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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爱你 ...

  •   第18章
      我带着他绕过木屋侧面的小径,经过菜圃和草药架,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上挂着的竹帘还是我十几岁的时候编的,边角磨得发亮了,轻轻一掀就发出干燥的哗啦声。

      推开木门的时候有股熟悉的旧木头和书本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张木床靠墙,铺着旧棉布的床单洗得发白。
      一张书桌靠着窗,桌面被磨得光滑,边角有一块圆形的旧墨渍。
      书架上一排旧书,有些书脊都翻烂了。墙上贴着几张机甲设计的手稿,很幼稚。
      还有手画的星图,纸边泛着不均匀的淡黄色,用圆珠笔和铅笔标着各种稚嫩的线条和注记。

      我画过好多版,这一版是最早的,字迹还歪歪扭扭,第九星域被我拼错了两个字母,划掉重新写过旁边还画了个沮丧的小脸。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空了很久了。里面的萤火虫是我十四岁那年夏天捉的,装了满满一罐,放在枕边陪我睡了三个晚上,然后我把它们放走了。
      罐子洗干净了没舍得扔,一直留到现在,透明的玻璃壁上还留着一两道干涸了的水痕,像时间的指纹。

      商黎羽站在屋子中间慢慢地看了一圈。
      “你画的?”他指着最上面那张星图问。
      “嗯。十四岁画的。”
      “第九星域拼错了。”
      “……那时候刚学星图,我还没去过呢。”

      他转过身来面对我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进来。木屋的窗没有窗帘,月色穿过玻璃,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银色。他站在那片月光里,面上半明半暗。

      “你小时候住这里。住了多久?”他问。
      “住了好几年。十岁到十七八吧,后来出去跑任务就很少回来了。”
      “很小。”
      “是挺小的。”我把竹帘放下来,屋里暗了一些,月光变得更浓了。
      “可那时候觉得大着呢,一张床能躺下整个宇宙,窗户外面就是银河。”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木床的旧床板在他体重下沉了沉,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他把医药箱放在床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师父那里拿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上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脱了外套露出左肩的绷带。旧绷带边缘有些血渗出来,干涸成了暗褐色,黏在皮肤上。

      他用手指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把它浸润开,一点一点地揭开,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封很脆很旧的信。绷带下面露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肿着,泛着暗红色的淤。

      “伤得不算深,”他说,低着头用棉签蘸了药膏涂上去,“皮外伤。但这两天别用力,别沾水。”
      他的手指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这里疼不疼?”
      “不疼。”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无可奈何的怜惜。我偏过头去不看他,他也没追究,继续低头把药膏涂匀。

      那药膏是师父自己配的,凉丝丝的,涂上去的时候镇痛效果很好,我感觉到肩上的热辣感在慢慢退下去。

      他涂完药膏换了干净绷带,一圈一圈地绕过来缠好。他最后把绷带末端别好,手指在我完好的那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好医药箱。
      “好了。”他说。

      “轮到你了。”我说,“我看看你的伤。”
      商黎羽在我旁边坐下。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检查他右肋,撞伤面积不小,青紫了一片,好在没伤到骨头。

      我拿药膏给他涂,手指蘸着凉凉的药膏抹在他肋侧那片淤青上,力道放得很轻,一圈一圈地慢慢揉开。他的呼吸在我指尖底下微微起伏着,灯光把他的皮肤照成暖调的颜色。

      揉着揉着,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右肋的皮肤下面心跳一下一下地跳着,隔着薄薄的肌理传到我指腹上。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匀了。
      酒劲还在身体里浅浅地浮着,那点微醺的热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浸润到四肢末端。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在他身上游走的轨迹,那些药膏被我指腹捂热了,滑溜溜的。

      我停了动作。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挨着的,分不太清。窗外果园里虫鸣很轻,溪水声从屋后传来,持续的、清亮的,像一条永远在流淌的、银色的布。

