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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域行 冷 ...

  •   北域没有春天。

      沈惊?和谢饮溪抵达北域边境时,昆虚绝顶的梅花已经落尽了。后山南坡上的杜鹃开了又谢,谢饮溪走之前托慕清商帮忙浇水——掌门大人接过水瓢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堂堂天衍宗掌门”,第二天一早还是去了后山。这些都是后来殷九鸢在传讯里当笑话讲的。

      北域的风和暗霜城的朔风不同。暗霜城的风是干的、烈的,裹着荒原上的沙尘,刮在脸上像刀背在拍。北域的风是湿冷的,从万年不化的雪峰上倾泻而下,钻进衣缝里、骨头缝里,无处不在。谢饮溪御剑时打了个哆嗦,偷偷看了师尊一眼。沈惊?站在霜寒十四州上,月白长袍外罩了一件银灰色鹤氅,面色如常。但他的指尖比平时更白了几分。谢饮溪注意到师尊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冷的。

      “师尊。”少年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递过去。

      沈惊?看了一眼他单薄的中衣。“穿回去。”

      “弟子不冷。”

      “你的嘴唇紫了。”沈惊?的声音很淡,“穿上。为师不冷。”

      谢饮溪把外袍重新披上,低头系腰带时嘟囔了一句“师尊明明也冷”。沈惊?装作没听见。

      碧落宫坐落在北域最高的那座雪峰的半山腰,整座宫殿是用万年不化的玄冰砌成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沈惊?上一次来碧落宫还是很多年前,那时候殷九鸢刚继任宫主,在正殿里摆了三天的宴席,他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这次碧落宫正殿里没有宴席,只有满地的药渣和堆到天花板的丹方卷轴。殷九鸢坐在丹炉前,手里握着一把蒲扇,脚边蹲着两个新收的小弟子,一男一女,都不过十一二岁,正手忙脚乱地分拣药材。

      “左边那堆是雪参,右边那堆是雪莲须,你们俩分反了。”殷九鸢的声音从丹炉后面传来,带着些许无奈,“重分。”

      沈惊?走进正殿时,殷九鸢抬起头。她脸上沾了一抹炉灰,发髻也有些松散。她看到沈惊?身后跟着的谢饮溪,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难得。你这次带人了。”

      “他要跟来。”沈惊?说。

      “弟子自己要跟来的。”谢饮溪从师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殷九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殷宫主,弟子来蹭丹房。”

      殷九鸢放下蒲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让两个小弟子继续分拣药材,自己带着沈惊?和谢饮溪穿过正殿侧门,沿着一条狭窄的冰廊走到一处偏室。偏室很小,只有一张冰案两把冰椅,案上搁着一只上了锁的铁匣。她从袖中摸出钥匙打开铁匣,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沈惊?。

      “顾忘川三个月前托我转交的。他说这封信不能经过任何宗门的手,只能由你亲自打开。他本来要自己送,临时被万剑山庄召回北域深处去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沈惊?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只有一页,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谢饮溪站在师尊身侧,目光扫过信纸,脸色微微一变。信上只有一段话——“北域极深处有一处废弃的据点,是十五年前天衍宗秘密设立的,不在任何宗门舆图上有记载。我在据点外围找到了当年南线幸存的目击者。人还活着,但不愿出山。他说他只认天衍宗的剑印。你的剑印还在吗。忘川。”

      沈惊?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他的动作很从容,但谢饮溪看到他的指尖在信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殷九鸢都没注意到。

      “你去吗。”殷九鸢靠在冰案边,双手抱臂。

      “去。”

      “我就知道。”她从袖中摸出两只瓷瓶,一瓶递给沈惊?,一瓶塞进谢饮溪手里,“红色的是续命丹。蓝色的是驱寒散,北域深处有万年冰窟,寒毒入骨不是闹着玩的。你——”她指着沈惊?,“旧伤刚好,自己掂量。你——”她又指向谢饮溪,“你师尊要是又犯病了,你就给他灌药。灌不下就硬灌。”

      谢饮溪攥紧瓷瓶,用力点头。沈惊?看着手里的药瓶,沉默了一息。

      “九鸢,你上次说不再专程给我送药了。”

