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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嘴巴打架 花林里 ...


  •   花林里一时只剩风声,刺藤轻轻摇晃,细小白花落在地上,像一层碎雪。

      黄蓉走得不快,并非受了外伤,只是有孕在身,方才动了些胎气。小童子和小龙女一左一右护着她,杨过跟在旁边,神色复杂,时不时看向两人,又很快移开目光。

      李莫愁没有走,她带着洪凌波坠在后头,不远不近,像是同行,又像随时都会抽身离去。

      绝情谷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飞快往谷内奔去,显然是去报信;另一拨则远远跟着黄蓉她们,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们隔着十几丈距离,借花木与廊柱遮掩身形,像一群被惊过的鸟,不敢扑上来,却又舍不得飞远。

      小童子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跟着。”

      黄蓉听见,忍不住低声道:“打不过,便监视。”

      小童子皱眉:“真麻烦。”

      黄蓉道:“江湖上很多事都麻烦。”

      小龙女在一旁认真道:“古墓好,没有这些麻烦。”

      李莫愁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回想从前她只觉得古墓冷还闷,每日死气沉沉,像一座关人的监狱。她离开那里以后,去过许多地方,见过灯火、酒肆、春风与红尘,与那座古墓完全不同。

      可此刻听小龙女这样平平淡淡说“古墓好”,她心里竟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很快又冷笑起来,古墓好?若真那么好,她当年何至于离开?

      一行人穿过花林,眼前景色忽然开阔。

      绝情谷深处竟有一片屋舍,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半掩在花树之间。廊下挂着红灯,门楣贴着喜字,庭院里铺着猩红毡毯,远远望去,喜气浓得刺眼。

      谷中花木开得正盛,白的、粉的,被满院红绸一压,反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妖异。风一吹,红绸在廊下翻卷,像一场喜事还未开始,便已先露出血色。

      小童子看了一会儿:“这里是过年还是死人了?”

      黄蓉一怔:“都不是。”

      小龙女也看着那些红绸:“像流血。”

      黄蓉和杨过都被两人噎了一下,最后还是黄蓉道:“这是成亲。”

      小童子想起山下大娘说过关于成亲的话,她转头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也看向她,两人都觉得这地方不太像成亲。

      太红、太艳,像血。

      院中果然正在布置婚礼,绝情谷弟子来回穿梭,有人摆酒案,有人整理红烛,有人交接事务。大堂正中悬着红绸,案上点着龙凤喜烛。烛泪一滴滴往下落,凝在烛身上,像半透明的红泪。

      堂中上首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阴冷神色。他身着喜服,腰间束着玉带,神色不怒自威。

      堂侧绑着几个人,被人按在酒席上。

      其中一个女子衣衫狼狈,眼神却倔得很。杨过一见她,脸色立刻变了:“无双!”

      那女子抬头,见到杨过,眼中一亮,又立刻急道:“杨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杨过握紧拳,按捺住想要冲上前救人的心思。

      黄蓉低声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她是杨过的朋友,陆无双。”

      黄蓉又看向另一侧,那里还有两三个人也被绑着,或坐或靠,面色发白,显然受了伤。

      黄蓉眼神微沉,低声道:“那几位是我的朋友。”

      小童子看了一眼:“都救?”

      黄蓉道:“对,都要救。”

      小龙女松开小童子的手,一手扶住剑鞘,一手按上剑柄:“那就打。”

      黄蓉立刻抬手拦住她:“不能直接打。”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脸不解看向黄蓉。

      黄蓉把声音压得很低:“绝情谷里的草木多带毒,尤其是情花,扎人之后毒性古怪。我的朋友、陆无双、杨过都中了毒,我看过所有人的脸色与气息,你们师姐多半也中了毒。”

      小童子和小龙女一怔,回头看李莫愁。

      李莫愁脸色微微一变,冷声道:“看我做什么?”

      小童子道:“你中毒了?”

      李莫愁咬牙:“用不着你管。”

      洪凌波忙扶了扶她,低声道:“师父……”

      李莫愁烦躁地甩开她的手。

      黄蓉没有理会李莫愁的逞强,继续道:“毒若不解,轻则发作难忍,重则性命难保。解药多半在谷主手里,或藏在谷中深处。若我们此刻动手,把人打急了,他只要一句‘死也不给解药’,这里许多人都要陪葬。”

      小童子和小龙女沉默,人中毒,就要解药。但解药在人家手里,这件事就变得很麻烦。

      小童子皱眉:“不能抢?”

