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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暮时书 会审 ...

  •   三宗会审定在谷雨前一日。

      天衍宗长明殿里里外外洒扫了三遍,连殿前石阶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干净了。慕清商亲自盯着弟子们搬桌椅——璇玑阁的人坐左边,碧落宫的人坐右边,万剑山庄的席位安排在正对面。他忙得发冠歪了半寸都没注意到,还是谢饮溪路过时提醒了一句“掌门您的冠”,他才抬手扶正,面无表情地说“本座故意的”。

      “您不是故意的。”谢饮溪说。

      “……去给你师尊熬药。”

      谢饮溪端着药碗穿过回廊时,看到沈惊?站在老梅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肩头。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还是月白,但领口和袖边滚了一层极细的银线暗纹,是执剑长老在正式场合才穿的礼服。头发用白玉簪绾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佩换成了剑印玉符。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谢饮溪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旧木梳,从北域带回来之后师尊一直收在书架的锦盒里,从没拿出来过。

      “师尊。”谢饮溪将药碗递过去,“该喝药了。今天加了两滴蜜。”

      沈惊?接过碗,低头喝完。他把空碗递回去,却没有松手。谢饮溪抬眼看他,发现师尊的目光还停在手里的木梳上。

      “饮溪。”

      “弟子在。”

      “你有没有想过,很久以后,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些事了。”沈惊?的声音很轻,轻到谢饮溪差一点就没听清,“顾临渊长什么样,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笑起来眼睛弯多少度,他生气时先皱左边眉头还是右边。这些事,再过几十年,就没人知道了。我已经在忘了。”

      谢饮溪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在师尊书房里翻到那卷旧剑谱时的情景。剑谱上有一页画了一枝梅花,他问师尊这是谁画的,师尊没有回答。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不回答,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每说一次,记忆就被语言磨损一次。说到最后,有些细节就分不清是真的还是自己编的了。

      “师尊,”谢饮溪把空碗放在石桌上,在师尊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弟子不会让您忘记的。”

      沈惊?低头看着他。

      “弟子以后每年都在后山种杜鹃。每年都种新的,每年都开花。这样师尊看到花的时候就会想起来——想起来有人记得,有人还在。”少年的桃花眼里没有往日的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悲伤的事也许会被忘记,重要的事也许会被带走。但弟子还在这里。”

      沈惊?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他的手落在谢饮溪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这个动作和他多年前在弟子房门口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那时候谢饮溪刚入门,个头才到他胸口,因为练剑扭伤了手腕,疼得眼眶发红却硬咬着牙说“不疼”。他当时也是这样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长大了。”沈惊?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头发该理了。”

      谢饮溪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弟子前天刚剪的。”

      “剪得不好。”

      “那师尊给弟子剪。”

      沈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拿起石桌上的空碗朝小厨房走去。谢饮溪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傻笑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师尊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几乎算不上弧度的弧度。

      会审在大殿举行,谢饮溪作为执剑长老唯一亲传弟子列席旁听。他站在沈惊?身后半步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师尊的侧脸和一小截后颈。那截后颈在礼服银边领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纤细。

      殿内坐了不下百人。上三宗来了碧落宫和璇玑阁,殷九鸢坐在客席首位,今天换了身正式的墨蓝宫装,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步摇。她看到谢饮溪便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合欢宗宗主苏棠音坐在她旁边,今天穿的是月白素衫——谢饮溪注意到那个颜色和师尊的袍子很接近,偷偷多看了一眼。灵墟派、问心书院、万剑山庄都派了人,连常年不问世事的小宗门都来了好几个。殿门口还站着一排闻讯赶来的散修,没有座位就站着,谁也没有出声。

      顾忘川没有坐客席。他独自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没有进来。慕清商请过,他说“我不是来旁听的,只是来确保某些人不敢做手脚”。万剑山庄来的两位长老路过他时脸都青了,他连招呼都没打。

