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日课 古墓里没有 ...

  •   古墓里没有日头,石壁之外是晴是雨、是春是冬,住在深处的人无从得知。

      小童子和小龙女却能很好地分清日子,寒冰床上睡过一夜,厨房里煮过三回粥,便是一日。

      寒冰床上,小龙女先睁开眼,她没有立刻起身。

      睡了一夜,寒冰床的寒意从石面一点一点往上渗。她们睡在上头时,内息便会自然而然地运行,沿经脉一圈圈游走,把侵入周身的寒气化开、推散,再一点点逼出体外。

      久而久之,寒冰床像一块永不歇息的“磨刀石”,只不过它磨的是内力。

      小龙女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小童子的手搭在她掌心里,五指并没有扣得很紧,自然贴到一处。

      两人心法同源,内力的路数却并非一模一样。寒冰床逼着各自内息运转时,掌心相触处便会有极细的内力相迎而上,撞开,又再度撞上,像两股迎面而来的细流。起初碰在一处,谁也不肯让,后来却会彼此渗入些许,渐渐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思。

      两人日夜牵手而眠,愈发觉第二日醒来,内息比各自独行时更易生出新力,于是便一直牵着。这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法门,却慢慢也成了修炼的一部分。

      小龙女动了动指尖,小童子便立刻睁开眼,眸中先有一瞬机警,随即又软下来,知道并无危险。

      她转头往小龙女脸旁凑了凑,轻轻贴了一下,整个人又迷糊了片刻,才慢慢清醒过来。

      两人下了寒冰床,在石床前的蒲团上相对盘膝。古墓深处无风,油灯也没有点,四下黑得很。她们闭眼,不需看见彼此,只消听见对方呼吸开始绵长,便知道对面的人已经坐好。

      两人沉下气,丹田中一缕内息缓缓升起,循任督二脉而行,先过背脊、肩颈,再分走两臂,直达十指;继而气机上引,绕过双耳,漫至百会,又自顶门回落,沿腰胯、腿膝、小腿一路下行,至足趾而返,终又归入丹田。

      两人昨夜新生的内力还极细,像初春从冻土里探出的草芽。晨起吐纳,最忌猛催贪快,只能一点点化开新生之劲,引它随原本的内息周流一遍,再慢慢融入其中。

      待新力归入旧息,两人便闭目内观。

      所谓内观,并非真有光色可见,也不是经脉里流着什么颜色。只是练得久了,心神沉入体内,便像俯看一条大江大河,能觉出哪一处水势滞涩,哪一处水脉充盈,又有哪一缕新生细流,方才汇入原本的江河之中。

      两人的吐纳本有快慢,也不必强求一致。可坐得久了,两道气息竟渐渐合上同一个节拍。石室里只余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落。

      两刻后,小童子先睁眼:“我今天增长的内力,似乎比昨天还多一点。”

      小龙女道:“我的倒是和昨日一样。”

      早课做完,两人携手前往厨房。小龙女去洗菜切肉,小童子去淘米,两人分工已经配合得十分娴熟。石室中的柴火慢慢燃起,锅盖边缘很快冒出淡淡白气。粥要熬一阵,正好够她们换衣练筋骨。

      两人来到装满旧物的石室,孙婆婆生前做的玄铁衣挂在石室旁边的石架上。

      石架旁放着两只旧木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大小相若、分量相同的玄铁块,每一块都只有一掌大小,却沉得很。木匣盖子内侧被人用刀尖刻了细痕,一日一痕。每添满一月的刻痕,便从匣中取一块,装进玄铁衣的布囊里。

      衣裳表面看着只是两件寻常的灰白短褂,摸上去才知里头夹层极厚。胸前、后背、腰侧、两臂与腿处都缝着一个个扁平布囊,囊口用细绳扎紧,能随时取放玄铁块;布囊的大小,恰好能装下木匣中的铁块。孙婆婆的针脚极密,边缘还用旧皮包过,免得铁块在奔走时磨破衣料。

      两人各自拎起自己的布衣穿上,先把前襟与腰带系妥。随后她们从木匣中取出今日该用的玄铁块,互相替对方一块块装入胸前、后背、腰侧、两臂与腿处的布囊里,再将囊口细绳逐一扎紧。

      古墓最深处有一眼地下寒泉。

      寒泉旁的石壁终年湿润,水汽凝在顶上,隔一会儿便滴下来一滴。泉水从黑黢黢的石缝里涌出,汇成一方不大的寒潭,潭面静得像一块墨色的石。伸手一碰,寒气便顺着指节钻上来。

      小童子与小龙女各自提着两只木桶走到潭边,将桶装满水,然后提着水桶往回走。

      这一路不许用内力,也不许借助轻功。

      两人要像没有内力的普通人一样,从寒潭提着满桶的水走回厨房。其间要过数段高低不一的石阶,穿过两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行的甬道,还要拐过一处湿滑石角。桶中水满,脚步稍急便会晃出。

