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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动 他听见云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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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木回到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有两双拖鞋,一双是他那半旧不新的,一双是上周刚买的,尺码比他的大一号,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他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云飞没跟回来。下午在实验室门口,他说要留下来查资料,让张若木先走。张若木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行。"他转过身去,没让他送。可他走出两步就后悔了,又不好折回去,只好一直走到停车场,发动了车,才在方向盘后面坐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客厅里。
空调嗡嗡响。冰箱在厨房里低声打着颤。这两个声音他住进来三年,今天才发觉如此清楚。平时这时候,云飞那台笔记本的风扇声会混进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偶尔还夹着几句他连麦时压着的笑。今天这些都没有了。屋里空得发慌。
他盯着水杯,发了会儿呆。那个"不行",几乎是从喉咙里弹出去的。他以为那是刑警对线人的正常担忧。可一个人坐在这间客厅里,那个解释站不住了。警队的线人多了,他叮嘱过每个人注意安全,从没哪个让他声音发哑,让他握着手机直到指节泛白。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跳楼的嫌疑人。当年他也觉得,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出事。但那百分之一来了,他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个人从边缘滑下去,手指从他掌心里脱出去。他抓不住。三个小时,他坐在车里盯着那只手看,看掌心的红痕慢慢褪掉。
那时候他就发誓,重要的人想做什么,他要想办法替他兜住,兜不住也不能放他一个人去。
他把水倒掉,走进厨房。切菜的时候他走神了,刀口偏了一寸,土豆掉了一块。他弯腰去捡,指腹在冰凉的地砖上蹭了一下,慢慢直起身,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
油锅滋滋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犹豫了几秒,删掉打了一半的话,重新打:「回来吃饭吗?」
发完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云飞那性子,能回个"忙"就不错了。
五分钟,手机震了。
「在路上。」
他把菜起锅,盛了两碗饭,摆好筷子,又去裤子口袋里摸出那板润喉糖,在桌上放好。云飞这几天嗓子哑,总忘记买。做完这些他站在桌前,忽然想笑。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十几分钟后,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云飞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餐桌前,登时愣了一下。桌上摆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碟凉拌黄瓜,两副碗筷,桌角还搁着那板润喉糖。
"你还没吃?"
"等你。"
云飞站在门口没动,隔了两秒才低头换鞋。那两个字大概烫着他了,他低头系鞋带的工夫,耳朵尖有点发红,又被他用头发盖住。他进厨房洗了手,在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可以。"
"'可以'?"
"嗯,可以。"云飞又夹了一筷子,"不过比昨天的番茄鸡蛋面差一点。"
"昨天的番茄鸡蛋面是因为你饿了。"
"你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在陈述事实。"
云飞笑了一下,没继续。他吃了几口饭,忽然用筷子尖点了点张若木的方向:"你这青椒,是不是热了两次?"
张若木手里的筷子一顿。
"刚起锅的青椒是翠绿的。你这盘都泛黄了。"云飞慢悠悠地说,"你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
"热了两次,叫没多久?"
张若木没接话,低下头扒饭。云飞也不追问,就这么看着他,看得他后背发紧。
两人沉默着吃了两口饭。张若木去够桌角的辣椒罐,手伸到一半,云飞也同时抬手。两只手在空中碰了一下,指尖碰着指尖,温热的,一瞬。云飞没有收回去,指尖在张若木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收回来,端起碗,低头扒饭。
那一下蹭得极轻。张若木握着辣椒罐,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烫着。他撒辣椒的时候手有点抖,撒多了。
云飞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张若木。"云飞忽然放下筷子。
"嗯。"
"你下午说的'一天',是真的吗?你找到了吗?"
张若木沉默了几秒,也放下筷子:"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回答。回答不了。一天的时间,他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备案里没有第二条路,除非他自己先一步潜进那栋厂房,替云飞把路趟平。可他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让云飞知道。
云飞也没有逼他。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一会儿,忽然说:"张若木,你下午发火,压根没想过什么线人安全。"
张若木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是在担心我。"云飞没打算给他否认的余地,"对不对?"
张若木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云飞也不逼他,低下头吃了几口饭,没再开口。那半句话像砸进水里,两个人都没去捞。
"那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把那厂房趟平了?"云飞忽然问。
张若木没应。
"你想都别想。"云飞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第一个拦你。"
张若木捏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他没想到云飞会看穿他。他想替云飞挡下这件事,结果被云飞先一步挡了回来。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你管得还挺宽。"
"那是。"云飞又夹了一筷子黄瓜,慢悠悠地说,"住你这儿,总得有点用。"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张若木耳朵里却重。他低下头,没接话。云飞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
他收碗的时候,云飞站起来,也端着自己的碗往厨房走。客厅的过道窄,两个人错身,云飞的手臂从他肩侧擦过去,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张若木常用的那款。云飞擦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张若木。"
"嗯?"
"你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
那热气喷在耳廓上,张若木整个人僵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云飞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若木站在厨房门口,耳朵尖烫得发麻。他伸手摸了摸,没敢回头看,低头把剩下的碗筷收了。
云飞把碗放进水槽,洗了手,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背光站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暗处也亮着的眼睛:"张若木,晚饭很好吃。"
"嗯。"
"尤其是……"云飞顿了顿,"等你回家的那一口。"
张若木没接话。他低着头收拾桌面。他听见云飞在身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猫尾巴扫过心口。
"张若木。"
他停住脚步。
云飞没转身,只侧过头。灯光落在他的后颈,几根不听话的发尾翘着。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完。你不用现在说。我自己会想明白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在想明白。"
说完,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响起来。张若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浴室门。
他走过去,站在浴室门外。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收回来。
那板润喉糖还搁在桌角。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塑料壳子,包装还没拆,他那天在药店顺手买的,以为只是顺手。他走到浴室门口,弯腰,从门缝下轻轻推了进去。
里面水声停了一瞬。过了几秒,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指节还带着水珠,把润喉糖捡起来,缩了回去。那手缩进去之前,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
张若木站在门外,听着那两下叩击声,心跳漏了一拍。那两声轻得很,像某人隔着门板对他敲了敲,又像是随口应了一声。他站了几秒,浴室里水声重新响起来,他才转身走开。
他走回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了一半的菜。他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坐到桌前,一口一口地把菜吃干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他忽然想,以前这个家从来没有过水声。那些年他回来,屋里永远是同一个声音,安静。
现在客厅的灯还亮着,浴室的水还在响,桌上摆着两副他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筷。云飞那双拖鞋还摆在玄关,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他住进来之后,那鞋尖的方向就再没朝里过。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那只还烫着的耳朵。他想起下午那句"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又想起刚才那声"我等你想明白"。有些话他不敢接,也不敢回,可它们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他想拔,拔不动。
完了。
他想。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彻底底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