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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听不见 重阳宫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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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宫那一夜,灯火一直燃到天将明。
偏殿外夜风不止,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多少清响。殿中众人一夜未眠,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桌案上那支带血的短箭一直没有被收走。
它就横在那里,像一根扎在全真教脸面上的刺。
丘处机肩头已包扎妥当,脸色仍旧苍白。孙不二坐在一旁,握着拂尘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马钰沉默许久,王处一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了回去。刘处玄与谭处端低声商议过几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黄蓉坐在旁边,始终没有再开口,她知道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尽。余下的事,只能由全真教自己决断;她一个外人,不便再多言。若再劝下去,反倒容易逼出他们的火气。
全真教不是小门小派,可越是大派,越有大派的脸面与难处。郝大通死了,若全真教毫无反应,江湖上会如何看?门中弟子又如何想?
可若带着一腔怒火闯进古墓,丘处机带回来的伤与那番话,便已足够说明后果。那不是讨伐,而是送死。
天边微微泛白时,马钰终于开口:“古墓不能进。”
这一句话落下,偏殿里没有人出声。孙不二抬头,眼中血丝清晰。
马钰看向她,声音很慢:“不是不报仇,是不能带着弟子进墓去送死。若古墓那二人出墓,在外遇上,我全真教与她们不死不休。可若她们不出墓,便不可妄入。”
孙不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丘处机闭了闭眼,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王处一道:“那墓外呢?”
刘处玄道:“可派弟子日常巡查,但不可近到墓门。若见她们出墓,先报信,不可轻举妄动。”
谭处端叹道:“寻常弟子便是见了,也拦不下。”
孙不二冷声道:“拦不下,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马钰点头:“自然不能。”
于是全真教最后定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不入墓,不送死。若在墓外遇到小龙女与小童子,便视为死敌,不死不休。
除此之外,每日派弟子前往活死人墓外,在墓门前诵读郝大通生平,诉古墓派杀人之罪,又为郝大通诵经超度。既是为同门送行,也是叫古墓中人知道,全真教没有忘,也不会忘。
孙不二听到这里,脸色才稍稍缓了一点:“她们不肯出来,便叫她们日日听着。杀了人,还想在墓里清净度日?哪有这样的好事。”
黄蓉在一旁听着,神色微妙,她想起古墓里那厚厚的石壁,那又深又曲折的甬道。
日日在墓外念?多半无用。可她没有说破,有些事,总要让全真教做一点,心里那口气才不至于憋成大祸。只要他们不进墓,不再送命,便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于是第二日清晨,第一队全真弟子便去了活死人墓外。
晨雾未散,终南山的树叶上挂着细细水珠。几名弟子身穿道袍,手持拂尘与经卷,走到墓门外十余丈处停下。再近一些,便是前段时日被火熏黑的石阶与古墓入口。那入口处阴沉沉的,连晨光照不进去。
为首弟子深吸一口气,展开一卷写好的罪状:“古墓派小龙女、小童子,杀我全真郝大通,罪不可赦……”
声音在山壁间回荡,树梢上几只鸟被惊动,扑棱棱飞走。
几名弟子念得很认真,念完罪状,又开始诵经。山风吹过,纸页哗哗响,远处松涛起伏,像有人低声应和。几个年纪轻的弟子越念越觉悲愤,心中只盼墓门之内那两个杀人的妖女听见这些话,也能因此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可古墓之内,什么也没有发生,石墙厚重,甬道深长。墓外的声音传进来时,早已经被层层石壁吞得干干净净。就算偶尔有一丝极轻的震动,也像水滴落进深潭,转眼便没了痕迹。
小童子和小龙女根本不知道,墓外正有人出声讨伐她们。
她们醒得很早,古墓里不分昼夜,只有多年养成的时辰。小龙女先睁眼,寒冰床上仍旧冷得刺骨,而她体内的内息也仍在自行流转。多年睡在寒冰床上,她们早已习惯睡梦中也不断运功,寒意不能侵入经脉,反倒像一块时时磨着内力的冷玉。
小童子睡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小龙女手掌上。这几年两人已习惯睡时也牵着,不是怕冷,也不是怕黑,而是内力可以在相触处极细微地流动,久而久之,连睡梦里都像在切磋练功。
小龙女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小童子立刻醒了。
“练剑?”