      黄蓉道:“抢得到最好,可若抢错了呢?若解药不在他身上呢?若他死前毁了解药呢?若他有别的机关暗手呢?”

      小童子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外面果然麻烦。”

      小龙女问黄蓉:“那不打,又怎么获得解药?”

      黄蓉轻声道:“先别急,我来同他说话,试试看能不能探出解药在哪里。”

      小童子道:“说话就能知道?”

      黄蓉道:“有时候能。”

      小童子和小龙女不太信,她们在古墓里遇到事情,多半是打一架,现在却要靠说话拿解药,这事在她们看来很不合理。

      堂上,公孙止早已看见她们进来,方才外头弟子也仓皇来报,说谷中又来了两位白衣少年,一瞬间夺了众人兵器,武功深不可测。

      公孙止原本不大信,可如今亲眼看见那两人走进来,他又不得不信了几分。

      他目光先落在黄蓉身上,又落在小龙女与小童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谨慎压住。

      那一点惊艳虽然很快消失,小童子却看见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只觉得不舒服。

      她再次伸手牵住小龙女,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小龙女身前,把公孙止的视线隔开,那动作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公孙止眼神微微一顿,内心泛起不悦。

      黄蓉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公孙谷主,好大的喜事。”

      公孙止也笑:“郭夫人不请自来,还带了这么多客人,倒叫敝谷蓬荜生辉。”

      黄蓉道:“谷主客气,贵谷风景美得难得一见,今日又遇上谷中喜事,真是喜上加喜。只是谷中规矩未免奇怪,来客进谷,竟还要被绑着观礼。”

      公孙止笑意不变:“谷中近日有婚事,闲杂人等擅闯,自然要先安置起来,免得惊扰旁人。”

      黄蓉道:“安置得绳子都捆上了?”

      公孙止道:“谷中草木多毒,在下也是怕诸位乱走受伤。”

      黄蓉轻轻一叹:“谷主体贴得很。”

      “郭夫人过奖。”

      两人说话都带笑,可堂中众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客套,是笑里藏刀。

      小童子站在黄蓉身后,听了几句,眼神慢慢变得茫然。她掌心轻轻送出一缕内力,小龙女立时从相贴的掌心感受到了。

      小童子:“怎么他们又开始用嘴巴打架了?”

      小龙女眼睫微动,她的内力轻轻回了一下:“外面的人打架前必要的仪式。”

      两人脸上神色都很平静,旁人只见她们站在那里,一个清冷,一个淡漠,像是认真听人交流。

      李莫愁却看见了不一样的,她太熟悉她们。哪怕十年过去,小童子眼角极轻的一点变化,小龙女掌心极淡的一点回应,她都能察觉到不对。

      她们在交流,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交流。

      李莫愁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传音入密?不像。眼神暗号?也不是。

      她们只是牵着手,便像在所有人都听不见的地方说完了好几句话。

      李莫愁越看越生气。

      从前小童子有什么心思,总要绕到她跟前来。哭也好,闹也好,抱着她大腿不放也好,总归是要她看见、要她知道。小龙女更冷些,可那双眼睛偶尔也会追着她走。

      可如今她们只是牵着手,便像隔出了一方旁人进不去的天地。没有话,没有眼神,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更刺眼。

      李莫愁胸口忽然一阵发闷,那不是情花毒。

      情花毒要人想起情爱,越想越疼,越念越苦。可她此刻想不起什么旧情旧恨,满脑子只有小童子与小龙女交握在一起的手。她们怎么能?她们怎么会?她们又是什么时候,竟把她隔在了外头?

      旧日师姐妹间那点情谊,分明早被她亲手丢弃。可如今亲眼看见两个师妹当真不再回头、不再在乎她,又亲密得容不下她半分,她才蓦地觉出疼来。

      那份被她弃如敝履的亲近,如今换了人,成了她跨不进去的界限,也成了一根倒刺,扎进她心里。

      偏偏也正因为这股气占满心神,她竟暂时忘了别的情爱,反倒免了情花毒发作之苦。

      洪凌波站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师父,你脸色不好。”

      李莫愁冷冷道:“闭嘴。”

      洪凌波立刻闭嘴,不敢再吱声。

      那边黄蓉与公孙止仍在打哈哈。

      黄蓉道:“谷主今日成亲,想必心情极好。既然如此,不如做件善事,把我那几位朋友放了,也算给这场喜事添个吉利。”

      公孙止道:“郭夫人说笑了,既是朋友,便该好好劝他们守礼。擅闯敝谷,又搅扰婚礼,若不略加管束,岂不是人人都能欺到绝情谷头上?”

