下了苏棠音的宗主之位。从那以后每逢年节,合欢宗都会往天衍宗送些丹药灵果,礼数周全,从未逾矩。苏棠音也从未来过天衍宗。这是她第一次亲自登门。
“宗主此来,可是有事。”
苏棠音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被朱笔圈过,有些被墨线划掉。谢饮溪在一旁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合欢宗名下的产业名册——其中好几处标注的地点,都在魔域边境。
“沈长老,”苏棠音将帛书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沈惊?手边,“你若是要去魔域,合欢宗在魔域边境有十七处暗桩。这是名册,你拿着。”
沈惊?看着那卷帛书,没有接。
他不确定苏棠音是如何知道他要去的。他今天才做的决定,连宗门内知道的人都不超过三个。
“宗主如何得知。”
苏棠音低头理了理袖口。她的手指很白,指甲染着淡粉色的蔻丹,是很寻常的女子打扮。开口时声音很稳,稳得不带半分波澜。
“方才在偏殿,殷宫主骂了一个端茶洒了的小弟子。她那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杯茶动气,除非心里有别的事。”苏棠音收回手,抬眼看向沈惊?,“她素来只为你的事动气。你又换了出门的衣裳——你去哪里,不必猜。”
沈惊?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女子对他的好。他欠的已经太多,还不起了。
苏棠音没有等他开口。她站起身,重新拢好狐裘,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侧过头来。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本就温柔的眼眸映得更深了几分。
“沈长老,我护合欢宗百年,从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操心。唯独你那天来的时候,是唯一一个不问理由就站在我这边的人。”她的声音轻下去,“我记了百年。”
她推门出去了。
暮色渐浓,昆虚绝顶的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将桌上的帛书吹得翻了几页。谢饮溪看着那卷名册,又看着门口消失的绯色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年轻。他们和师尊之间,都有上百年的过往。每一段过往都是他无法插足的领地。
沈惊?将帛书合上,递给谢饮溪。
“收好。”
谢饮溪接过帛书,忽然问:“师尊,百年前合欢宗内乱,您为什么去。”
沈惊?翻了一页剑谱,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因为她当时孤立无援。没有人帮她。”
谢饮溪攥紧了手里的帛书。
原来如此。
他的师尊三百年来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一样的理由。他会站在所有没有人帮的人那一边,从不求回报。而这些人,记了他上百年。
窗外暮色已沉,后山隐隐传来几声杜鹃啼叫。
昆虚绝顶是没有杜鹃的。这个时节,这个海拔,杜鹃活不了。谢饮溪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是传音符化成的幻鸟,不知是谁放出来的。杜鹃的啼声清亮而执拗,一声接一声,不肯停歇。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他轻声念了这句诗,忽然觉得这杜鹃像极了跪在殿门外的自己。他们都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都知道可能等不到。都还在等。
更深人静时,昆虚绝顶忽然起了一阵古怪的风。
那风不冷,反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和苏棠音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它从山脚盘旋而上,穿过层层殿宇,在沈惊?的小院外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散入茫茫夜色,像一个迟到了百年的回答终于找到了归处。
谢饮溪推开窗,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空。风已经散了,廊下小火炉里的炭火被吹得明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他回头看了看榻上阖目养神的人,那人睫毛低垂,呼吸平稳,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他把窗关好,重新坐回榻边的脚踏上,和无数个从前的夜晚一样守着师尊。
只是这一次,他握着那条旧剑穗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都等了上百年。他不过七年。七年很短,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等那个东风。
天快亮的时候,沈惊?无声地起身,替靠在脚踏上睡着的少年披了一件外袍。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谢饮溪没有任何察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的头歪在榻沿上,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他手里还握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剑穗,穗结压在他指尖下,压了七年。
沈惊?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中,霜寒十四州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拂晓的寂静,往北去了。
谢饮溪醒来时,肩上披着师尊的外袍。榻上已经空了,窗外有鸟雀啁啾,昨夜那只杜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廊下的火炉还温着,壶里的水刚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攥着那条旧剑穗,指节泛白,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慕清商站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
“他走了。”慕清商说。
“弟子知道。”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慕清商递过来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是沈惊?的笔迹。
谢饮溪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玉简上写的是——
“等我回来。”
谢饮溪将玉简贴在心口,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只孤雁正从北方的云层里钻出来,往南方飞去了。
“弟子遵命。”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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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魔域边界,暗霜城。
夜重渊站在城楼最高处,玄色长袍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墨玉酒盏,盏中酒液深紫近黑。城外万里荒原,寸草不生,终年笼罩着一层暗紫色的薄雾。
远远的天际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银光。那光很淡,却在这片暗紫色的荒原上格外醒目,一线割开夜色的霜刃。
夜重渊眯起眼睛,看着那道银光越飞越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等的人来了。
“本尊就知道,”他将酒盏放在城垛上,深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银光,“你一定会来。”
他把酒盏斟满,推了一杯到对面。
“来的路上想清楚了吗——你要拿什么,换本尊手里的名字。”
那道银光落在他面前,化成一个苍白昳丽的身影。那人收剑入鞘,脸色比传闻中还要白上几分,右胸的伤口在长途御剑中渗出了一丝血色,将月白长袍染出一点殷红。但他站得很直,清冷的眼眸直视着夜重渊,没有半分惧色。
“你先说名字。”
“先把酒喝了。”夜重渊将酒盏推到他手边,声音低沉悦耳,“魔域的风比你们昆虚绝顶可冷多了,暖暖身子。”
沈惊?没有看那杯酒。
两人在城楼顶端对峙,朔风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翻飞纠缠。一个魔气滔天,一个冷若冰霜,谁都没有退一步。
而在万里之外的昆虚绝顶,谢饮溪坐在师尊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苏棠香留下的帛书。他的手指循着十七处暗桩的标记一路往上,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暗霜城。
他收起帛书,背上长剑,推门而出。廊下那只小火炉还在烧,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等什么人回来。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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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