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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小千岁叫人 ...

  •   小千岁叫人把杀伽罗从臭窝棚里拎出来,赏了新衣裳,分了新屋子,像只乾达婆、紧那罗那样,带在身边伺候。
      杀伽罗领到的第一份差事,是随他去极乐城,送聘礼。
      十几辆马车,箱笼上覆着红绸,绸面上绣着金线鸳鸯。侍卫们甲胄鲜亮,灰绿的旗帜在风里招展。小千岁坐在打头的白马上,猩红的袍子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极乐城在千岁城东南,一天半路程。
      远远望见城池的时候,杀伽罗眯起眼睛。城墙不像千岁城那样灰黑沉重,而是用一种淡青色的石料砌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水洗过的玉。城门上悬着匾额,三个大字写得风流潇洒——极乐城。
      小藩王在城门口迎接。
      他生得极漂亮,比小千岁大两三岁的样子,身形修长,肩窄腰细,穿着一身月白色绫罗,衣料上绣着清丽的兰草。头上戴一顶小冠,冠后插着两根短雉鸡尾,翠绿色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脸有一种阴柔的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意味,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梢。
      小千岁翻身下马,拱手:“兄长。”
      小藩王还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杀伽罗身上。
      目光停了一瞬:“摩呼种?”
      小千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小藩王抬了抬眉,没说什么,笑着侧身,引小千岁入城。
      极乐城比千岁城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楼、布庄、首饰铺,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正月的庙会。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和胭脂水粉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飘飘然。
      藩王府在城北,占地不大,庭院里种着青竹,回廊曲折,小径通幽。窗棂上雕着四季花卉,器物镶金饰玉,连下人的衣裳都是丝绸的。
      正厅里摆好了茶。
      小千岁和小藩王分宾主坐下,杀伽罗站在小千岁身后,规矩地垂着手。
      小藩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一口:“还在为有悔城烦心?”
      “这几日他们动作可不小。”小千岁端着茶,没喝,在手里转了转。
      小藩王的笑容淡了些,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听说有悔城又调了三万兵马,说是操练,营地离你们不到三十里。”
      “哼,”小千岁冷笑,“要和我们来真的。”
      小藩王点了点头。
      “王城那边……”小千岁问,“是什么态度?”
      小藩王稍一思忖:“紫金王的意思,是以和为贵,他老人家宽和仁爱,恨不得天下太平,连只蚂蚁都不肯踩。”
      小千岁没说话。
      “有悔城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小藩王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他想吞千岁城不是一天两天了,吞了你们,下一个就是我们极乐城。”
      “所以孤来了。”小千岁说。
      小藩王轻笑:“只要千岁城和极乐城绑在一起,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千岁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兄长的意思是,愿意出力?”
      “唇亡齿寒嘛,”小藩王说,“聘礼我收下,等妹妹及笄,我就送她过去,至于有悔城——”他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若敢动,我必助你一臂之力。”
      忽然,纸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叫喊,然后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一泼血溅上纸窗。
      殷红色,在白色的宣纸上洇开,像一朵乍然绽放的花。血顺着纸纹往下淌,拉出几道细长的痕迹。
      脚步声又起,这回有两三个人,黑影映在窗纸上,高高举起手臂,长刀落下,一刀、两刀、三刀:“跑什么,你还能跑出城去?”