      “商黎羽。”
      “嗯。”
      “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他靠过来,后背抵着床头的木框,伸手把我带到他的胸前。我的后背靠着他前胸,后脑枕着他的肩窝,他的手臂从两边环过来搭在我腹前,掌心松松地扣着。月光照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面,亮堂堂的一片。

      我指给他看桌上那张星图,“那张,我画了一整个夏天。师父说我画错了三遍,第四遍才全对。卓清清在旁边捣乱,用蓝墨水把我的第九星域涂了半边。”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最后怎么弄干净的?”
      “没法弄干净。所以画了第五遍。”

      我跟他讲窗台上的玻璃罐子。十四岁的夏天,果园里萤火虫多得吓人,我拿一只空的腌菜罐子捉了一晚上,捉了满满一罐。

      放在枕边睡了三晚,每天晚上看着那些绿色的小灯在玻璃罐子里明明灭灭地亮,然后第四天早上我把盖子打开了,看着它们一只一只飞出去。

      “会不会舍不得?”他问。
      “有一点。但是它们很快就飞远了,飞出窗户,飞出果园,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仰起头看他,他的下颌就悬在我视线上面不远的地方,“后来我就觉得,有些东西留不住也挺好的。它亮过就行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我小腹的暖意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渗进来,像一颗被捂热的石头放在那里。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我头顶,呼吸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外婆的事——”我开口,嗓子紧了一下,“我给你说过没有?”
      “没有。”

      于是我跟他讲了真正的那个外婆。我的外婆,我十一岁之前最亲的人。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学校,没能赶回去见到最后一面。我后来一个人蹲在老房子后面哭了很久,哭完了自己起来洗了脸,把作业写完。

      她留下的东西只有两张照片和一条她自己织的围巾,那条围巾后来被我带在身上跑过很多星域,边角磨破了我拿针线缝了又缝,最后它实在破得没法补了,我把它收进了箱底。

      “所以天佑外婆那样喊我的时候,”我的声音低下去,自己也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了,“我每次都觉得,是我自己的外婆在喊我。”

      他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你有两个外婆。她们都很爱你。”

      是的,两个外婆。一个我没来得及给她养老送终,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外婆你等我长大。另一个是前些天刚刚走的,我陪了她最后一段路,她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不是天佑,可你是我宝宝。

      两个老人隔着那么远的时光和那么近的告别,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同一件事。
      这个世界还是公平的,虽然我没有父母的爱,但我还有外婆,有师父,还有一班热热闹闹的师姐师妹师弟。现在有了他。

      我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脸侧过去贴着他锁骨。月光照着我们交叠的轮廓,把两个影子融成一个。
      “商黎羽。”
      “嗯。”
      “我爱你。”

      那两个字我从来没有当面跟他说过。以前觉得肉麻,觉得矫情,觉得红台风的首领不该说这种软绵绵的话。

      可这一刻酒意顶到了头顶,月光那么温柔,他的体温从每一寸相贴的皮肤渗透进来,那些羞耻和别扭全都化成了水,从嘴边自然而然地淌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回应。安静的时间里,窗外的虫鸣和溪水声像银色的线一样穿进来,把这个小小的木屋缝得满满的。
      然后他整个人压下来了——小心地避着我的肩,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他的声音低哑:“再说一遍。”

      “我爱你。”我依着他,又说了一遍,勾着他的脖子往上抬了抬下巴,亲在他的嘴角。“笨蛋,听清楚了吗?”

      我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月光底下他的眉眼被照得柔和,我吻上去的时候他托住了我的后脑,掌心垫在枕头上,避开了我的伤口,把我轻轻放倒在床面上。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他喊我“颜炎”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疼惜,我把他往下拉,让他整个人覆下来把我罩住。
      ……

      攀上顶.峰的时候我的肩膀因为扯到伤口轻轻颤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低低地问疼不疼。我摇着头说不出话,他把我的脸从枕头里轻轻捞出来,吻我湿润的眼角和发烫的面颊。

      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他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我的耳尖。
      “我也爱你。”他说。“很早之前就爱上了。”

      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用力扣住,指缝交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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