      “这次不是专程。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只是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两瓶。”殷九鸢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要去赶紧去。我丹炉还开着。”

      她把两人送到碧落宫门口,看着他们御剑而起。谢饮溪的剑光飞出很远后回头看了一眼,殷九鸢还站在冰阶上,石榴红的身影在北域灰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正殿,继续拿起了那把蒲扇。谢饮溪回过头,忽然觉得殷九鸢大概还会炼很多很多年的丹。不是为了谁,是她喜欢。

      北域极深处不在任何舆图上。顾忘川留下的线索只是一串极简单的指引——“沿冰河向北,过三座雪峰,见黑色石林后落地。”谢饮溪沿着冰河飞了整整一天,过了三座雪峰,终于在天黑前看到了那片黑色石林。石林从雪原上拔地而起,每一根石柱都有数丈之高,通体漆黑,和周围的雪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石林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黑色劲装,背负长剑,眼角一道细长的旧疤。顾忘川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他站在石柱旁,看到沈惊?身后的谢饮溪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带了徒弟。”

      “他追来的。”沈惊?落在石林前。

      顾忘川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石林深处走去,示意两人跟上。三人在石柱间穿行,脚下的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石柱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个据点是什么时候建的。”沈惊?问。

      “正魔大战前一年。”顾忘川的声音很沉,“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找到这里。厉阳焱当年用天衍宗的名义在这里建了一个秘密据点,对外说是北域矿脉勘探,实际上是在培养他自己的势力。后来大战爆发,这个据点就被废弃了。但当年在据点里的人有一些还活着。其中一个在南线亲眼看到了厉阳焱撕开防线的那一刻。”

      谢饮溪握紧了剑柄。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师尊——沈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石林的尽头是一处被冰层封住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顾忘川拔剑,剑光一闪,冰层应声而碎。洞内是一条幽深的隧道,隧道深处隐隐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就在里面。”顾忘川收剑入鞘,侧头看向沈惊?,“他叫周砚深。当年是天衍宗戒律堂的掌院弟子,后来被厉阳焱调到这个据点来看守北域矿脉。大战后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沈惊?微微点头,迈步走进隧道。隧道很窄,只能一人通过。谢饮溪跟在师尊身后,顾忘川走在最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隧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敲击。隧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里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盏油灯。石床上坐着一个老人。他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沟壑般的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天衍宗弟子服,袖口磨破了边,补丁摞着补丁。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沈惊?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带着某种老年人特有的迟钝和慈祥。

      “沈师弟,你来了。”周砚深说。

      谢饮溪微微一怔。他叫的是“沈师弟”,不是“沈长老”,不是“执剑长老”。沈惊?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

      “周师兄。”

      “你还记得我。”周砚深笑得更深了些,“当年你在演武场练剑的时候,我管戒律堂,天天抓你偷练夜剑。每次抓到你,你就板着脸说‘我在练功不是偷练’。那时候你才多大——你师兄总是偷偷跟在你后面,等我走了就出来给你送宵夜。顾临渊那个人啊,比我管戒律堂的还操心。”他提起顾临渊时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昨天才见过的人,而不是死了十五年的故人。

      沈惊?没有接话。他在石床边坐下来,等了片刻,才开口:“周师兄,我来是想问十五年前南线的事。”

      周砚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你会来问。我在这里等了十五年,就是在等你来问。”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清醒,“沈师弟,那天晚上的事,我谁都没说过。连顾忘川找到我,我都没说。我只告诉你。”

      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周砚深慢慢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那天晚上,顾师弟守南线。我是南线的随军戒律,负责记录战时军务。半夜的时候,我看到有人从主帐方向走过来。是掌门本人。我以为他是来巡查防线的,正要上前行礼,就看见他一个人走进了防线最薄弱的那段缺口。那段缺口是他白天亲自划定的——他说那里地势险要魔族不易通过,不必重兵把守。他自己划的缺口,自己走了进去。”

