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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叫的是谁
寒毒发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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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是万人迷属性,有白月光。
天衍宗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九月末,昆虚绝顶便已覆了厚厚一层白。山门前那棵三千年的古松被压弯了枝,偶尔抖落一蓬碎雪,簌簌地砸在石阶上。整座仙山像是被扣进了一口冰棺里,静得只听见北风穿过回廊时的呜咽。
沈惊?从入秋起便不大出房门了。
他是天衍宗执剑长老,掌宗门刑罚,修为深不可测。三百年来,他的名字是整个修真界的禁忌与仰望——有人称他为“霜寒剑仙”,有人说他是“玄霄天第一美人”,也有人私下里喊他“活阎王”。但无论哪种称呼,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与……窥探。
美人如刀,总归是危险的。
更何况这把刀还握在正道手里。
这几日,沈惊?的院内格外安静。长老静修,弟子不敢打扰,连洒扫的外门弟子都绕道走。小院里只余一株老梅,几丛枯竹,和廊下整日守着的小火炉。
炉上温着一只紫砂壶,壶里的药始终是热的。
谢饮溪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剑谱,目光却不在书上。
他的眼睛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像是在等什么。
二十岁的少年生得极好。眉若远山,眼含桃花,一笑起来便如三月春风拂过,教人忍不住就想亲近。宗门里上到长老下到洒扫弟子,没一个不喜欢他的——嘴甜、勤快、天赋高,还长了一副好皮囊。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叫人看了便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天里晒到了太阳。
可这会儿没人看他的笑。
他便不笑了。
不笑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底便没了温度。瞳仁深处沉着一点幽幽的光,像雪夜里将灭未灭的炭火,又像某种蛰伏的兽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的猎物。
房门没开。
谢饮溪把剑谱翻了一页。
他已经等了三天。三天前师尊便开始闭关,说是预感寒毒将发,要提前运转周流六虚功压制。这三天里,除了每日早晚两次送药进去——只放在门口,不许入内——他再没见过师尊的面。
他不喜欢这种见不到的感觉。
非常不喜欢。
小厨房里还炖着今日的汤药。黑漆漆的药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味苦得连老鼠都绕着走。谢饮溪用长勺搅了搅,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往里滴了三滴蜜。
蜜是寻常的野蜂蜜,他去后山掏的。
师尊喝药怕苦,却从不说。每回只是皱着眉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沉默许久,像是在和那股苦味做斗争。谢饮溪观察了整整三年,才确定——师尊怕苦。
这件事大约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高高在上的执剑长老,一剑能冰封千里的霜寒剑仙,怕喝苦药。这要是传出去,大约会让半个修真界惊掉下巴。但谢饮溪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师尊的弱点,只能他知道。
他将汤药从砂锅里倒进白玉碗,托着碗沿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然后他端着药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扣门三声,无人应答。
“师尊,”他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笑意,“药熬好了,弟子给您送进来?”
安静。
谢饮溪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伸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被从里面封住了。
按理说他不该强行破开长老设下的禁制。师徒有别,尊卑有序,这是天衍宗的规矩。谢饮溪向来是最守规矩的那个弟子,人人都夸他懂事、知进退、从不逾矩。
可这会儿他的手比脑子快。
灵力从掌心涌出,精准地切入禁制的薄弱处。那是他观察了许久才找到的破绽——师尊布禁制时大约没想过有人会去破解,甚至没想过有人能破解。毕竟这世上敢闯执剑长老房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门开了。
屋内没有点灯,窗子也关着,暗沉沉的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
谢饮溪往里走了一步,药碗在掌心温热着。他的声音依然很稳:“师尊?”
然后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少年的瞳孔骤缩。
沈惊?倒在榻边的地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那一身月白长袍散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被揉碎的雪。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白,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薄霜。整个人冷得像一捧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玉——冰凉的、僵硬的、没有温度的。
谢饮溪的脑中“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蹲下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师尊从地上捞起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把沈惊?抱进怀里的时候,那具身体轻得不像话,隔着衣料都能透出刺骨的寒意来。
“师尊?”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沈惊?没有回应。他的眼睛空茫地睁着,望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虚的、远的,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着不同的东西。
寒毒发作了。
但和往常不一样。往常发作只是冷,只是疼,沈惊?会用意志强撑,靠打坐调息熬过去。谢饮溪见过好几次——师尊裹着厚厚的鹤氅,脸色白得像纸,明明冷得发抖,还要端着架子说“无妨”。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清醒甚至比平时更锐利,像一把被寒冰淬过的刀。
可这一次,那双眼是混沌的。
谢饮溪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比寒毒本身更严重的东西。
“师尊,”他将灵力渡入沈惊?体内,掌心贴着后心,温热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涌进去,“您看着我,您认得出我吗?”
