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28、同住 他听不到张

　　处理完所有信息泄露的事情已经是晚上九点。
　　云飞坐在网安实验室的角落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七八个窗口。银行账户解冻了，学籍系统加了双重认证，邮箱密码改了三次，最后一次他用了随机生成的二十位密码，自己都没记住，直接存在了本地加密文件里。
　　但这些东西能挡住那个人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张若木在云飞旁边站了一会儿。
　　"收拾东西。"
　　云飞抬起头。
　　"你今晚搬去我那里。"
　　云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一个人住宿舍不安全。"张若木的语气很平，"他能进你的学籍系统，就知道你在哪栋楼哪个房间。你宿舍那个门锁，三分钟都挡不住。"
　　云飞想说什么，张若木没让他说。
　　"九点一刻，你回去收拾东西，我去买点日用品，十点在我家楼下碰头。"
　　"我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想说你可以住酒店。"张若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算不上笃定，只是陈述一件事实，"酒店的系统比你的学籍系统好进。你在我那，至少有个人。"
　　云飞想说"有个人有什么用"，但他没说。因为张若木说得对。酒店系统确实好进。
　　他说，行吧。
　　张若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家不大。你有什么不吃的？"
　　"……香菜。"
　　张若木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云飞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M没有再联系他。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
　　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张若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背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张若木的家在云城市中心一个不算新但很干净的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得有点慢。张若木走在前面，步伐稳当，在每个转弯处都自然地放慢半步。没回头，只是放慢脚步，让他的脚步声能跟上。
　　门开了以后，云飞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台上有几盆绿植，长得不算好但还算精神。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搭了一条浅色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和一只马克杯。墙上没有奖章也没有锦旗，只有一幅很普通的风景画。
　　"随便坐。"张若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面前，"新的，不知道合不合脚。"
　　云飞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软底的，标签还没拆。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到。
　　"那间是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有两个，一个高一个低，你自己试。"
　　云飞走到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床头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一盏台灯和一瓶水。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床单叠得很整齐，被子的边角塞进床垫里。
　　云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走进去，把包放在床尾，没说话。
　　张若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扫了一圈房间，像是在确认没什么遗漏。
　　"卫生间在走廊左边，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你的。"
　　"嗯。"
　　"洗衣机……"
　　"我会用。"
　　张若木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云飞站在原地，台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的水瓶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感觉那扇门好像还开着似的。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放下水瓶，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张若木站在门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
　　"怎么了？"
　　"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张若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云飞注意到了。他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递给云飞。
　　"主卧那个信号好一点，连那个。"
　　云飞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视力不错。"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品。"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在走廊灯光下对视了两秒。
　　"还有事？"张若木问。
　　"……没了。"
　　"那就去睡。明天早上我七点出门，早餐在锅里。"
　　"你几点起？"
　　"六点。"
　　"那你做早餐的时候叫我。"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你起得来？"
　　"你小看谁。"
　　"行。"张若木握住门把手，"那我叫你。起不来我就倒掉。"
　　"你舍不得。"
　　张若木没回答，门关上了。
　　云飞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便签纸。张若木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稳。他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回到客房，把便签纸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然后打开电脑，坐在床边，开始重新检查自己的安全设置。他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想的不是防火墙规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关了电脑，去卫生间洗漱。推开卫生间的门，他停了一下。
　　洗手台上放着一条新毛巾，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支没拆封的牙刷、一只新杯子，杯子是纯白的，没有图案。漱口杯旁边还有一管没拆的新牙膏。
　　云飞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那些东西。他伸手拿起那支牙刷，拆开包装，把牙刷放进杯子里，又拿起来，又放回去。他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然后把牙膏拆了，挤了一截在牙刷上，开始刷牙。
　　他刷牙的时候没有看镜子。
　　漱完口，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顺手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他本来想直接回客房，但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张若木的房门下面透出一线光。人还没睡。
　　云飞在客厅站了几秒，看到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上放着，《犯罪心理学》。他弯腰看了一眼那一页的折角，旁边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但不花哨。
　　他直起身，没有继续看。
　　他回到客房，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
　　灯关了以后，房间的隔音效果比他想象的好。他听不到张若木房间里的任何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太长了。从凌晨收到那条短信开始，到信息泄露的兵荒马乱，再到晚上搬进一个陌生人的家。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躺下不到十分钟，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张若木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他停了一下，朝客房的方向来了。
　　云飞睁开眼睛，盯着门缝。他以为会看到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但什么也没有。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他坐起来，轻声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两秒，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张若木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蹲下去。
　　两个人隔着门口的距离，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你还没睡？"张若木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你在我门口干什么。"
　　"送水。"
　　"你送水干嘛不敲门。"
　　"你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蹲下来放地上，我明天早上起来看到不一样么？"
　　张若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杯水递到他手里："那你自己拿。"
　　云飞接过水杯。杯壁是温的，不是凉的，张若木倒的是温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又抬头看了一眼张若木。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只有张若木身后主卧透出来的光勾勒出他半个轮廓。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谢谢。"
　　"嗯。"
　　张若木转身走回主卧，门关上了，走廊彻底暗了下来。
　　云飞端着那杯温水站在门口，感觉到温度透过杯壁一点一点地传到手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关上门，锁了。
　　他回到床上，把那杯水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然后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杯水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想刚才张若木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旧T恤，头发乱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被他拉开门抓了个正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他抓个正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也没有想什么。只是看着那杯水放在那里，像是一个很小的、安静的标记，告诉他这个地方有人在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