“先煮粥。”
小童子醒神片刻,点头:“对,先吃早饭再练功”
她说这话时很郑重,仿佛终于明白世上除了剑法、掌法、内功,还有一种东西叫米饭。
两人去了厨房,黄蓉教过之后,做饭便比从前多了几分秩序。小龙女在水盆里一片片洗青菜,小童子舀米淘洗,淘了三遍,又认真看水里有没有沙。
小童子蹲在水盆旁,低头看得很仔细:“没有沙。”
小龙女道:“青菜里的沙子也洗干净了。”
两人把洗净的青菜沥了水,又切了一点腌肉,同米一起放进锅里炖煮。
锅里煮上以后,两人便开始晨课。基本剑法,轻功,吐纳,玉女心经,一招一式,照旧规整。
墓外全真弟子诵经诵到嗓子微哑时,墓内两道白影正在石室里交错而过。
剑尖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小童子借力向后滑开,脚尖还未落地,小龙女的剑已经追到她肩侧。
小童子肩膀微微一动,一股内力在肩骨下方滚了一下,没有出去,只是撞得她自己肩头发麻。
她落地,皱眉:“还是不成。”
小龙女收剑,看向她的肩:“不是推。”
“我知道不是推,推只是撞人,剑是刺人。”小童子说着,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下,“掌心剑能成,是因为内力先在掌心凝成锋。可肩上没有手,脚底也没有手,内力到了那里,就散了。”
小龙女垂眼思索,她想起陆家庄上郭靖那一掌。
降龙十八掌是至刚至纯的掌力,内力从丹田而起,经脉贯通,最后从手掌轰然而出。郭靖的力,是全身催动,最后从手掌出去。
她们要的不是这个,若每一次内力剑都要催动全身,再通过某一处破体而出,那太慢,也太重。敌人只要看见气息一动,便能提前防备。
她们想要的是更细、更快、更隐秘的东西,不是一条大河,是无数细线。
小龙女道:“不是把内力推到肩上,是在肩上生出剑。”
小童子点头:“对,不是从丹田把内力一路送过去,而是让内力散在全身经脉里,随取随用。掌心能结剑,肩能结剑,脚也能结剑。练到极处,全身任意一处,都能倏然出剑。内力不是一整股,是许多许多细小的支流。”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就像河水,随时都能从任意一处舀起一瓢。”
小龙女沉思,小童子也盘腿坐下,闭目内观,石室里安静下来。
外头的诵经声仍在继续,可隔着重重石壁,连一点影子都没有。古墓深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粥在厨房里慢慢翻滚的轻响。
“先吃早饭吧。”小龙女轻声道。
小童子睁开眼,应了一声。两人一同起身,牵着手往厨房走去。
粥煮得有些过火,有些糊味飘出。小童子闻到焦味,飞快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糊了一点。”
小龙女跟过来,也看了一眼:“能吃。”
于是两人把这锅糊粥分着吃,锅底有些黏糊,余下的大半却还不错。米香混着菜香、肉香,入口温热;更难得的是,没有一粒沙子硌牙,两人吃得很满足。
小童子吃完,摸摸自己的肚子:“下次练功前要少放点火,免得煮糊了。”
小龙女点头:“或多放点水。”
外头全真弟子念完经,嗓子疼得厉害,换了一队人继续。有人将新写好的檄文贴在离墓门不远的树上,纸张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古墓妖女,杀人偿命。”
“全真郝大通道长之灵不灭。”
“终有一日,血债血偿。”
那些字写得很用力,墨色浓重,透到纸背。
古墓深处,小童子和小龙女仍不知墓外风云。两人吃完糊粥,洗净锅碗,便又回到石室练功。
一日、两日、三日……古墓外每日都有人来。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罪状越写越长,经文越念越熟。全真弟子站在墓外,望着黑洞洞的墓门,总觉得里面该有什么反应,哪怕是一句怒斥,一支冷箭,一阵怪蜂,都能证明古墓里的人听见了。
可什么都没有,墓门安静得像死物,他们越念,越觉得自己像对着一座山说话。
有个弟子望着墓门,低声道:“她们会不会听不见?”旁人脸色一沉,他便不敢再说。可这念头像细刺,扎进众人心里。谁也不愿承认,诵读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