      杀伽罗的身体绷紧了。
      她转头去看小千岁。
      小千岁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碧玉的手捻子,慢慢地盘,眼睛都没抬一下。
      小藩王也端坐着,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是那只玉腰奴。”
      小千岁等着他的解释。
      “你见过的,本来要给妹妹当嫁妆,”小藩王说,“今早羽化了。”
      杀伽罗想起来,是庆功宴上丫鬟们谈论的那只,极娇纵极漂亮的。
      “可惜啊,”小藩王摇了摇头,“不够艳。”
      杀伽罗的呼吸停了一拍。
      “翅膀颜色浅了,配不上我妹妹的妆奁,留着也没用。”
      忍了又忍,杀伽罗还是拉开纸窗,跃了出去。
      廊上的木板被血浸透了,脚踩上去有些滑。她顺着血迹看,那具羽化不久的身体还在动,微弱地痉挛着,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一对翅膀软塌塌拖在地上,翅面上全是血,透过那些黏稠的红,能看到底下鲜艳的石榴色。娇嫩的、饱满的、熟透了的果实般青春秀丽,翅脉是金色,细如发丝,在翅面上织出一张密密的网。
      她很美。
      她已经足够美丽了。
      杀伽罗捏紧拳头,想起辛十七那双畸形的翅膀。
      玉腰奴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有一个深深的刀口,血从那口子里汩汩往外冒,顺着脖颈淌到肩背。他的手指还在动,指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像是想抓住什么。
      杀伽罗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头转过来。
      那确是一张美艳绝伦的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金色的虹膜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雾。
      杀伽罗跪在那里,手上沾满了血。
      小千岁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走了。”
      杀伽罗没有动。
      小千岁的声音拔高了些:“孤说,走了。”
      杀伽罗站起来,转过身:“她死了。”
      小千岁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
      杀伽罗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湿棉花。
      小藩王从小千岁身后出来,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她:“摩呼种,真有意思。”
      小千岁没接话,转身就走。
      “贤弟,这边,为兄为你设了接风宴!”
      杀伽罗弯下腰,把那双半睁的眼睛合上,迅速起身,追上去。
      红日西斜,藩王府的灯星星点点掌起来,穿过几重庭院,小千岁忽然摸了摸腰间:“手捻子。”
      他语气有些不耐,回头对杀伽罗说:“落在桌上了,去取回来。”
      杀伽罗还愤怒着,闷头往回走,穿过溪桥和回廊,推开正厅的门。
      手捻子在茶案上,她拿起来要走,东厢房传来女人模糊的说话声。
      “……哥哥他怪我么,”那声音刁蛮,带着千金贵女的骄横,“……说了要血红色,就是血红色,淡一分也不行!”
      杀伽罗的脚步慢下来。
      “一两朱砂一两金,她用了我多少朱砂……杀了便杀了,我一眼也不想再看见她!”
      丫鬟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听不清说的什么,像是在劝。
      “什么小千岁,”女人嗤笑,“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捂住了杀伽罗的嘴。
      那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上全是老茧。没等她挣扎,一道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喉咙。
      杀伽罗拼命去掰那只手,指甲抠进那人的皮肉,但对方纹丝不动,如铁铸的一般。
      刀刃很薄,薄到割开皮肉时几乎没有感觉。杀伽罗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一阵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喷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是血。
      她被人抹了脖子。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襟上洇开了一片红,像纸窗上那朵花,越开越大,越开越艳。手捻子从掌心滑落,碧玉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膝盖软了,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廊柱上,整个人歪倒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廊上的灯笼变成一团一团橘黄的光晕,在眼前摇晃、扩散,最后变成一片混沌的、温暖的黑暗。
      ……
      ……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落在眼皮上,晃得人难受。
      她躺在一棵大树底下,盘虬的树根隆出地面,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视野里的世界剧烈晃动,那些高耸入云的树干、层层叠叠的蕨类和藤蔓,全都像浸在水里一样扭曲了一瞬。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问题在意识里转了一圈,又消散了,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她躲到粗壮的树干后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一面灰绿的小旗,举旗的人穿着暗褐色的甲胄,身后跟着二三十人,手持弓弩和长矛,像在捕猎什么东西。队伍最后是一群戴枷的奴隶,赤着脚,衣不蔽体,她惊讶地盯着他们的眼睛,那样怪异的、金色的瞳仁。
      头骨里又是一阵钝痛,她忍着强烈的晕眩,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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