      周砚深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我看到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符印。那枚符印上的纹路我认得,是魔域的通行符。他把通行符按在结界上,结界的缺口被撕开了。魔族从缺口涌入。那些人不是来打仗的。他们和掌门,早有约定。”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我看见了。我全看见了。但我没有站出来。我怕死。我是戒律堂掌院,我本该第一个站出来指认他,但我怕死。”

      石室里很静。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谢饮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这十五年周砚深是怎么过的,一个人在这冰窟里,守着这个秘密,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沈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执剑长老的剑印玉符,放在周砚深的手心里。

      “周师兄。我以天衍宗执剑长老的身份,赦你战时失职之责。”

      周砚深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剑印玉符。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然后他哭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石床上,抱着一枚玉符,哭得像一个孩子。

      “顾师弟死的时候……他在喊你的名字……他喊了好几声……他说惊?、惊?——他让我告诉你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他没有说完——就——”

      他的哭声被油灯跳动的声响吞没了。沈惊?坐在石床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周砚深颤抖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周砚深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的一块松动的石板前,从石板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布料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玉简和一把木梳。

      “这是顾师弟的遗物。玉简是我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是他随身携带的记录玉符。木梳——我不知道是谁的。和他的东西放在一起。”

      沈惊?接过木梳。木梳很旧了,断了两根梳齿。他翻到梳背,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是“?”。这把木梳和暗霜城那把一模一样,断齿的位置不一样,梳背的字迹也略有不同。他拿起自己那把留在了暗霜城,这把留在了北域。顾临渊做了两把。一把放在他身边,一把放在自己身边。

      谢饮溪看着师尊将木梳和玉简收进袖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师尊的那天。他在天衍宗大殿外跪了三日三夜,求一个拜入执剑长老门下的机会。所有人都说他痴心妄想,沈惊?不收弟子。第三日傍晚沈惊?推开殿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以为自己会被赶走,抬起头正要再叩首,沈惊?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想当我的弟子。”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说——“因为弟子想站在您身边。”

      沈惊?看了他许久,然后转身走进殿内,留下一句话——“明日寅时来演武场。”这一句,他就跪了八年。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师尊让他站在身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执念。师尊让他站在身边,是因为他看到了他身上某种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东西——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独。他追了八年,师尊才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忽然觉得,他已经比师尊年少时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幸运。

      石林外,北域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稀薄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整片雪原染成淡淡的金色。谢饮溪从石洞里出来时,远远看到顾忘川独自站在一根石柱旁,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谢饮溪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顾忘川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收进了袖中。但谢饮溪已经看到了——那是一条旧得褪了色的发带,月白色的,和师尊常穿的长袍是同一个颜色。那条发带不知在雪里埋了多少年,又被挖了出来,布料已经脆得快要碎了,却还是被人仔仔细细地叠好,收在怀里。

      顾忘川转过身,眼神一如既往地冷硬。但谢饮溪在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等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和他在铜镜里看到的目光一模一样。

      “顾前辈。”谢饮溪开口,“您在北域找了多久。”

      顾忘川沉默了一瞬。

      “不算太久。”他顿了顿,“只是他始终不知道。”

      谢饮溪没有问“他”是谁。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剑柄上的剑穗,忽然说:“师尊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顾忘川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石林外走去,黑色的背影在雪原上渐行渐远。但谢饮溪听到他在转身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雪风吹散——“不用还。他活着就好。”

      沈惊?将周砚深带出了北域。老人离开石洞时很不适应外面的光,眯着眼睛站了很久。沈惊?扶着他走到石林外,让谢饮溪先送他回天衍宗。谢饮溪扶着老人坐上自己的佩剑,回头看了师尊一眼。

      “师尊您呢。”

      “我还要留几天。”

      谢饮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师尊要去哪里。那些藏在北域深处的秘密不止一处,顾临渊的足迹也不止一处。他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周砚深肩上,自己也缩了缩脖子,然后御剑而起。飞出一段距离后他回过头,看到师尊还站在石林入口处。他身后是黑色石柱和万年不化的雪原,风将他的鹤氅吹得翻飞。