沈惊?的眼睫颤了颤。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又像是被渡入的灵力温暖到了。那双涣散的眼眸慢慢地在谢饮溪脸上聚焦,像是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然后——
他笑了。
那是谢饮溪从未见过的笑。
不是平日里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不是客气而疏离的颔首,不是执剑长老高高在上的矜持。那个笑是暖的、软的,带着某种久违了的依恋,像冰层下埋了千年的花终于破冰而出,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开了一朵。
沈惊?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轻轻触上谢饮溪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极其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师兄。”
他的声音也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还没来得及听清就散了。
“你回来了。”
谢饮溪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抱着沈惊?的手僵住了,灵力险些逆流。他用了几秒钟才让大脑从空白中恢复过来,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微微亮起的眼眸、还有那只冰凉地贴在自己脸上的手。
他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死了百年的人。
谢饮溪不是不知道顾临渊。这个名字在宗门里是一个禁忌,一个传说,一个所有人都在私下里偷偷谈论但谁也不敢公开提起的鬼魂。
顾临渊。天衍宗前代首徒,掌门候选人,正道修士的标杆。
翻遍宗门典籍,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前代首徒顾临渊,天资卓绝,十五年前正魔大战中力战而亡,谥号‘昭明’。”那几行字谢饮溪读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不是因为他对这个名字有多好奇,而是因为他想知道——能让师尊在深夜独坐时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师尊独自坐在观星台上时,偶尔会望着某个方向出神。那种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谢饮溪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那是思念。
不是痛彻心扉的思念,而是已经习惯了那个人不在的、麻木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后来谢饮溪查过很多关于顾临渊的资料。正史没有记载的,他就去查野史;野史没有的,他就去问老弟子;老弟子不肯说的,他就旁敲侧击从慕清商那里套话。
最后他拼凑出了一个轮廓——
顾临渊是个好人。真正意义上的好人,那种连敌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好。他在的时候,是天衍宗最辉煌的时期;他死后,天衍宗就再也没有过那样的人。
他是沈惊?的师兄。
也是沈惊?在宗门里唯一一个会笑的人。
谢饮溪当年看完那些记载,心里升起的第一念头是嫉妒。第二念头是好奇——好奇能让师尊那样的人动心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第三念头是释然:死人终究是死人,活人比不过死人,但死人也赢不了活人。
可此刻,师尊缩在他怀里,用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依赖语气喊着“师兄”。
那双清冷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却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饮溪忽然发现,他释然得早了。
“师兄,”沈惊?又喊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冷极了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热源,“我好冷。”
谢饮溪没有说话。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垂下眼帘,将师尊更紧地拥入怀中。少年的体温透过衣料渡过去,温热的、鲜活的、带着二十岁才有的旺盛生命力。
“嗯,”他低声说,“我在。”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不走。”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稠得像未干的墨,又苦又涩,偏偏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
沈惊?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动了。
他把脸埋在谢饮溪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一头青丝披散着,有几缕落在他苍白的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美人如刀。可这把刀此刻收了所有的锋芒,只余下刀鞘的温润。谢饮溪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人对师尊的欲望,从来不是因为他的强大。
而是因为这种能被摧毁的脆弱感。
他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谢饮溪轻轻拨开师尊额前的碎发,指腹擦过那道极淡的旧伤疤。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早已看不出痕迹,只有凑近了才能摸到一条细细的凸起。他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师尊从不说。
关于沈惊?的过去,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师兄……”
沈惊?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梦里呓语,又像是在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话。
“你别去。”他说,“别去赴那个约。”
谢饮溪的身体一僵。
赴约?什么约?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也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打断师尊的话。可沈惊?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陷入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色。
“不是……”他喃喃,“不是正道……”
“不是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若有若无的喘息里。
谢饮溪的心脏狂跳起来。
十五年前的正魔大战,是天衍宗历史上最惨烈的一页。那一战中宗门折损过半,前任掌门陨落,顾临渊殒命,沈惊?也从此落下了一身寒毒。官方说辞是魔族设伏,正道弟子力战不敌。可此刻师尊嘴里吐出的只言片语,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正道。
不是的。
谢饮溪忽然意识到,他怀里抱着的这个人,可能藏着整座天衍宗最大的秘密。
而在寒毒发作的混沌中,这个秘密正在无意识地泄露。
“师尊,”他试探性地轻声问,“不是什么?”
