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27、反击 他说这些的

　　云飞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他没有删，也没有回复。他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屿"。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叫的名字。
　　他三年前在网上用的昵称就是"小屿"。那个人说："屿，是海中的孤岛。你很合适。"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从一开始就在预告他后来的处境：孤岛。一个人被困在海上，四面都是水，没有退路，也靠不了岸。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在哪里"？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是问"你为什么要教我"？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往深渊里扔石头，听不到回响。
　　他回到宿舍，陈宇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件衣服，在床上躺下来。他没有睡意，但也不想动。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三年前那个人教他写代码时的侧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做得很好，但你还不够好。"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现在他又出现了。
　　云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铃声，不是震动，这说明打电话的人不在他的通讯录里。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语气很急。
　　"请问是云飞先生吗？"
　　"是我。"
　　"我是云城大学教务处的工作人员。您的学籍档案在今天上午被异常访问了，有人用您的身份证号和学生证号登录了教务系统。"
　　云飞坐了起来。
　　他挂掉电话之后不到五分钟，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银行客服："云先生您好，系统监测到您的银行账户在今天上午有异常登录，账户信息被人反复查询。"
　　然后是第三个。校园卡中心。他的校园卡消费记录被导出了。
　　云飞坐在床上，手机不断地在手里震动，一个接一个的通知弹出来：他的QQ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他高中时期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云同学，你的青春很有纪念价值，我帮你保存了。"
　　他点开邮件，发现发件人用的是他初中班主任的邮箱。那个人连他初中班主任的邮箱都能黑进去。
　　他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不像话，扑通扑通的，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砸门。他闭着眼数了三秒，这是那个人教他的法子，遇到事先让身体等一等脑子。数到三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但手指已经不抖了。他睁开眼，开始逐一检查自己的账户安全：银行账户已经被锁了（银行系统自动锁的），学籍档案被访问过一次，校园卡消费记录被导出了近三个月的，邮箱通讯录被人下载了。
　　他查了一遍入侵路径：所有攻击都是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他三年前在一个开源代码平台上注册的账号。那个账号关联了他的学校邮箱、手机号、甚至备用邮箱。他以为那个账号早就被遗忘了，但对方不仅记得，还利用它作为跳板，把他所有关联账户的信息全部扒了出来。
　　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老师，精准地拆解了自己的学生的安全防线。
　　因为他教过你所有的弱点在哪里。
　　云飞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人了解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弱项、所有的密码设置方式。因为那些习惯大部分都是那个人教出来的。
　　他没有继续查了。他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张若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张若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已经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云飞说："他要搞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意思？"
　　"我的银行账户、学籍档案、校园卡、邮箱：全被人扒了。数据被挂在暗网上售卖，标价0.1比特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张若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你现在在哪里？"
　　"宿舍。"
　　"别动，我去接你。"
　　"你不用……"
　　电话挂断了。
　　云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二十二分钟后，张若木出现在云城大学男生宿舍楼下。他穿着便衣，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手机，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云飞从窗户看下去的时候，发现他正在低头飞快地打字。
　　云飞下楼走到他面前。张若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人没事，然后说："你的银行卡我已经报案冻结了，学籍那边我让姚天籁去跟省厅网安打了招呼，他们会在教务系统加一道防火墙。邮箱那边你先换密码，不要用你以前用过的任何密码。"
　　他说得很快，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才来接他的。
　　云飞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处理的？"
　　"你给我打电话之前。"张若木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你那边刚被入侵的时候，银行系统就自动生成了异常登录预警，市局那边收到了通知，因为你的账户之前在专案组的备案信息里。"
　　云飞愣住了。
　　他在专案组的备案信息里。这意味着张若木早就把他的账户信息录入到了警方的保护名单里，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什么时候做的？他从来没有跟云飞提过。
　　"上车。"张若木已经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
　　云飞跟上去，坐进副驾驶。张若木发动车子，没有开导航，直接往市局的方向开。车里安静了几秒，张若木先开口了。
　　"你收到他发的其他消息了吗？"
　　"没有。"
　　"那条短信，你回了吗？"
　　"没有。"
　　张若木点了点头。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他说："你没回是对的。不要主动联系他，让他来找你。"
　　云飞偏过头看他："你之前不是说我自找的吗？"
　　张若木没有转头，但云飞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我是说你做事之前不跟我商量这件事。但他回你了，说明你那条鱼钩，确实咬到东西了。"
　　云飞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所以你刚才说的"蠢"，其实是"干得不错"的意思？"
　　"不是。"张若木的语气很平。"你还是很蠢，但凑巧蠢得有效。"
　　云飞忍不住笑了一声。
　　车开到市局门口的时候，云飞发现门口停了两辆他不认识的车。周天倪从楼里走出来，看到云飞的时候，表情比早上更复杂了。
　　张若木停好车，走到周天倪面前说了几句话。云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周天倪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震惊，然后他转头看了云飞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介于"你小子够能惹事"和"我服了"之间的神色。
　　周天倪走过来，站在云飞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厉害。"
　　云飞没有听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走进市局大楼之后才明白：他的个人信息被挂到暗网上售卖之后，暗网平台的那个商品页面被专案组的一个技术员发现了。技术员截图发到了群里。群里的讨论炸了锅，是因为那条商品描述里附了一段话：
　　"此数据来自一个曾经跟我学过代码的学生。学得不怎么样，但够用。"
　　落款是"M"。
　　这是M第一次公开承认他跟云飞的关系。通过暗网，当着所有人的面。
　　云飞站在网安实验室的屏幕前，看着那个页面截图，没有说话。
　　姚天籁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难得没有怼他。她说："你那个老师，是真的很想让你知道他来了。"
　　云飞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在跟我打招呼。"
　　姚天籁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跟你们打招呼。"云飞转过身，看着姚天籁。"他在告诉你们：你们的王牌黑客，是我教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姚天籁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你觉得，你把他的本事学了多少？"
　　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大概……六成。"
　　姚天籁的表情变了。她了解云飞：这个人嘴贫手贱，天塌下来都能开两句玩笑，但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剩下的四成，意味着对面那个人比云飞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姚天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云飞。她说："那你告诉我，你那个老师，他有没有弱点？"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久到姚天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有。"
　　姚天籁转过身看着他。
　　"他太孤独了。"
　　云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教我的时候，每天跟我说的话比跟任何现实中的人说的都多。他不需要我的技术，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
　　"他现在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在查他的案子。是因为，他觉得三年了，我是时候该回去了。"
　　姚天籁沉默了很久。
　　她最终说了一句跟案情毫无关系的话："你说这些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在说一个敌人。"
　　云飞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他说这些的时候，确实不像是在说一个敌人。
　　更像是在说一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