      璇玑阁主宣读了尸检。准确地说,是剑痕比对。夜重渊之前留下的那柄黑刃和北域周砚深的证词在细节上严丝合缝地印证了同一件事:厉阳焱在正魔大战中私通魔族、故意撕开南线缺口、亲手刺杀座下弟子顾临渊、并在此后潜逃十五年。苏棠音提供了合欢宗的暗桩记录,一份厉阳焱十五年前向合欢宗借调密卫的亲笔信函。她将帛书呈上时声音很稳,“合欢宗当时拒绝了此请,但保留了往来文书。今日呈堂,以正视听。”

      殷九鸢提交了碧落宫的丹药记录。璇玑阁主从专业角度对两种剑伤做了比对分析。

      最后是周砚深。慕清商亲自走到殿门口,扶着他走进来。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齐了,但身形还是佝偻的,眼神还是浑浊的。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得很慢很慢,走到大殿中央时腿一软差一点摔倒,谢饮溪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周砚深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松开手,独自站在大殿中央。他用沙哑的声音把那天晚上在南线看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顾临渊倒下时喊的名字时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顾师弟最后说的是——‘告诉惊?,木梳我收好了。’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应该收到了。”

      谢饮溪转过头看着师尊。沈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按在座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谢饮溪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师尊身边挪了半步,将自己的肩膀停在师尊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他没有碰师尊,也没有说话。但沈惊?的指尖在片刻后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会审的结果没有悬念。慕清商以天衍宗掌门身份宣布恢复顾临渊宗门名誉,追赠“昭明剑尊”谥号,灵位迁入正殿供奉。周砚深战时失职之责依律不追究,准其回宗养老。殷九鸢当场表示碧落宫每年提供北域雪莲十株供其调养旧伤,苏棠音在旁轻声补了一句“合欢宗的暗桩沿线可顺路护送”。慕清商看了看她俩,低头在宗卷边加了一行小字。

      会审结束后,谢饮溪在后山找到了师尊。

      沈惊?独自坐在南坡的石阶上。这片石阶正对着去年秋天谢饮溪偷种的那片杜鹃花田,花期已过,只剩满坡绿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远处一轮巨大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山脊,将整片昆虚绝顶染成深金色。

      谢饮溪没有出声,悄悄在师尊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了很久的落日。落日走得很慢,慢到让人以为它会一直悬在那里。但每一寸光都在悄悄地消失,等意识到的时候天边已经只剩一抹淡金。

      “饮溪。”

      “弟子在。”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谢饮溪想了想。“师尊站在大殿门口,穿白袍子,头发用白玉簪绾着。低头看弟子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弟子当时觉得这个人一定很凶。后来发现师尊确实很凶。”

      沈惊?没有接这个玩笑。他只是继续看着落日。

      “我记不太清第一次见到师兄是什么样子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话,“只记得是春天,演武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刚发芽。他穿青衫,笑起来很好看。其他的细节都模糊了。三百年太长了,长到有些东西不用风吹自己就散了。”

      谢饮溪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年前他跪在殿外三天三夜,求一个拜入执剑长老门下的机会。他当时以为自己要的是变强,是学剑,是出人头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要的只是站在这个人身边。他曾经觉得师尊是山顶的雪,永远不会化,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被人间烟火熏出裂缝。可此刻坐在石阶上的这个人也会忘,也会模糊,也会在落日里问出“我记不太清了”这样的话。那些重要的事,那些悲伤的事,总有一天都会被带走。不是被敌人夺走,不是被阴谋毁掉,只是被时间慢慢地、一点点地抹去。

      少年的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疼。那疼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人用棉花裹着一把锈刀慢慢推进心口。

      “师尊。”谢饮溪的声音有些发抖,“弟子以后老了,也会被忘记吗。”

      沈惊?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眶红了。不是哭,只是红。他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问完就低下头去,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饮溪。”沈惊?喊他的名字。

      “弟子在。”谢饮溪还是低着头。

      “你不会被忘记。”