      当年小童子刚开始练时,觉得这比练剑还要痛苦。

      她本已习惯有内力在身,脚下一滑、肩上一沉,气机自然便要出来相助,如今却偏要将那一点本能死死压住,只凭凡人的筋骨走过凹凸不平的石阶。

      剑招灵活,哪怕起手错了一点,也还能中途变招补救;水却不讲道理,一步错了,便很难圆回来。她抬脚太重,水便撞上桶沿;转身太急,水便泼到腕上;哪怕只是呼吸猛了一点,桶里的水也会荡出一圈细纹。水洒得越多,水缸便越难装满,她就要多走几趟。

      如今她已懂得不与水争。

      她提着桶,肩背微沉,手腕稳住,步子落得很轻。一阶一阶往上走时,脚掌先触石面,再将力道慢慢压实。玄铁衣沉在身上,每一步都像有人从地底下拉住她。小童子不许自己借半点内力,只凭腰胯与腿力把那份沉重带过去。

      小龙女走在她前方半步,她的木桶也满着,水面却安静得很。

      经过最窄那段甬道时,小龙女侧过身,肩膀几乎擦着石壁,桶底却始终没碰墙。她没有回头,只听见后头水声微微一荡,便道:“左脚轻一点。”

      小童子立刻放轻左脚,水纹果然小了。

      两人一路提到厨房里面,将水桶倒入大水缸中。

      寒潭提水练的是腕力、肩背、腰胯与步子。练得久了,手腕不易被外力带偏,肩背能沉得住,腰胯也懂得领着步子走;再持剑时,剑尖便更稳;施展轻功,到了陡峭难行之处,也更容易借力、落脚与站稳。

      提完水,便去倒悬石梁。

      那根石梁横在一间高石室上方,粗得足够两人并排吊住。石梁下方没有软垫,只有平整冷硬的石地。两人把玄铁衣上的腰带重新勒紧,脚背勾住梁面,倒悬下来。

      小童子的长发垂到半空:“一百下?”

      小龙女也倒挂着,发丝垂在脸侧:“对,记得不能用内力。”

      两人一同屈起上身,腹背用力,玄铁块便在衣中沉沉压下来。起初还算轻松,过了五十,腰腹便像被火一点点烧起来。石梁冰冷,脚踝绷得发疼,肩背也因倒悬而逐渐发麻。

      小童子做到第六十七下时,呼吸重了一点。内力自主想要催生以护住腰腹,小童子立刻把它压下去。

      小龙女在旁边做到第七十下,动作仍旧很稳。小童子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呼吸加重。

      一百下做完,两人都没有立刻跳下,而是悬停三息。

      小童子的身上已经全是细汗,汗珠倒挂着沿额角往发间流。三息一过,两人才一同松脚落地,落地时,腿都有一点软。

      最后一项,是石阶负重。

      这回不再只穿玄铁衣,两人还要另背一只装了玄铁块的布囊,从古墓最底层一路走到上层。石阶有的宽,有的窄,有一段还被地下水磨得格外滑。两人不能跑,不能跃,不能用内力提气,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玄铁块有这样多,是因为当年王重阳曾收进一批玄铁,原是要铸成军中兵刃,再送去抗金军前。后来时局翻覆,铁料未能如愿送出,便有一部分留在古墓里。

      后来林朝英生病,在古墓里翻旧物找药方,找到这批玄铁,才叫孙婆婆依着玄铁的大小,做成了这两件练功衣。衣上的口袋本就是为随时装卸玄铁块而设,正合小童子与小龙女循序练功:每练满一个月,便各添一块玄铁。

      小童子和小龙女背上布囊,起初只是腿重。

      走过半程,肩上的布囊像越来越沉,压得锁骨发疼。石阶尽头明明就在前面,却总像走不到。小童子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没有擦,怕一抬手便乱了背上的重量。

      小龙女走得比她略快一点,却始终没有走远。她步子仍稳,看着像比小童子从容些,可鬓边也早被汗水濡湿,衣领处隐隐透出潮意,显然并没有轻松多少。

      经过一处拐角,小童子脚下踩到湿苔,鞋底忽然一滑,背上的玄铁也随之往旁边坠去。她身子一歪,丹田里的气机几乎本能地冲起来,想替她托住这一步。可气才一动,她便硬生生压住,只凭腰腿去找回重心。

      小龙女已经在前头侧过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只是扶住,没有替她提重。

      小童子在她掌下一点点站稳,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谢谢,我差点就摔了,也差点用了内力。”

      小龙女没有责怪,只看她站稳了,才道:“路上湿滑,再专注一些。”

