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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工程师 他们不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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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从医院住院部六楼的窗户看出去,整个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低低地盖在城市上方,一点缝隙都不留。风不大,但空气里有种雨后的潮湿,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黏在皮肤上,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张若木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等着。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没有上去催,就靠在门厅的柱子旁边,看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刑警,倒像一个在等人出院的普通家属。
何平出来的时候,张若木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被关了将近四个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衬衫后面顶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但他的脸色比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里的光也回来了。他身边跟着他的妻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很温柔。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绑着红色的橡皮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小女孩先看到了张若木。她仰头看了看她妈妈,又看了看张若木,然后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妈妈,那个叔叔是警察吗?"
何平的妻子还没回答,何平已经看到了张若木。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张若木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队长。"他说。声音比在地下室的时候厚实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沙哑。
"身体怎么样了。"张若木问。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需要时间。"何平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儿,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但张若木看到了,那是一种失而复得之后,还不太敢相信的眼神。然后他转回来,"张队长,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张若木点了点头。何平跟妻子说了一声"等我一下",然后跟着张若木走到大厅一侧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是乳白色的墙面,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方形的灰白色光斑。
何平站定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人抓我的时候,拿了我家里的钥匙。"何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别人听到的话,"他们不只是把我绑走了,他们还进过我家。"
张若木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家我们查过了,是干净的。没有窃听器,没有定位装置,没有多余的东西。"
"我不是说那个。"何平摇了摇头,"是我的电脑。他们把我的硬盘拆走了。"
张若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平继续说下去:"那块硬盘里不仅有我写过的代码,还有我这几年所有的工作日志、客户资料、个人文件,包括我女儿的照片和视频。我不知道他们拿那些东西去做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不会只是把它销毁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些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何平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恐惧里捞出来的,"他们留着我的硬盘,要么是为了从里面提取有用的信息,要么是为了以后用来威胁我。不管是哪一种,那块硬盘都不在了。"
张若木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他说:"我们会尽量追回。但硬盘大概率已经被处理了。"
何平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有一个备份,存在我自己的云端账号里。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
"目前不需要,但先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何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张若木,说了一句话。
"张队长,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生死攸关的事,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
张若木看着他。
"我知道他们的运作方式。"何平说,"他们不会留一个活口在外面。我见过他们的做事风格,我不是他们内部的人,我知道太多外围的东西——他们不会让我一直活着。"
"你已经被警方保护了。"张若木说,"短期内不会有问题。"
"我说的是长期。"何平说。他这句话的语气跟之前那句一样平静,但张若木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张若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说多了反而显得轻飘飘的。他拍了拍何平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实在。"先养好身体。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何平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张若木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把何平一家送往临时住处。车发动之前,何平的妻子摇下车窗,看着张若木说了一声"谢谢",语气很真诚。张若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车窗摇上去之前,何平的小女儿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挥了挥手。
张若木愣了一下,然后也抬手挥了一下。
车开走了,汇入街道上的车流中,很快就看不见了。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张若木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走。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了。他平时不常抽烟,一个月也抽不完一包,但今天他抽了一根。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几乎是悬浮在面前,被风吹散之前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他抽完半根烟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来了,那脚步声的节奏他最近已经熟悉了,不急不慢,步调懒散,但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又很干脆。
云飞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也看着何平一家消失的方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何平说的没错。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张若木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地吐出来。"我知道。"
"那你还要把他放进保护程序里。"
"这个程序有用。"张若木说,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部,"而且他今天能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对那边的一个信号,他们不是无所不能的。"
云飞没有反驳。他站在旁边,看着街对面的路灯。路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一种苍白的光,还没有完全发挥它夜间的作用,处于一种"开了但没必要"的尴尬状态。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我刚才查到那个监控脚本的痕迹了。"
张若木转过头看他,手指停在垃圾桶边缘,没有收回来。
"不是在市局的核心数据库里。"云飞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在一个外围接口上。省厅数据共享平台的一个端口。"
张若木的手从垃圾桶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云飞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如果有人通过那个端口搜索特定关键词,脚本就会复制搜索内容,打包发到一个境外地址。"云飞继续说,"而且那个脚本的设计很精巧,它不会触发任何安全警报,因为它用的是省厅平台自身的日志传输通道。等于是它藏在系统自己的影子里面。"
省厅的端口。
张若木把这个信息在心里翻了几遍,像翻一枚硬币,从正面翻到反面,又从反面翻回正面。这意味着脚本是通过省厅的系统接口进来的。能接触到那个端口的人,不只是市局的人,还包括省厅的网安人员。范围一下子扩大了从一个小圈子扩大到了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范围。
"你复制了一段脚本跑了吗?"张若木问。
"没有。"云飞说,语气很确定,"我说了,我动它它就会知道。我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
张若木沉默了一会儿。医院门口的车辆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胶片袋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匆匆,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云飞,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云飞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不要动那个脚本。但做一个伪造的访问记录,让它以为有人在搜跟冷冻游戏无关的关键词。"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卫衣的帽子边缘,拍打着他的下颌线。他想了大概五六秒,然后说:"可以。但要做得逼真,我需要模拟至少三天的正常访问流量,然后用真实的时间间隔去触发那个脚本。这不是一个晚上能搞定的事。"
"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
"那就三天。"
云飞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就是点了点头。这种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来确认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原地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若木,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用非法的手段去查一个合法的案子。如果被人发现,你的饭碗也能丢的。"
张若木站在路灯旁边,没有动。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不算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云飞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他听到这句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街道的那一头灌过来,吹动他卫衣的下摆,他最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抬起脚,继续往前走了。
张若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姚天籁发了一条消息:
「省厅数据共享平台的端口,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维护记录和访问日志。不要声张,直接发给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层。云在缓慢地移动,从西边往东边推移,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偶尔漏下来一缕,像一道短暂的信号,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医院门口消毒水残留的味道。他呼出那口气,朝着云飞消失的方向,也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