      少年用力朝他挥了挥手。沈惊?微微颔首。他站在原地看着谢饮溪的剑光消失在天际,然后转过身,重新走进了风雪深处。

      三日后,沈惊?停在一处被冰封的峡谷前。他按照玉简中最后一段未完成的记录找到了这里。顾临渊在玉简里提到过这个峡谷——“北域极北有冰峡,峡中有温泉一眼,四季不冻。若得闲暇,当携酒一壶与惊?共饮。”他找到了那道冰峡,也找到了那眼温泉。温泉还在,四季不冻,蒸腾的白雾在冰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泉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两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看得出是用剑尖一笔一笔刻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描过那些笔画。

      “惊?,酒我带来了。你没来,我一个人喝了。下次再带一壶。临渊。”

      沈惊?在泉边坐了很久。他从袖中取出顾忘川托殷九鸢转交的那封信,翻到背面,用剑尖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这次我带酒来了。你不在。下次也不在。”他把信叠好压在石头下面,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随身多年的小酒壶——那是他很多年前和顾临渊一起在青木城鬼市买的便宜货,壶身上磕掉了一块漆,壶盖也拧不紧了。他从没换过。他把酒壶放在石头上的字迹旁边,然后站起来,没有再回头。

      半月后,沈惊?御剑返回天衍宗。

      路过碧落宫时,殷九鸢远远看到他,从丹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人找到了?”沈惊?落剑在冰阶上。“找到了。”

      殷九鸢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除了瘦了些没有新伤,点了点头。“饮溪那小子走之前在我这儿蹭了一晚上,烤了我丹房半面墙的火。他说你肯定会从这里路过,让我多留你一天。被我赶走了。”沈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就这么赶他。”

      “我不赶他他就赖在这儿给你熬药。我丹房火不够他用的。”殷九鸢从袖中摸出一盒新配的丹药,“带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他的。那小子灵力用得狠,经脉有旧损。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沈惊?接过药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九鸢。多谢。”

      殷九鸢已经转身往丹房走了,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沈惊?御剑南归,穿过北域灰白的云层,穿过昆虚山脉未化的雪线,穿过正在抽芽的阔叶林带。当他终于落在天衍宗山门前时,守门弟子愣了一瞬,然后大喊——“沈长老回来了!”喊声在层层殿宇间回荡。

      谢饮溪从演武场跑过来,衣襟上还沾着草屑,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到师尊站在山门前,月白长袍沾了北域的风霜,眉间却比离去时舒展了几分。

      “师尊!”

      沈惊?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只盒子递过去。

      “殷宫主给你的。治经脉旧损。”

      谢饮溪接过盒子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师尊一路顺利吗。”

      “顺利。”

      “北域冷吗。”

      “冷。”

      “那弟子去烧水——不对,先熬药——师尊您这次有没有受伤——”

      沈惊?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谢饮溪停住了。

      “没有受伤。水可以烧。药今天不喝,明天再说。”

      谢饮溪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小院跑了。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师尊还站在原地。春日的阳光落在师尊肩头,将月白长袍染成暖色。老梅树下的花瓣已经落尽了,换上了一树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院门口不知是谁又放了一盆新的草植,陶盆上刻着两个字。

      “春安。”

      谢饮溪回过头继续往前跑。他想,今年春天真的很好。

      北域的春雪还在下。冰峡里的温泉四季不冻,蒸腾的白雾升起时,有一只墨色的剑鹞从雾中穿过。顾忘川独自走过冰峡,俯身拾起那块石头上的信纸。信纸已经被水汽濡湿了,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新,不是很多年前的旧笔。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在泉边默然伫立。酒壶他没有带走,只将壶盖拧紧了些,重新放回石头上的字迹旁。

      而在更远的南方,暗霜城最高的那座城楼上,夜重渊将一壶没开封的酒放在城垛上,推了一杯到对面空无一人的位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天边将散的暮色,自己喝了三杯。

      “本尊的草该浇水了。”他自言自语,把玩着手里那只刻了“归”字的酒盏。

      北域的风还在吹。可春天已经来了。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活着——继续等,继续走,继续把那些没能喝完的酒放在某一个地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但活着本身就已经是答案。等本身就已经是重逢。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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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为啥识别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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