沈惊?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似乎又沉入了更深的混沌。方才还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表情归于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安心的餍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谢饮溪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在大海中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谢饮溪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雪还在下,北风灌进窗缝,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火光在沈惊?脸上明明灭灭,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饮溪抱着他靠在榻边,一只手揽着师尊的腰,另一只手还在渡灵力。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触到寒气便消融一分,但九幽寒气实在太过霸道,他刚驱散一缕,便有十缕从经脉深处涌上来。
这样下去不行。
谢饮溪低头看着师尊,抿了抿唇。
他知道有办法可以快速驱散寒毒——用自己体内的纯阳之气为引,强行冲开被寒气阻塞的经脉。但那需要极为亲密的接触,灵力交融、呼吸相闻,放在任何一个师徒之间都太过僭越。
清醒时的沈惊?不可能答应。
可现在……
少年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半晌,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轻轻将师尊从怀里放下来,让他平躺在榻上。
沈惊?离开热源,立刻发出一声不适的闷哼,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衾。
“很快就好了,师尊。”谢饮溪轻声说,声音低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猫,“很快就暖和了。”
然后他俯下身。
灵力流转,气息交融。少年的掌心贴着师尊的后背,将纯阳之气一缕一缕地渡入。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谢饮溪能数清沈惊?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
九幽寒气与纯阳之气在沈惊?体内激烈地碰撞着。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嘴唇翕动着吐出含混的音节。谢饮溪以为弄疼了他,刚想收手——
沈惊?忽然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个动作是那么自然而然,像是抱过无数遍。谢饮溪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了催动灵力,维持着那个半俯的姿势一动不动。
“师兄,”沈惊?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含混而柔软,“你终于……”
话没说完,便没了声息。
寒气散去,经脉重新通畅,灵力在体内自如地流转起来。沈惊?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而安静。他的手指还攥着谢饮溪的衣襟,攥得没那么紧了,却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不会突然消失。
谢饮溪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久到炉上的药凉透了,久到暮色将整间屋子染成了暧昧的橘黄。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嘴唇在沈惊?的发间落下一个轻到几乎不存在触碰。那是连吻都算不上的,只是一个少年将所有倾慕、渴望、嫉妒、痛苦全部压抑到了极致之后,唯一漏出的一丝温柔。
“师尊,”他的声音低沉而暗哑,“您到底叫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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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雪停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锦衾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空气里有药香、松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他睁开眼,花了几息时间才认出那是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发现有人握着他的手。
谢饮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伏着榻沿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搭在沈惊?的手腕上,保持着探脉的姿势,大约是在守夜时不知不觉睡着了。少年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要小几岁。
沈惊?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浮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师兄。
他叫了师兄。
他把饮溪当成了顾临渊。
沈惊?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他的失控、他的依赖、他主动抱住徒弟脖颈的那个动作。
他的脸色本就苍白,这一瞬更是白得几乎透明。
“师尊?”
谢饮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抬着头看他。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嘴角却已经习惯性地扬了起来:“您感觉如何?”
“……无妨。”
沈惊?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谢饮溪立刻伸手来扶,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谢饮溪的手僵在半空中。
只僵了一瞬。下一刻,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依旧笑着说:“弟子去给师尊熬药。”
他起身走到门口,沈惊?忽然开口。
“饮溪。”
少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为师昨日……”
“昨日师尊一直在沉睡,”谢饮溪截断了他的话,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弟子守在门外,未曾听见什么动静。”
他回过头,眉眼弯弯地笑。
“师尊安心休息便是。”
门在身后阖上。
谢饮溪脸上的笑容在门阖上的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他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廊下结了冰的屋檐,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没有告诉师尊,昨夜九幽寒气侵入识海时,他渡灵力时窥见了一点点沈惊?的记忆。
他看见了顾临渊的脸。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像三月的风吹皱一池春水。那种笑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教人看着便觉得心安。
谢饮溪曾经对着古籍上那幅残破的画像,对着铜镜,一遍遍练过那种笑。
他练习了一千遍。
可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一千遍,都比不过顾临渊的一瞬间。
“妈的。”
少年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重新挂上那个完美无缺的笑容,抬脚往小厨房走去。
走了一半忽然停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昨日滴蜜的那一只,还剩下小半瓶。瓶身冰凉,在掌心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谢饮溪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师尊在混沌中环住他脖颈的温度,想起那声软得像在撒娇的“师兄”,想起那张苍白昳丽的脸上浮现出的、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依恋。
“总有一天。”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一个誓言。
他松开手,将瓷瓶收回了袖中,继续往厨房走去。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那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烙在地上的、永远也无法摆脱的执念。
总有一天,你会为我笑的。
不是透过我看别人,而是——
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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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房里,灶上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砂锅里的药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谢饮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倒掉,重新抓了一把药材丢进去。干灵芝、赤芍、当归、北细辛——每一样药材的分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到毫厘。
熬药这件事,他做了三年。
从他拜入天衍宗的第一天开始,这双手还没握稳剑,就先学会了握药杵。
宗门里的人都夸谢饮溪懂事、孝顺,把师尊照顾得无微不至。掌门慕清商还专门在人前夸过他,说这孩子是个难得的好苗子。那时候谢饮溪笑着受了夸奖,心里却在想——
你们懂什么。
我照顾他,不是为了孝顺。
熬好的药重新装进白玉碗,他用指尖试了试温度,又从袖中摸出青瓷瓶滴了三滴蜜。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送去房间,而是站在厨房里,对着窗户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衣襟,又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嘴角弯起的弧度,眉梢舒展的角度,眼底笑意深浅的分寸——
一切都刚刚好。
然后他端起药碗,重新走向沈惊?的房间。
扣门三声。
“师尊,”少年声音温和,“药好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沈惊?淡淡的声音:“进来。”
谢饮溪推门而入。阳光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衬得那张俊朗的脸更加耀眼。他笑着走到沈惊?榻边,半跪下来,将药碗举到师尊面前。
“这次弟子可以不走吗?”