      两人终于走到最上层,才一停下,便不约而同地解下玄铁衣,擦去脸上的汗。

      小童子长出一口气,笑道:“每日功课里,熬炼筋骨最磨人,也不知师父当初是怎么想出这般法子的。”

      小龙女也微微弯起唇角:“是很累,但很有用。”

      两人放好铁衣,回到厨房,掀开锅盖,白气扑到脸上,米香与肉香一齐涌出来。

      小龙女取碗,小童子拿筷子。午饭的肉和青菜,都比早饭多添了些。

      两人吃得很安静,额上还有未干的汗,手臂与腰腹都酸得厉害。小童子吃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小龙女看她吃得快,便把自己碗里几块腌肉夹过去。

      小童子看见了,立刻夹回两块:“一起吃,不能总让我多吃。”

      小龙女便没有再推,只垂眼看了看碗里的腌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低头慢慢吃起来。

      午后稍歇,便练剑。

      古墓石室极多,有一间地面平整、顶也较高的石室,墙上留着林朝英旧年练剑时削出的无数细痕,小童子与小龙女常在这里练基础剑招。

      先练刺,剑尖对准石壁上一点浅白印记,直出,直收,不许偏半分。

      再练点,剑尖须在数处细痕之间连连落下,每一点都只沾一瞬便收,前后左右皆不可偏移分毫。

      随后是劈、撩、挂、格、洗、截。劈要沉,撩要活,挂要顺势,格要稳,洗要平,截要准。每一招都练一百遍,不可少,不可因为已经会了便图快。

      剑锋破开古墓沉冷的空气,发出细细的锐响。

      小童子的剑起落更活,常在最后一寸多带半点变化,小龙女便在旁边道:“最后多了一点。”

      小童子立马收剑,重来。

      小龙女的剑很稳,剑尖却偶尔太静,静得像要把后招也一并藏住。小童子看出来,便道:“龙儿,这一剑把后势也吞了。”

      小龙女垂眼细想,于是重来。

      一百遍之后,再练收剑、转腕、换步。

      收剑要快,却不可响。转腕要稳,手肘不能抬高。换步则要准和轻,脚下踩的是石砖之间的细缝,前进一步、斜退半步、转身再退一步,所有步子都要落在该落之处,也要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古墓地面坚硬,脚步稍重,声响便会传出去。她们练到后来,白衣掠动,剑光来回,石室里却只余衣袂轻擦之声。

      等基础剑招练完,才开始对招。

      对招从不只是各自出剑,谁先碰到谁便算赢。两人常替自己设下不同的限制,也替石室添出不同的场景;剑尖在石地上一划,线痕方成,石室便仿佛换了天地。

      有时是狭道。

      两条线只隔两步宽,中间再划出几处不能踩的窄缝。谁越线,谁便算撞上石壁;谁退到尽头,谁便算无路可退。小童子与小龙女只能在那一段小小的地方转身、拆剑,肩不能舒得太开,剑路也不能放得太长,进退之间多占半步,便等于把自己逼进死地。

      有时是林间。

      她们将数根细绳从石梁垂下,又在地上摆些旧木桶与石块。细绳便是横枝,木桶与石块便是树根、乱石。剑可以从缝里出去,人却不可乱撞。

      起初两人都不惯这般束缚,只是出去走过一趟之后,她们才知道外头从没有处处平整的石室,更多是狭道、山坡、树影、乱石,处处都会逼人改剑改步。于是两人便把见过的地形搬回古墓,一点点琢磨成自己的练法。

      这一回,小龙女要小童子把左手收在身后,只许右手单剑;小童子则反过来定下规矩,不许小龙女跃起。少了惯用手,小童子平日许多自然的借力都不能用了;不能跃起,小龙女原本最轻巧的退路也被封住。两人便在绳影间拆招,各自改步、改腕,也改出剑的方向。

      小童子被小龙女逼到石桶前,右手剑被压住,左手本能便要抬起。她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小龙女的剑尖已点在她胸口上:“你死了。”

      小童子便顺着她的话,捂住心口做吐血状,身体缓缓往地上倒去:“龙儿杀了我……”

      小龙女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龙儿才不会杀你。”

      练到后来,小童子收剑时,手臂已经酸得抬不高;小龙女的衣袖也被剑风削开一小道口子。两人站在石室中央,呼吸都比晨起时重。

      两人收好剑,将今日用过的木桶、石凳与细绳一一归回原处。

      她们仍牵着手往厨房走准备晚饭,脚步却比晨起时慢了许多,肩背也都沉了些。

      这便是她们白日里的功课:吐纳、提水、倒悬、负重、练剑、拆招。

      每过一夜,经脉里便会多一些内力。

      每满一月,玄铁衣里便各多一块玄铁。

      每一次剑尖相触,两人便看见一点从前没有看见的东西。

      古墓外全真教的嘴上讨伐,她俩都听不见。只要没人踏入古墓,外面的纷争都与二人无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日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