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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奏(一) 发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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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们的初遇。她能看到我,就是因为她所热爱的数学。
我想,如果我那时候不钻研数学,或许永远都无法接触到她。
她在这方面有着近乎疯狂的热情,而我纯粹是为了我的宇航员生涯铺路。
这两种想法都没错。但问题就在于对比起来,我的反而太有功利性,没有她的那么真诚。
我认为我跟她后来会分开,我们不会再有联系。她在这方面造诣很高,有些东西或许真的靠天赋,我要花上更多时间比肩她,而其中最令我在意的,就是我为何要花这么多时间去探寻更深的境界。
我本不必如此。我只需达到合格的水平就不必为此耗费心力了。但我高估了自己对这段感情的重视程度,后知后觉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她。
为了和她保持这段关系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数学题,一起观看科幻电影,一起去买习题,一起共享一顿平和而幸福的晚餐,我们的快乐可以与对方倾诉,在一起相处会感到放松。
我知道我越来越离不开她。但她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更何况是这个年代一个她认为的好朋友,就更没有求爱的资格。
时代的局限让这段感情始终无法述之于口。
同性恋,她怎么看。任谁看都是怪异。
我没有开口,妄想跟她做一生知己,但我也许对她这个人还不够了解。
她的热情远比我想象中猛烈,她的决心比我想象中坚定,她的勇气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她的一往无前、热烈直白,我都还不够了解。
所以我根本没有料到她会跟我表白。
我说,你不怕吗?如果跟一个女人谈恋爱。你不怕其他人觉得你奇怪吗?
任谁看都是怪异。
她说,任谁看去好了,没人能阻止我。我的决心不会改变,现在换我问你,你答不答应?
我。我吗。我么。
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我或许再没有机会了。
可我也知道,国内对同性恋这种情况本就不认可,会给我们的未来带来许多不可控的风险。
我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她又这样把难题丢给了我。
可我承认,我听到她说喜欢我要跟我谈恋爱的时候我的心脏震的胸口发麻。
她已经把最难的表白都做好了,我要拒绝吗?我要说抱歉吗?
我想我是做不到的。
于是就这样,我们大学谈了两年恋爱,毕业就结了婚。
我想,她抢先跟我表白了,那么我一定要赶在她之前求婚才行。
所以我求婚了。
我们当时都是学生,家庭情况也很普通,我们没有什么贵重的定情信物,我对她许下承诺,将来我一定会送她一个十克拉的钻戒。
可后来她真的拿到手,她却不记得这个承诺,也没觉得当年的素圈多么寒酸,一直宝贝着戴在无名指上好多年,不曾摘下。
她说,我只记得那天绿树下凉爽的沙沙的秋风,和旁边枣树散发的甜香,那天身后教学楼的音乐教室弹奏着她最爱的那首千千阙歌。还有你,你那天很好看,我记了很多年。我真的好感动。
我意识到她不在意什么贵重或者简朴的形式。
信物是有时效性的,而当时生效的就是这枚淡雅的素圈,仅此而已。
结婚两年,我是新人宇航员,在宇航局接受身体素质训练,等待着进入深空的机会。尽管演习很辛苦,但我还是很满足。我正在从事自己未来的事业。还有,我回家也可以看到她。
彼时她正在准备学术论文,和大学教授一起完成课题研究赚外快。
我们没有多久就从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女孩。
她喜欢孩子。
我也会跟着她喜欢。
都说七年之痒,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们可以陪伴一生。
可现实总是冰冷的。我在入宇航局一年后接受了第一个任务。此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任务的时间都很长,一来二去过了两年,我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是在陆地上的。
这让我们产生了矛盾。不仅如此,这个矛盾还一直在激化。
我没有时间留给我的家庭。可我的妻子需要陪伴。
她需要情感浓度,而这恰好是常年待在太空站的我没有办法完成的事。
尽管我每次回来都会花所有的时间尽力去弥补,但我已经缺席她们的太多时间了,这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就可以挽回的。
她因而感到孤独,又因此怨怼,她传简讯给我,字字泣血,句句埋怨。
最终,她什么都不怨了,当然,也可能放弃我了,不爱我了。
她明白我无法放弃我的宇航生涯,就像她无法放弃数学。
第四次返航,我看着那份她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拉开笔帽,利落的签下字。
我们或许真的不合适。我天性功利性强,情感上比较迟钝淡漠。
我可能无法给她她想要的幸福,或许分开是对的,或许分开是好的。
孩子在怀里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妈妈要离婚,要分开。
我摸了摸小孩的头,想安慰她,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发现她已经七岁了,长这么大了。
我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等了我太久,每个日日夜夜,她眺望星空,觉得我就变成了里面的哪颗会移动的星星,正在围绕着地球转,也在围绕着她们转。
她就不感到孤单。
可是时间一长,连这样的幻想都扑了空,没法起到任何作用。
这是我的错。
我们抽空去国外领了离婚证。我还记得上一次去民政局盖章结婚证的那份喜悦。
可为什么即使现在要离婚我也还是心如止水,平静的像一滩死水?