他问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惊?看着他,没有接药。
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谢饮溪一怔。
随即意识到,大约是昨夜熬出来的血丝还没完全消下去。他眨了眨眼,笑容更大了一些:“守夜时被烟熏的,无碍。”
“……以后不必守夜。”
“那可不行。”谢饮溪笑着将药碗往前递了递,“师尊这三天闭关,连药都不让弟子送,结果呢?”
他的笑容淡了一瞬,声音也跟着轻下来,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执拗和委屈,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认真。
“我要看着您喝完。”
两人对视。窗外吹来一阵风,卷起廊下的积雪,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沈惊?垂下眼帘,伸手去接药碗。
手指相触的一刹那,谢饮溪的指尖轻轻扣住了他的。
“师尊,”他抬着头,桃花眼里倒映着沈惊?的面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沈惊?的动作顿了顿。
“为师昨夜一直在沉睡。”
他的声音冷漠而平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谢饮溪松开手,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目不斜视,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像是一个完美的、恭敬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的徒弟。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今往后,每一次师尊喊他“饮溪”,他都会想起昨夜那声“师兄”。
那个已经死了百年的人,到现在都还活在师尊的记忆里。
而他却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那是他自找的。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谁的替身。
午后的阳光照进正殿,在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上投下大片光斑。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中。
慕清商坐在掌门席位上,正在批阅一卷公文。天衍宗掌门是个极其俊秀的男子,温文尔雅,谦谦如玉。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过之后才出口,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又不敢轻易造次。
谢饮溪进去的时候,慕清商头也没抬,只是笔尖顿了顿。
“你师尊如何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但谢饮溪注意到,那支白玉笔管上,指节微微泛了白。
“无碍,”少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已服过药了,正在歇息。”
慕清商“嗯”了一声,继续写了几笔,又问:“昨夜寒毒可曾发作?”
“不曾。”
谢饮溪撒谎撒得面不改色。他和慕清商之间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关于沈惊?的事,对外一律报喜不报忧。这个人太过扎眼,他的任何一点弱点被外人知晓,都可能变成致命的把柄。
毕竟这世上想要沈惊?的人太多了。
正道想得到他的战力,魔道想折辱他的骄傲,还有那些仰慕者——从叛出万剑山庄的剑道天才到一统魔域的盖世枭雄,每一个都虎视眈眈。
谢饮溪从入门第一天就知道,守护师尊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独占,而是一场四面楚歌的持久战。
“倒难为你了。”慕清商搁下笔,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很温和的棕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笑意,却让人摸不透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饮溪,你入门也有七年了吧。”
“是。”
“七年了……”慕清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你和你师尊年轻时候,有几分像。”
谢饮溪的笑容不变:“掌门谬赞了。”
慕清商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公文。谢饮溪行了一礼,正要告退——
“饮溪。”
少年停住脚步。
“你师尊这个人,”慕清商的声音还是很平稳,“这些年一直没走出来过。他心里有一道坎,谁都帮不了他。若是你不介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若是你不介意,就一直守着他吧。”
谢饮溪转过身来,看着慕清商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位掌门大人对师尊的感情,恐怕不是单纯的同门之谊。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欲言又止的关切,那种拜托别人照顾自己心上人的卑微——
和他自己的感情,如出一辙。
“掌门放心。”谢饮溪笑得灿烂,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笃定,“弟子这辈子,就守着师尊一个人了。”
慕清商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去吧。”
谢饮溪转身走出正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在想。
师尊心里的那道坎,他知道。
那坎叫顾临渊。
而他刚才对掌门说的是真话。他这辈子,就守着师尊一个人了。不管师尊心里装着谁,不管他要当多少年的替身——
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他活着。
活着,就有机会。
他会等。等师尊意识清醒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着他,叫出他的名字。不是师兄,不是任何人,只是——
“饮溪。”
少年唇角微弯,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那是山门示警的讯号,意味着有外人闯入,且修为不低。谢饮溪脚步一顿,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继续往师尊的小院走去。
不管来的是谁,都别想靠近师尊一步。
他是谢饮溪。
沈惊?的弟子。
唯一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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