      黄蓉道:“谷主说管束,我倒想问问,管束人需要下毒吗?”

      公孙止眼神微微一沉:“谷中花木自有毒性,是他们自己不慎受伤,沾染上了毒性。”

      黄蓉笑道:“如此说来,谷主该赔礼才是。客人在你家被花扎伤,主人家不拿解药,反而怪客人走路不小心,天下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公孙止道:“郭夫人巧舌如簧,在下久闻大名。只是绝情谷不比丐帮,也不比襄阳城。这里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黄蓉道:“规矩若能救人,自然是好规矩。规矩若只会害人,那便不是规矩,是恶法。”

      公孙止笑意终于淡了一点:“郭夫人是在教训我?”

      黄蓉依旧笑脸相迎:“不敢,我只是怕谷主今日大婚,血光太重,不吉利。”

      小童子听到这里,牵着小龙女的手又轻轻一动:“黄蓉的嘴巴很厉害,一点都不落下风。”

      小龙女也回一道内力:“确实如此,她说话就像我们出剑一样,能把人说疼。”

      公孙止的目光又往小龙女身上一掠,话题一转:“郭夫人带来的这两位少年,可是家中亲侄?”

      那一眼停得极短,却没有逃过黄蓉的眼睛。

      黄蓉心中微冷,面上笑意却不减:“谷主想见识?”

      公孙止笑道:“方才听弟子说,两位少年武功极高,竟能一瞬夺人兵器。在下可听过不少郭大侠与黄帮主的英雄事迹,想必这两位后生也是和你们大有关联吧?”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了两人一眼,不知道为何话题绕到了她们身上。

      黄蓉面色不改,含笑道:“这两个小后生,是我爹爹新近收下的徒儿。她们年纪尚小,又久居桃花岛,少在江湖上行走,不大懂外头的规矩。此番我带她们出来,正是要送回爹爹身边。爹爹素来疼惜这两个孩子,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谷主多多担待。”

      公孙止闻言,眼神微闪。黄药师喜爱的徒弟,还不懂江湖规矩,这很麻烦。懂规矩的人,能谈条件能被忽悠。不懂规矩却武功极高的人,最难控制。

      小龙女和小童子皱眉,她们可不是黄蓉父亲的徒弟。

      小童子内力询问:“为什么黄蓉要说谎?”

      小龙女想了想,回了一缕内力:“大约是沈长风说过的道理,不愿旁人知道我们的来历,便不必照实回答。她是在替我们遮掩。”

      小童子觉得有道理,冲小龙女点点头。

      李莫愁看着这一幕,又气得胸口一堵,她脸色白了一瞬。

      洪凌波吓了一跳,想扶又不敢扶。

      李莫愁咬牙切齿,她不想在小童子和小龙女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李莫愁忽然更恨古墓,还恨童龙两人。她自己在外十年如此痛苦,她俩在古墓那个死地方,居然活得如此潇洒。

      堂中红烛烧了一节,烛泪顺着蜡身往下淌,映得满堂喜色越发刺目。

      黄蓉看着红烛,微微一笑,继续道:“谷主既然今日成亲,不如先让新娘子出来?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总该见见新娘,道一声恭喜。”

      公孙止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郭夫人管得太多了。”

      他今日原本只想顺顺当当地拜堂成亲,享一场谷主该有的喜事。

      可小龙女站在满堂红烛之间,像一抹不沾尘的雪,叫他一眼看见,便很难再想起原本的新娘。

      黄蓉偏在这时问新娘子在何处,就像被戳破心事一样,叫他难堪。

      黄蓉道:“我向来如此。”

      小童子又轻轻传给小龙女一道内力:“她又赢了一点。”

      小龙女轻笑回:“嗯,你说的对。”

      李莫愁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别看了。可再睁开眼时,目光仍旧落在那两只始终牵在一起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童子也曾这样伸手来碰她。那时候小童子还很小,经常被她欺负,被她惹哭,却还是会跌跌撞撞地凑过来。

      如今那只手长大了,却不再伸向她了。

      李莫愁心口微微一疼。她咬紧牙,几乎是恼恨地想:原来她也会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嘴巴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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