      谢饮溪抬起头。沈惊?的睫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目光却很稳。那个目光不是冷的,不是淡的,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只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身上。

      “你说的那些话,种的那些花,熬的每一碗药,偷翻窗户踩碎的那片瓦。我都记得。”沈惊?的声音仍然很轻,“我记性不好,但不会忘这些。”

      谢饮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那片被他踩碎的瓦早在去年冬天就被换了新的,他以为师尊不知道。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

      “弟子——”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弟子以后也不忘。悲伤的事、重要的事、所有的事。弟子都替师尊记。”

      沈惊?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揉头发,是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角。那只手是温的。不是滚烫的、灼人的,是温的。是这个人身上难得一见的温度。谢饮溪怔怔地看着师尊的指尖,不敢动。

      “不用全记。”沈惊?收回手,重新看向落日,“挑开心的记。”

      谢饮溪用力点头。落日终于沉入了山脊,天边最后一抹金光也消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昆虚绝顶笼罩在一种安宁静谧的深蓝中。但谢饮溪不觉得暗,因为师尊还坐在他旁边,月白衣袖被晚风吹起一角,落在石阶上离他手指只有半寸的地方。他看着那半寸距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每次守夜都坐在脚踏上,和师尊的手之间永远隔着一寸。现在只差半寸。

      “师尊。”

      “嗯。”

      “您上次说我剪头发剪得不好。现在还作数吗。”

      沈惊?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去拿剪子。”

      谢饮溪愣了片刻,腾地站起来跑向小院。他跑得飞快,剑柄上的青色流苏在暮色中划出两道弧线。

      谢饮溪坐在铜镜前,脖子上围了一块旧布。沈惊?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剪子。少年的头发很黑很软,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亮色。沈惊?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时他缩了一下脖子。

      “痒。”谢饮溪小声说。

      “别动。”

      沈惊?的动作很慢。他的手握过剑,握过符,握过十五年的孤独。此刻握着剪子修剪一个少年的碎发,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碎发落在旧布上,落在少年的肩头,落在铜镜前的桌面上。谢饮溪在镜子里看着师尊低垂的眉眼,那张脸在烛光下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时眉间会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竖纹。那是这三百年来扛过太多东西才留下的痕迹。

      “师尊。”

      “嗯。”

      “您以前给别人剪过头发吗。”

      沈惊?的手顿了一下。“给师兄剪过。”

      谢饮溪在镜子里看到师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继续剪。剪刀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过了很久沈惊?放下剪子,轻轻拂去少年肩头的碎发。

      “好了。”

      谢饮溪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其实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太大区别,只是发尾被修得齐整了些。但他还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以后弟子的头发都让师尊剪。”

      沈惊?将剪子收进抽屉里,没有回头。“看你表现。”

      谢饮溪站起来,把旧布上的碎发抖进纸篓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玉符,上面刻着天衍宗的剑印——执剑长老的剑印。和师尊给苏棠音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慕掌门方才给我的。他说这是备用的,让我替您收着。弟子觉得——”他握着那枚玉符,抬头看着沈惊?,“弟子觉得掌门是在告诉弟子,以后也要一直站在您身边。”

      沈惊?看了那枚玉符片刻。

      “他倒是会做人情。”

      谢饮溪笑了,将玉符仔仔细细收进怀里。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入黑夜,廊下的小火炉又添了新炭,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暖融融的光里。院中老梅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个内门弟子放纸鸢收线的笑闹声。

      谢饮溪站在窗边忽然开口。

      “师尊。”

      “嗯。”

      “夕阳走得真慢。”

      沈惊?抬起眼。他想起傍晚坐在石阶上看的那个落日,沉入山脊的速度确实很慢,慢到像在等人说完所有想说的话。

      “明天还会有的。”他说。

      谢饮溪回过头,逆着烛光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和八年前跪在殿门外仰头看他的少年一模一样。

      “嗯。明天弟子陪师尊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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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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