我想,她不爱我了,我也不该爱她了。
我并不知道那种痛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绵长的钝痛。
*
我们会轮流带孩子,就这样又过了两三年,我们交集次数不多,也没什么特别温情的时刻。
可要说上陌生,却也不应该。她本就当过我的妻子,我们妻妻之间亲密是正常的。
现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倒还真是尴尬。
只是我们心照不宣,都从未摘下过那枚素圈,它就还安静的躺在无名指的指缝中。仿佛我们不曾分开。
*
第八次启航前一周,前妻意外出了车祸,我接到电话时吓了个半死,差点不顾交通规则带着女儿闯红灯,但孩子被我这种样子吓的想哭,我只好慢慢平复一下躁动和慌乱的情绪。
我的头脑里有一团乱麻。我想了很多。
她怎么会出事呢?
她开车最稳了,怎么可能出事呢?
还好没什么大事,只是撞到了脑袋,暂时失去了记忆。
我还在抱侥幸心理,她能不能把我们前两年离婚的事情忘掉……结果不尽人意,她只忘掉了我们大学时候的事情,剩下的都记得。
哦。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忘掉了我们曾经很幸福的一段时光。
可我清楚那也是一段我们不愿去叨扰的美好的回忆。
连我,也不愿多回忆。只怕回忆泛起苦水,惹的我心气不顺。
虽然她是病人,但我一周后的启航任务没法调整,只好把女儿交给她,可是她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我不禁感到有些荒谬。
哦。事业,我们的事业。我的事业,她的事业。
我们都不能放弃这些东西,所以在一起会受伤,所以分开会更好。
我想着,进入太空对我究竟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我一直不是很明白。
有人会问,那不是你自己的理想吗?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事实上,我应该是没有理想这种东西的。
但从我小时候开始,似乎就有一个声音一直指引我,它让我去看看外面的星空。
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思。但它很困扰我,一直到我当上宇航员以来,这个声音出现的频率才逐渐降低。
哦。我一直以为我是精神病,但是检查结果非常良好。我又开始相信可能真的是玄学的事。
或许是有人心愿未了,一直在我耳边给我洗脑。
噢。那也许不能说是人了,应该是灵魂什么的。
我麻木的想。就是当年除了非要当宇航员这事跟父母吵翻天以外,还有一件就是跟妻子去国外结婚。
差点族谱不保。
我收回思绪。距离发射还有一周。
按惯例,在发射前三天是必须要回到发射基地做好准备的。一切的部署,身体上的准备,最后所有参数的确认,细节的核对,必须精确,不能出错。
所以严格来说,我还有一点时间是可以照顾她们的。
发射时间在什么时候?她问我。
一周后。我答。
她依旧通情达理的点点头,我会照顾好嘉嘉的。
哦。天呐。她人可真好。我一万遍想着我自己未免太没良心。
可发射任务是定死的,要是当初直接拒绝还行,现在要是说不行,估计要好一番的审讯。
而且最终的结果肯定不会如意的。
倒不是说没了我还不能完成发射任务,但我的飞行经验确实比较丰富。上面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趟发射任务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但其实严格来说,灾难是不会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它也不会因我们而降临,不会因一次发射任务降临,而是它本身就会发生。
我的宇航员生涯,也就此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